《孝仪纯皇后（清穿）》屿山山

8、长春

　　三公主驻足在魏槿的花面前后，皇后和魏嬷嬷的目光也随之停驻。

　　粉青釉的瓷杯杯口不大，能插的花也有限，边上有好几个为了凑吉祥意头的宫女，把所有的花都插了进去，好看是好看，只是乍一眼看过去密不透风的，叫人有些眼晕。

　　魏槿插花就不一样了，她面前的花瓶里最凸显的只有一枝菖蒲和一朵栀子花，杯中立着的菖蒲不是那种普通粗壮的，而是与旁人截然不同的细和翠，高度不过五寸，却只有小指一半粗细。

　　皇后好奇道：“你那菖蒲怎么和旁人不一样？”

　　她甫一发话，整个花房里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魏槿身上。

　　魏槿一开始有点紧张，但瞟到杨姑姑像是在看好戏的眼神，她心里那股劲儿又起来了，不卑不亢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菖蒲在民间叫虎须蒲，南方比较多见，喜生于山里或者水中，奴婢觉得更显清气。这花材里其余大部分的菖蒲叫金钱菖蒲，和虎须蒲比起来更圆润，一般是用来搭配水石盆景的，奴婢觉得插在这瓷杯里，还是虎须蒲更合适。”

　　“年纪轻轻，懂得却不少。”皇后笑盈盈地偏向三公主：“毓宁是觉得这瓶插花好看？”

　　三公主点点头：“女儿看了几眼，就这瓶花看着顺眼点，别的花都密不透风的，看起来伤眼睛。”

　　杨姑姑不愿看到魏槿一个人出风头，连忙推出自己身边另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的瓷瓶道：“公主瞧瞧这丫头插的花，也好看。”

　　那小宫女垂着头，紧张的手指有些发抖。

　　三公主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再加上她本来就是冲着魏槿来的，干脆利落道：“不用了，就她吧，我看她也合眼缘。”

　　杨姑姑懊恼不已，自家妹妹可是特意嘱咐过，千万不能让魏槿这丫头在贵人们面前露脸。她急忙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丫头禀性乖张，这一身伤也是因为前几日夜里玩忽职守才挨的罚，这样的丫头怎么能进长春宫呢？到时候岂不是给皇后娘娘，还有公主您丢脸。”

　　三公主撇过头，气鼓鼓地嘟起嘴。

　　秦嬷嬷看向魏槿的目光愈发不善，她偏过头对皇后道：“娘娘……”

　　话音刚起，就听见皇后轻快道：“十三四岁的姑娘家，能有什么坏心思？况且我看她面貌清正，口齿伶俐，怎么也和‘乖张’两个字搭不上边。”

　　我的好娘娘啊！您这以貌取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秦嬷嬷心里急得跳脚，可又不能当着那么多宫女太监的面下皇后的脸，只能闭上嘴，又看了魏槿好几眼，心里盘算着等这宫女进了长春宫，她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皇后别过头对杨姑姑道：“听她对花草说起来头头是道的样子，今日就随我们回长春宫吧。”

　　杨姑姑脸上还端着笑，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好”，可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她就让人堵在这丫头的房门口，盯着她不许过来了！谁能想到长春宫不走寻常路，会要一个被罚过的宫女。

　　魏槿顿时觉得自己屁股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她悄悄抬眼看向正中的座椅，只见皇后娘娘也正好含笑看着她。

　　她脸一红，连忙低下了头。

　　对皇后和三公主来说，从花房要个宫女是件小事，但对于魏槿来说，有朝一日能从这个地方出去，是她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本来还以为杨姑姑会压在她头上，一直到自己二十五岁出宫。

　　魏槿眼睛酸酸的，收拾衣裳的时候还一直在走神。

　　珍珠回来后羡慕道：“长春宫的月例可高了，哪怕是最末等的宫女，一月也有四两银子，更不要说逢年过节的，还有主子们额外赏下来的东西。珊瑚，你这是掉到金窝窝里去了。”

　　魏槿抿起嘴，有些不好意思：“珍珠，等我在长春宫站稳脚跟了，我就想办法找人把你从花房里调出去。”

　　珍珠笑嘻嘻的，没把这话放心上：“行，那我等着咱们珊瑚姑娘，日后啊，出人头地的那一天，说不定到时候你能混到长春宫的掌事宫女呢！”

　　说不定呢？
　　魏槿摸了摸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只要她在宫里混得越好，她娘在外面就会越被好好对待。
　　只要她爬得越高……一切都会变好。

　　长春宫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晕，殿前台阶下站着一对鎏金铜狮和铜鹤。透过正殿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间高悬的匾额，上面写的字魏槿不认识，但是能看出来上面的字大气磅礴，应当是皇上写的御笔吧。

　　“你住这间。”

　　魏槿的思绪抽离，站在她面前的少女名唤素筠，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十八九岁的模样，细挑身材、鸭蛋脸面，绾着的把子头上斜插着一根烧蓝银扁方。她穿着一件玉色绸绫儿夏布衫子，底下是青绸棉绫裙，走起路来裙幅不摇不动，端的稳重。

　　她觉得有些奇怪：“奴婢不住承禧殿边上的矮房吗？”

　　素筠弯唇：“秦嬷嬷说你刚从花房那边过来，长春宫的规矩与那边不同，想先教你几日规矩，等你学成了再送到三公主那边去。”

　　她话说的委婉，但魏槿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杨姑姑先前说的那一番话，皇后娘娘和三公主或许不在意，可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位嬷嬷应当是听进去了，觉得她不是个规矩的，不愿意放她去三公主那。

　　算了，只要能先在长春宫扎根，这些都是小事。

　　“皇后娘娘说三公主那边原本的二等宫女恰好空了个缺，等你规矩学得差不多，正好可以补上。”素筠慢条斯理地带她进屋，屋子里和花房一样是大通铺，只是中间用竹竿和帐幔隔开，稍微有点私密性。

　　魏槿问道：“那奴婢这几日需要做什么吗？”

　　“今日就先这样吧，等再晚点屋子里的人回来后你先和她们认识一下，明日你听魏嬷嬷吩咐就好了。”素筠安抚性地朝她笑了笑，“秦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她虽然瞧着严厉，可心地不坏，三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公主又专门点了你去她身边服侍，嬷嬷就难免小心了些。”

　　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魏槿：“这是皇后娘娘吩咐我给你的，里面是专门用来治跌打损伤的药，你一个人初来乍到，娘娘想着你估计也不好意思找人帮你涂药，就找了从前三公主刚学骑射时候用的口服药来。”

　　魏槿愣住了，呐呐道：“娘娘心思可真细。”

　　素筠走后，魏槿把自己的东西放好，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把白瓷瓶里的药丸倒出来，一口气吞咽而下。

　　其实在她还没进内务府做宫女的时候，就已经在家中偶尔听杨佳氏谈到过皇后。

　　她们这些做奴才的，私底下谈论主子的并不在少数，就比如杨佳氏经常和家里的嬷嬷说纯妃佛口蛇心，娴妃骄矜高傲，还有贵妃，病怏怏的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可谈论起皇后来，似乎不管怎么样，都逃不过“心善”两个字。

　　但是能在后宫中坐稳皇后位置的女人，再心善又能心善到哪里去呢？

　　她不信。

　　素筠虽然没有安排她做什么活，但魏槿也不可能真的大白天的就在屋子里静坐着等晚膳，她略微歇息了一下，随后就走出了屋子，在宫人们做活的地方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长春宫正殿里就没有那么太平了，皇后歪坐在软榻上，一边翻着书卷，一边托腮听秦嬷嬷唠叨。

　　“娘娘，那叫珊瑚的丫头，奴婢查过了，她老子叫魏清泰，如今领着内管领的职。这魏家也有意思，当初报宫女小选的时候，报上来的名字明明叫魏菡，却不知怎么进宫的这个丫头叫魏槿。”秦嬷嬷不满道，“内务府那边这是越来越猖狂了，这样冒名顶替的事都做得出来。”

　　午后的暖阳本身照在人身上就容易犯困，傅羡宁本身在打瞌睡了，听到“魏清泰”三个字突然惊醒了。

　　她抬眸问道：“她爹叫什么来着？”

　　秦嬷嬷回道：“魏清泰。”

　　她以为皇后刚才没听清，还特意解释道：“她家祖上原本是前明的千户，后来归顺大清后因犯法被贬为内务府正黄旗包衣。她祖父倒是官高，先前是总管内务府大臣，后来年老退了，就是她爹顶上了。”

　　傅羡宁虽然对清史的了解不多，但架不住她对电视剧的热爱，她穿越前那几年正是清宫剧血洗屏幕的时候。

　　魏清泰，似乎就是乾隆令妃的父亲。

　　而一旦拍起乾隆朝，永远都绕不过去两个女人，一个是现在的娴妃日后的继后，还有一个就是被乾隆评价有“柔嘉之质”，先后诞育四子二女，最后儿子登基，自己被追封为皇后的令妃魏氏。

　　可她实在很难把历史上的令妃和今天在花房看见的那个小姑娘相联系起来。

　　她看起来和毓宁差不多大，贪玩好动、不守规矩，天然分明是一副没有太受过规训的样子，除了长得漂亮点，哪里和史书中那个温婉知性的令妃有相似之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