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仪纯皇后（清穿）》屿山山

4、流萤

　　夜里黑黢黢的，花洞外面却亮着一盏小小的宫灯，烛火摇曳中珊瑚依稀能看清那张稚嫩跳脱的面庞。

　　“嘘！”或许是嫌珊瑚的声音太大了，三公主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好像做贼一样，凶巴巴道，“别出声！要是招惹人过来，我讨不着好处，你也讨不着！”

　　她眼眸瞪得圆溜溜的，像草原上的小豹子。

　　像三公主这样的天潢贵胄，出入都有一大群人服侍，可珊瑚瞟了眼四周，分明一个人都没有。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难道说——三公主是一个人偷溜出来的？可是这个时辰，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溜出来干嘛？

　　宫灯还是有些亮，再加上巡夜的侍卫疑似正在往这个方向走来，三公主一跺脚，拽着珊瑚就往花洞里钻。花洞里也不亮堂，石桌上面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泛着幽幽的光。

　　“你！不许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三公主柳眉一竖，上下打量了一下珊瑚，原本要说出口威胁的话瞬间吞回腹中，神情渐渐从疑惑转为惊喜，“你是那天那个拿出萨日朗的小宫女！”

　　珊瑚惊讶于她还记得自己：“公主好记性，是奴婢。”

　　“你那盆花额娘很喜欢，现在就摆在长春宫前殿的回廊下，我每日去上书房念书的时候都能看到。”三公主很唏嘘，自从二弟去世后，额娘已经许久没露出笑容了，也不知道那盆花哪里投了她的缘。

　　珊瑚笑道：“能哄娘娘高兴便是那花最大的用处了。”

　　巡夜地侍卫按惯例过来看了看，三公主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把宫灯放在油灯边上，自己则蹲下身子蜷成一团，这画面看得珊瑚觉得乐得慌。

　　公主是公主，可公主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和她从前记忆里的那些小孩一样爱玩闹。

　　花洞里有动静对巡夜的侍卫来说倒也正常，没一会儿外面巡查完，那些人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珊瑚和三公主在里面坐了会，三公主就被冷得受不了了，人一走，她就提着宫灯要往外跑，嘴里顺带还念叨了一句：“不是说晚上就会有吗？”

　　晚上会有？三公主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珊瑚感觉自己的心怦怦跳，三公主和那些嫔妃不一样，她年纪小又身份尊贵，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如果自己能讨好了三公主，万一、万一三公主愿意把她从花房中拉出去呢？

　　她脑子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公主……是在找什么吗？奴婢说不定能帮上忙？”

　　“嗯？”三公主蹲下脚步，若有所思道，“你见过流萤吗？”

　　流萤，通俗一点叫萤火虫。

　　这种飞虫珊瑚曾经在京郊的夜里看到过，她当时为了多赚钱，拽布蒙了头脸往那些暗门子家里钻过，什么胭脂水粉、香料绣件，只要有钱，她都能想办法弄来。

　　京郊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夏夜里那点濛濛的绿意，就成了指引她前路唯一的光。

　　“见过。”珊瑚眉眼弯弯，她此刻像个真正十四岁的孩子般淘气，完全不顾尊卑地拉住了三公主的手，“但是流萤多在烂草淤泥里才长得出来，正常宫里是不允许贵人们见到那些腌臢东西的，公主若想看看流萤，奴婢知道有个地方。”

　　三公主来了兴致：“你带我去瞧瞧。”

　　她没有在意珊瑚这点“以下犯上”的举动。

　　宫中有明确的宵禁时间，珊瑚从未像现在这样逛过夏夜的紫禁城。晚风轻拂过她发热的脑袋，慢慢的、慢慢地让她平息下来。

　　她看着身畔显然一副看什么都新鲜的三公主，顿时有些后悔了。

　　三公主犯了宫规，有皇上宠着，皇后娘娘护着，最多就是闭门思过几日。可她不一样，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冒犯宫规轻则被罚月例、打板子，重则被退回内务府，永不得入宫。

　　她回去了，娘怎么办？

　　“这不是慈宁宫的后花园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三公主压低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这片花园位于慈宁宫和寿康宫的南侧，是平日里太后太妃们赏花游乐的场所。

　　珊瑚没有说话。

　　三公主眉头一蹙：“你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珊瑚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子，走到被草丛掩盖的排水沟渠处，里面的水泊泊流动，一块又一块的青苔盖在水边。三公主伸长脖子往珊瑚的方向看，只见她拨开一片草垛。

　　密不透风的黑里突然炸开了一阵冷光。

　　一点、两点，不对，是一片两片，成片的萤绿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像是被月光流泻而下打翻了的星屑浮动在黑暗里，前前后后、高高低低地围绕着她们。

　　珊瑚微微侧身，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变得悠远：“流萤喜好潮湿淤塞的土地和干净的水，这里虽然不如御花园有专人负责彻底清扫，落叶腐草堆积，却有专门用来供水的沟渠。”

　　她眼眸弯成了新月状：“三公主，流萤好看吗？”

　　三公主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这样清幽恬静的夜景，她怔怔地看着萤光漫天，下意识应道：“美不胜收。”

　　她想起了额娘在她幼时经常唱的那首童谣。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

　　原来萤火虫长这样。

　　她好奇地看向珊瑚：“你怎么会在宫外见过流萤？那么晚了，外面没有宵禁吗？”

　　少女托着腮，原本笑着的眉眼渐渐收了起来，她垂眸伸出指尖，轻轻搅了搅沟渠里的水花：“有宵禁呀，只是我娘生了病，需要很多很多钱，白日里的营生虽然能赚点，但远远不够。晚上就不一样了，只要能躲过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卖出去的东西价钱是白日的好几倍。”

　　三公主眉间蹙起：“那被抓住了怎么办？”

　　“挨打呗。”

　　珊瑚仰起脸，笑嘻嘻地捋起自己的袖子，上面是深浅不一的鞭痕，有的痕迹乍一看已经有很长的岁月了。

　　三公主很少见到被罚的宫人，主要是长春宫里虽然宫规森严，可皇后心地善良，有人犯了再大的错她也只愿意罚月例，绝不会挨板子。而且就算有人挨打了，也不会有人敢这么大剌剌地把伤疤给主子们看，唯恐污了主子的眼，所以她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么严重的疤痕。

　　小姑娘显然很同情，但她也很聪明：“不对啊，内务府选宫女都是一年一批，就算你是最新进宫的，也该待了好几个月了，这上面的伤口，有的明显是新的啊？”

　　珊瑚随口道：“新的是姑姑罚的。”

　　这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杨姑姑只要能逮到她哪里出了点小差错，轻则罚她不许吃饭，重则一顿板子，她知道银子对珊瑚来说有多重要，怕她发疯，所以不会罚她月例，只能一个劲地打骂她。

　　老东西，等她哪一天真发达了，她也要让她感受一下挨饿挨打的感觉。

　　三公主看向她的时候珊瑚垂着头，她虽然心里在疯狂咒骂杨姑姑，面上却仍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恬静模样，欺骗感十足。

　　“我说……”三公主戳了戳她软肉未退干净的脸颊，“你想不想来长春宫伺候？”

　　上钩了！

　　珊瑚等这句话等的脚都蹲酸了，她还要想方设法把自己描述得再惨一点，所幸她赌对了，像三公主这样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女孩，最吃的恐怕就是扮可怜这一套。

　　她心在胸腔里跳得砰砰响，嘴上就有些结巴：“奴婢吗？”

　　三公主点点头。

　　虽然从一开始的时候珊瑚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但是她没想到看起来骄纵的三公主居然这么好骗，她随便卖点惨就愿意把她从花房里捞出去。莫非是她装的太好了？

　　珊瑚眨眨眼，突然觉得今天晚上挨得饿流的眼泪都没有白受，这不正是书中说的什么柳明花暗一个村，给她逮到机会了！

　　三公主瞄了眼天色，她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够久了，原本乌漆嘛黑的天都有些蒙蒙亮了，再呆下去肯定会被人发现。

　　她眼睛也有些酸了，干脆站起身抖了抖有些麻的脚：“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珊瑚。”

　　三公主摇了摇头：“我是问你本名叫什么，珊瑚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是管事公公给你们后来改的，什么珊瑚珍珠琥珀翡翠的，到时候我去说，问下去七八个珊瑚，我哪知道是哪一个？总不可能叫花房的管事一个个带到长春宫去。”

　　本名叫什么？

　　珊瑚一怔，垂眸道：“魏槿。”

　　“哪两个字？”

　　“魏阙的魏，木槿花的槿。”

　　三公主笑道：“我知道木槿，诗经里写的‘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就是木槿，不过这花的意头不好，朝开暮落，家里人怎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因为是她那个便宜老爹随意取的名字，听她娘说，当时扬州老家那边正巧种着好几棵木槿树，木槿花盛开，他就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她虽然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但听别人这么说，魏槿依旧有些不服气：“公主此言差矣，木槿花虽朝开夕落，但同一朵花今日落了，明日还会再开。此花花期极长，整个夏日不断都会有新花绽放，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三公主在宫里早就厌倦了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模样，难得见到魏槿这样大胆反驳她的女孩子，不讨厌也不生气，只觉得她有趣好玩，乐道：“若照你这么说，你这名字还挺好的。”

　　魏槿不语。

　　“好了好了，你叫魏槿对吧？魏槿，我要走了，明日我就去和额娘说，让她把你调到长春宫来。”

　　三公主拍拍身上的草屑，贴着墙根走远了。

　　此时天也亮得差不多了，魏槿连忙一路小跑到花洞的位置，她先前只顾着带三公主玩闹，全然忘了这个时辰杨姑姑手底下的宫女会来交接，万一到了时辰被发现她不在，那可就麻烦了！

　　谁料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刚到花洞门口，就看见杨姑姑带着好几个人堵在那。

　　完蛋了！

　　“值夜期间玩忽职守，珊瑚，你好大的胆子！”

　　杨姑姑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二十大板，自己下去领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