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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考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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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筋动骨一百日,魏槿这虽然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是差不太离。挨完打的当天晚上魏槿就起了高热,要不是珍珠走之前给她煎了一贴药,她自个儿又蒙在被褥里发了一身汗,恐怕得烧到第二日早上去。
饶是如此,她整个人也还是虚弱了下来,只能病怏怏地趴在床头,无聊的时候瞟一眼窗外的榕树。
“你今日不是值夜吗?怎么一早就要出去?”
珍珠勤快地收拾好床上自己的被子,又贴心地替魏槿倒了杯水:“姑姑让我和琥珀换了班,她说琥珀连熬了两个大夜,今日去启祥宫送花的时候万一打瞌睡,惹了贵人们恼怒就不好了。”
魏槿嗤笑一声:“她还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珍珠摆摆手:“坏人再怎么坏,也总会有好心的时候吧。”
这话魏槿可不敢苟同,她和苏氏在京郊扎根的那些年,见过南来北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像杨姑姑这样的人天生就看不得任何人比自己好,她又享受那种能使唤别人主宰别人的快感的人,才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
珍珠走了之后,魏槿也没有闲着,她虽然尾椎骨那边还疼疼的,但没有刚挨打那会难受了,干脆借着窗台的力,想起来把自己先前绣了一半的抹额绣掉。
丢在角落里的针线篓中挂着一条雪灰色缎地金玉满堂葫芦纹抹额,上面被藤蔓缠绕的葫芦是嫩黄色的,堪堪绣了个边。
这是钟粹宫的陆答应让她帮忙做的,陆答应自己不擅长女红,底下的宫女绿衣手也不巧,正逢钟粹宫的主位纯妃娘娘要过生辰,她就找到了魏槿这来,打点了二两银子做一条。
绿衣是和她们同一批进宫的,她有心眼,给分配宫女的掌事公公塞了银子,被分到了养心殿的燕禧堂。那里边的姑娘都是江南送来的汉女,虽然出身不大体面,可却实打实的受宠。直到年初的时候新人入宫,太后娘娘下旨把燕禧堂的姑娘们送进后宫,陆姑娘才从养心殿挪出来分到了正怀孕的纯妃娘娘宫里。
魏槿做绣活的手艺是和她娘学的,苏氏是扬州人,学的是正经苏绣,做出来的绣活又多了几分扬州特有的画意感,很受姑娘妇人们追捧,这也是她能在京城安稳把魏槿养大的原因之一。
她捻了针线,捧起抹额就着窗外的日光穿引,目光一瞥,突然看到琥珀跟着另外几个宫女一起说说笑笑地朝着花房的方向走。
她们今日身上穿的衣裳虽然都是宫女统一的制式,可脸上都抹了一层薄腻腻的粉,嘴巴也用红纸擦过,有几个头上还别着几朵粗糙的绢花。
魏槿连忙推开窗子,大声道:“琥珀!姑姑不是说你要休息吗?你这是要去哪?”
原本有说有笑的人群顿时停下脚步,琥珀嗫嚅了两下嘴唇:“我......我去插花......”
旁边的宫女推搡她,声音小小的,几乎都要听不见:“姑姑说不许和她说,快走!”
她们缄默不语,一味地朝着花房走去。
无风不起浪,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她知道的?魏槿蹙眉觉得不对劲,她伸长脖子到窗外看了一圈,各个屋子里都是空的。
往常就算是花房忙的时候,也不至于一个人都不歇息,更不要说现在还没有到最忙的时候。
她把抹额放回篓子里,翻身想起床,结果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忍忍吧,先去花房看看杨姑姑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再回来休息。
魏槿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扯着步子用最快的速度穿戴好衣服。她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照了照,撇撇嘴,一瘸一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蠕动。
她们住的地方其实离花房不远,但是魏槿疼得厉害走得就慢,等到花房门口不远处的时候杨姑姑就已经在训话了:“等下皇后娘娘带着三公主过来,三公主那想要个侍候花草的宫女。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你们当面插花,就以端午为例,你们等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还有,不管谁被选中,都得记得你们是从花房出去的,喝水不忘挖井人,别到时候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飞远了,我就管不了你们了!”
“谨记姑姑教诲。”
小宫女们虽然都垂着头,可眼底各个都是藏不住的兴奋雀跃,杨姑姑看她们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若是自己年轻几岁,说不准也能到长春宫去侍候。如果能去那,谁会还愿意在这个破犄角旮旯里面待着?这群小蹄子命怎么这么好,正好赶上三公主想养花来了。
“姑姑......”
杨姑姑不耐烦地偏头,唤她的小宫女有些尴尬地指向一个地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魏槿半倚在墙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活阎王!不是吩咐过不许告诉这死丫头吗?怎么人还是来了?
杨姑姑扯了下嘴角:“你不是还伤着么,怎么也来了?”
魏槿皮笑肉不笑:“难为姑姑疼惜我,我还当姑姑转性了,原来是皇后娘娘要来选人,所以才独独把我落下了。”
“话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杨姑姑看了眼魏槿,觉得她这一瘸一拐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是能被选中的,再看她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挥挥手,“你不怕脏了主子们的眼就行。”
各个宫选宫女要求不一,但唯有一条,都要守规矩的。魏槿这死丫头刚挨过罚,光这一点,哪怕她花插得再好,恐怕皇后娘娘也不会同意放这么个丫头在自己女儿身边才是。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丫头身上有几分邪性......杨姑姑心里犯嘀咕,又觉得凡事情都说不准,最后还是皱着眉头叫来一旁的小太监,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言论:“你这腿脚不便,凑人头看着都不爽利,听姑姑一句劝,回去好好歇着吧。”
说罢就要叫人把魏槿架回去。
魏槿自然不肯:“姑姑这话说的有意思,什么时候插花要用到腿脚了?只要奴婢的手能动,眼睛能看不就好了。”
两个小太监刚把她钳制住,正欲拖着她往回走,就见花房南面乌压压来了一大群人,轿辇一落地,以杨姑姑为首的花房众人连忙跪下:“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三公主请安。”
“免礼。”
温和的女声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魏槿摇摇晃晃地撇开了身侧两个小太监的手,杨姑姑连忙道:“珊瑚这丫头昨日刚受了罚,腿脚都还没利索呢,奴婢怕她污了贵人们的眼,想让她先回去歇息。谁知这丫头一听是娘娘您要选人,硬是和奴婢较劲不肯走,欸,奴婢也是没法子,又担心她身上不好,这才叫人带她回去。”
这一番真情实感的唱念做打下来,多少人以为杨姑姑是个为宫女着想的好管事,魏槿反倒成了那个贪慕富贵,顶撞上属的坏宫女。
可杨姑姑没那么好,她也没那么坏。
秦嬷嬷听得皱了眉,心里对魏槿愈发不喜。皇后却说:“话虽如此,可本宫也说了,选人是在花房所有宫女里头选,她腿脚不便归腿脚不便,却也算花房的人,留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杨姑姑只能悻悻道:“娘娘说的是。”
她狠狠给了魏槿一个眼刀,魏槿才不在乎她怎么想的,大着胆子抬眸去看一旁站着的三公主,三公主冲她顽皮地眨了眨眼,她原本还提的高高的心顿时落了一半。
原来这次长春宫选人,还真是奔着自己来的!
皇后咳了两声,缓步坐下后开口:“毓宁,说说你的要求吧。”
三公主挪开目光,落在远处被收拾出来的菖蒲、石榴、蜀葵上边:“嗯......我没什么要求,好看就行了。”
在宫里,往往说自己没要求的主子,实际上要比那些要求一大堆的更麻烦。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她们所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只能自己琢磨,但是琢磨的对还是错就不知道了。
底下的宫女们看了看,纷纷动起身来,魏槿也不例外。
三公主是和她允诺了带她进长春宫不错,可问题在于能不能进长春宫也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主,先不说端坐首位的皇后娘娘,就是跟在她边上的那个嬷嬷,刚刚杨姑姑的话肯定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否则的话,她也不会用那样严厉的眼神审视自己了。
万一皇后娘娘不满意,想来三公主也不会为了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出口反驳的。打铁还得自身硬,只有她自己做的让人挑不出差错,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巴。
插花的瓶是统一的,花材也大差不差,无非就是有的花苞开的大一些,有的开得久了稍微有些瘪,这样的用水洒一下就好了,难的还是要在这么多插花中脱颖而出,与旁人不同的同时又能保证赏心悦目。
魏槿不紧不慢,在艾草中翻找出了带细长根和小艾果的,随后将瓶子中的菖蒲叶折了一下,用红绒线扎起来,这是取了“簪缨”的好意头,三公主或许不知道,但是皇后娘娘肯定看得出来。紧接着,她又摘了几株新鲜饱满的石榴花,穿插在菖蒲艾叶中点缀。
端午插花的样子实际上都是大差不差的,魏嬷嬷看了一圈,只觉得这个叫珊瑚的丫头手艺有几分,却也不算出众。
她眉头紧锁着,低声和皇后道:“娘娘何必招个祸头子进长春宫?若是想给三公主找个玩伴,二爷家中也有与公主年纪相仿的姑娘......”
皇后道:“毓宁想要。”
“可......”
皇后打断道:“毓宁长大了,道理她都明白,她既然想留这个叫魏槿的姑娘在身边,自然有她的想法。若这宫女确实是个祸患,那便给毓宁上一课,让她知道何为知人知面不知心;若这宫女确实好,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魏嬷嬷捏着鼻子应声:“娘娘想的总和我们常人不一样。”
皇后愉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