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仪纯皇后（清穿）》屿山山

6、母女

　　长春宫承禧殿内，一只通体如墨，唯有四足雪白的猫儿悄悄爬上了架子床。它或许是已经对躺在床上的人很熟悉了，先是慵懒地趴在床上伸了个腰，随后走到枕头上，舔了舔小姑娘因为熟睡有些出汗的额头，团成了一团。

　　“三公主昨日又出去了？”

　　屏风外女子扶额，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在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她的傻女儿到底在晚上有什么奇怪的娱乐活动，才能让她熬成夜猫子？难道是提前到来的青春期？

　　公主身边的秦嬷嬷轻声道：“出去了，瑟瑟那丫头跟着，说公主上半夜的时候沿着御花园那条路一直走到花房那，后来似是在花房遇到了什么人，下半夜又跑到了慈宁宫后花园那边去，等到天差不多要蒙蒙亮的时候才回来。”

　　“遇到什么人？”皇后有些紧张，“不会有危险吧？”

　　秦嬷嬷忙道：“是个花房的小宫女，瑟瑟回来就查明白了，那小宫女昨夜正好值班，估计是恰巧遇到的，至于后来两人怎么一道去慈宁宫那边，奴婢们就不知道了。”

　　皇后长舒了一口气，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西洋钟，已经差不多快到用晚膳的点了。昼夜颠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走到床边，先摸了摸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猫，然后轻轻捏住了三公主的鼻子。

　　唔，怎么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三公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面前突然出现自家额娘那张柔弱不能自理的脸庞，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额、额娘？！”

　　皇后说：“肚子不饿吗？”

　　三公主迷茫地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旋即她腹内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咕噜”声。

　　三公主：......

　　她脸蛋红扑扑的：“有一点。”

　　皇后莞尔：“那咱们先用晚膳？”

　　长春宫很早之前就专设了小厨房，皇后口味偏淡，但三公主又喜欢吃口味偏咸辣的，所以按照往常的惯例，小厨房的师傅一共准备了四菜一汤，除此之外他还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饭后上了一份玻璃冰碗，里面是两个小巧玲珑的冰淇淋球。

　　三公主很诧异，虽然现在是夏天正热的时候，但因为她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哪怕现在长大了，额娘也不怎么允许她多吃冰的，今日怎么一改常态？

　　她偷偷瞄了皇后好几眼，最后沉不住气道：“额娘。”

　　皇后好整以暇：“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三公主给左右侍候的宫女们都使了个眼色，宫女们面面相觑，为难地看向皇后，直到三公主眼皮都快打抽筋了，皇后才大发慈悲：“除了秦嬷嬷外都下去吧，里面不用你们侍候了。”

　　等宫人们都退下了，三公主才扭扭捏捏地坐到皇后身畔，开口便是：“额娘，你是不是知道我这几日晚上溜出去？”

　　皇后惊讶：“你溜出去玩了？什么时候的事？我可不知道。”

　　三公主眼眸睁得圆溜溜的，盯着皇后的脸，只觉得自家额娘真讨厌，演戏都演得不好，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要装出这副不知道的样子逗她。

　　她垂头丧气道：“都怪色布腾巴勒珠尔，我那天给他唱了萤火虫的曲子，他非要问我萤火虫长什么样子，我说不出来，他还嘲笑我！我、我就想亲自找找萤火虫，您之前和我说过，萤火虫都是在夏天的晚上出来的，在花草树木多的地方，我不想让秦嬷嬷她们知道，就一个人溜出去找了。”

　　好小学生的比较啊！皇后不敢置信，皇后大为震惊，皇后感慨：“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这段时间晚上一直嚷嚷着不要瑟瑟陪你睡觉，说你已经长大，不怕鬼也不怕黑了，原来是为了溜出去的时候不被人发现啊！”

　　三公主撇嘴：“我本来就可以一个人睡觉。”

　　皇后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那你看到萤火虫了吗？”

　　三公主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睛亮亮的：“看到了！额娘，原来萤火虫是绿色的，而且它们没有生活在什么花里面，而是住在烂掉的草里面的！但是萤火虫好漂亮啊！亮亮的，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像星星一样，不、比星星大好多！”

　　皇后没忘记秦嬷嬷说的话，恍若不经意地问道：“你自己找到的？”

　　“不是我。”三公主摇摇头，“是魏槿。”

　　“魏槿？”

　　魏槿是谁？宫里还有除了皇子皇女之外别的孩子吗？这名字不像满人也不像蒙古人，倒像是个汉人。

　　皇后好奇道：“那是谁？”

　　三公主解释道：“就是那天送萨日朗花的那个小宫女啊！”

　　公务繁忙，虽然因为她身体不好的原因，皇上已经让其他嫔妃帮她分担很多了，但皇后要做的事情依旧很多，她每日要见的人实在太多了，完全没有心思去记一个小宫女的面容。

　　因此即使三公主这么说，她的记忆里也只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三公主见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连忙凑到她身边，竹筒倒豆子般把昨日晚上的事情说了个干净。

　　她期期艾艾道：“额娘，我想把她要到长春宫来。”

　　秦嬷嬷在一旁连忙道：“公主三思，皇后娘娘三思，这叫魏槿的丫头冒出来的也太突然了，况且在值夜期间陪着公主您到处乱跑，本就是玩忽职守，这样不守规矩的宫女，怎么能让她到长春宫来呢？”

　　三公主蹙眉：“可那是我先问她的。”

　　秦嬷嬷苦口婆心道：“可公主您一开始也没让她带路啊，是那丫头自告奋勇带您去的。况且宫里有宵禁，她作为宫女不劝诫主子就算了，还陪着您到处跑，这样爱撺掇人的宫女，长春宫可不敢要。”

　　三公主觉得她说的不对，但是反驳的话哽在喉咙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咬着嘴巴，看向皇后，见皇后迟迟没有说话，期期艾艾道：“可要是规规矩矩的，和宫里的人都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

　　长春宫这么多宫人，哪有不守规矩的？她身边的瑟瑟、松烟，都是秦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平日里相处还行，但要论起玩伴来，她们在自己面前总归是拘束的。

　　哪会像那个魏槿一样，上来就拉自己的手，就好像、好像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三公主瘪着嘴，看看面容严肃的秦嬷嬷，再看看不发一言的皇后，垂着头，整个人都蔫掉了。

　　“毓宁说得也有道理，嬷嬷，说起规矩来，您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在富察府里面干的那些事？”

　　皇后抿了口茶，压住了嘴角的笑意。

　　三公主飞快抬头，只见秦嬷嬷嘴角微动，无奈道：“可您好歹是姑奶奶，那个魏槿只是个宫女。”

　　皇后放下茶盏：“包衣旗的女儿家，在家里也是姑奶奶，活泼闹腾些倒也正常。我若不做这个皇后，说不准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管他什么规矩，自个开心最重要。”

　　三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后，秦嬷嬷急道：“娘娘又说孩子话了！”

　　什么叫不做这个皇后？这样的话要是传到长春宫外面去，还不知道会被怎么编排呢！

　　皇后半托着腮，望着茶盏中飘荡的茶叶，突然有些惆怅。

　　她原名傅羡宁，是胎穿，上辈子过劳猝死了之后，重活一世到了清代富察家。

　　那会正值康熙末期，风雨欲来，也歇了她像看的小说里的那些清穿女主一样制肥皂做玻璃的念头，安然地在家里当一个普通小姑娘。

　　这辈子她在京城长大，祖父米思翰曾是康熙朝的户部尚书，父亲李荣保官至察尔哈总管，母亲觉罗氏又是宗室女，上头两个哥哥一个是驻藏大臣，一个是大学士，可以说富察家满门显赫。

　　她作为唯一的女儿，自小性子淘气，两个兄长小时候没少替她背黑锅，爹娘舍不得打骂她，只能随着她。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她日后应该能嫁一个举案齐眉的良人，能做到她理想中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直到她及笄那日，雍正帝下旨，把她指给了皇四子弘历做福晋。

　　那飘摇远去的童言笑语，那不等绽放就早已萎败的少女情思，还有那个聪慧伶俐却早早夭折的孩子......最后都归于深宫沉寂，所有的所有，最后让她变成了一个温婉大方、端庄雍容的富察皇后。

　　现在，她成为富察氏的日子已经比傅羡宁都久了。

　　她听见自己任性地说：“额娘也喜欢不守规矩的人，多有意思啊。”

　　三公主像是找到了知音：“那咱们什么时候把她要到长春宫来？”

　　傅羡宁微微一笑：“若是直接要人，难免会让这个丫头站在风口浪尖上。不如这样，马上就要端午了，为了驱邪避暑，宫里不是经常让花房的宫女们插好了花送过来吗？咱们就说，你这里缺一个懂得侍弄花草的宫女，让那些宫女们挨个插花，插得最符合你心意的那个，来长春宫服侍，怎么样？”

　　三公主兴奋道：“我听额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