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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身世 北京城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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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春日短,过不了两个月就入夏了。蝉鸣一声比一声响亮,白日里吵的人压根睡不着。花洞里为了保证温度,一年四季都得保着温度,热得珍珠翻来覆去,最后干脆起了身。
“姑姑不是给咱们调到上夜的班次去了吗?你怎么还不睡?等下晚上没空睡,熬得两只眼睛像鬼似的。”
珍珠一起身就看见珊瑚坐在窗口,她眼下乌青一片,一看就没睡好。
从上个月出了秀贵人那桩事后,杨姑姑似是得到了什么人的鼓舞,变着法地折腾珊瑚。
先是派她去侍候几盆金贵的要命、一不小心就坏了的花,幸好珊瑚手巧,没出什么岔子。后来杨姑姑见这没什么难度,干脆让她去做跑腿的活,一日下来能跑十几趟,脚上差点磨出血泡,到如今又让她去值夜。
花房值夜是最难熬的,她们还不像别人能打个盹,夏日夜里给花驱虫,要从层层叠叠的花叶里找出细细小小的虫子本就费眼睛,更不要说她们白日有时候还要干别的活。
这才刚做了四五日,两个人都熬得小脸蜡黄。
“真这么硬生生熬下去,我还没出宫呢,人先垮了!”珊瑚心里恨杨姑姑恨得牙痒痒,“我才不干!”
珍珠坐到珊瑚身边,托着腮:“那你能有什么好法子?还能从花房这出去不成?”
内务府选宫女,家里稍微有点底子的再怎么差都能被分到哪个小主宫里,最不济也是各宫的洒扫。可以说满宫上下的宫女,除了家中犯了错的被分到辛者库去,也就她们花房这的最没出息了。
珊瑚道:“我前日去求了愉嫔娘娘。”
“愉嫔娘娘脾性好,你先前还帮了她,她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把你从花房里捞出去!”珍珠眼睛一亮,羡慕道,“景阳宫虽然偏了点,可愉嫔娘娘有五阿哥,将来肯定有盼头!”
她越想越为朋友高兴,只可惜话刚说完,就被珊瑚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没应我。”
她本来也是珍珠那样的想法,结果到了景阳宫,愉嫔娘娘人倒是见到了,可话还没说两句五阿哥就哭了。愉嫔娘娘性子软是软,可不爱参与是非也是真的,一听五阿哥哭她瞬间像松了口气,连忙找了借口就把珊瑚打发了。
对于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嫔妃来说,自己那天的解围或许本就是应该做的,远没有到“帮”的地步,自然也没有什么所谓“挟恩图报”,毕竟她那点……估计连“恩”都算不上。
珊瑚怏怏的,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啊……”珍珠犯起了难,她没什么大志向,在花房里只要有月例能拿出去养妹妹,就已经觉得够了。
但她记得珊瑚之前说过,她娘身子骨不好,需要很多很多钱治病,如果她一直在花房呆着的话,确实也没机会多弄点月例之外的银子。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
最后还是珊瑚先合衣上了床,半睡半醒地挨过了吵得要死的白日。
一觉醒来天已经有些昏沉了,花房的人没有留饭,她只能饿着肚子走到花洞。
花洞里种的花娇嫩,热不得冷不得,如今又是夏天,里面放了一瓦罐一瓦罐的冰,凉飕飕的,冻得珊瑚直打颤。
珍珠和她不在同一个花洞,边上冷清清的,除了抬头能看见的一轮月光外什么都没有。
她饿得胃难受,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它又在动,一抽一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撞得她坐坐不好,站也站不好,只能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花盆里的叶片,大大小小的,纹路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
好饿啊。
怎么会这么饿!
以前没有进宫的时候,家里虽然穷,可有娘在,她从来没有像这样饿过肚子。
肚子在不争气地叫,珊瑚眼眶酸酸的,眼泪啪塔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讨厌宫里。
宫里每个人都在欺负她。
她想娘了。
“是谁哭成小花猫啦?”
珊瑚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少年的身上。
不、说他是少年并不对。
来人身形修长若竹,穿着太医院的衣裳,眉眼轮廓虽然还有些稚气,但就论整体来看约莫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了。
“小白?”珊瑚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款里的泪,惊喜道,“你怎么这个点还在宫里?今日你轮值吗?”
白珂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了一块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椒盐酥递到珊瑚面前:“我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还热着呢,你慢点吃。”
珊瑚就着还没干透的眼泪,大口大口地咬着酥饼,好在外面有袋子套着,芝麻碎全落进去了。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嘴巴却没停过,一边嚼着吃的,一边含糊不清问:“你怎么突然到这来了?没碰到巡夜的侍卫吗?”
“纯妃娘娘那边身子不适,师傅怕龙胎不稳,特地让我跑了一趟去取安胎药,我是刚送完药回来的。”白珂冲她眨眨眼,“巡夜的侍卫也是人啊,说是宫禁森严,可他们难免也有犯困的时候,只要不是上面下了死命令巡查,大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走的。”
珊瑚嘟囔道:“果然人人都想着偷懒。”
白珂瞧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软,犹豫片刻道:“你要不就和他们服个软吧,花房的活太累了,你人都瘦了。而且……苏姨的病还要钱来治,你那点月例肯定不够。”
珊瑚抹干净嘴巴,冷笑一声:“呵!你以为这是服软那么简单的事吗?花房的管事姑姑姓杨,和我那好嫡母是亲姐妹,她为什么一个劲地作践我?一是为了报当时我在府里吓她外甥女那一下,二就是怕我有朝一日得了贵人青眼出人头地,日后狠狠报复她!你以为我那嫡母不知道这些事?还是你以为我爹不知道这些事?还不到都是他们默认的!”
他们想磨碎她的骨头,让她乖顺服帖,安安稳稳替他们的女儿在宫里待上十几年。
可他们又怕她在宫里出息,于是一边押住她娘苏氏,拿苏氏的病威胁她;一边还让杨姑姑使劲折腾她,让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往别处跑,绝了她飞黄腾达的命!
世上哪来这样的道理!
白珂结结巴巴道:“我看你爹还挺好说话的样子。”
珊瑚“啐”了一口:“男人就会在外面装!”
她爹魏清泰任着内务府内管领,只要愿意说一句话,她都不会在花房遭这个罪。
白珂很无奈:“你这算不算把我也骂进去了。”
珊瑚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有些惆怅:“听我娘说的那些,我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个好人。”
珊瑚的身世其实有些坎坷。
她娘苏氏是江南人,年少的时候遇人不淑,魏清泰哄骗她在那边成了亲,过了两三年生了珊瑚后他才带着娘俩回京。
回京之后苏氏发现他有妻有子,她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不愿意做妾,本来想一走了之,可身上没有回去的银钱,怀里的女儿又哭嚎着饿,她干脆一咬牙租了外面的门户留京,日夜不辍地做绣活,硬生生把珊瑚养大了。
白珂就住在她们隔壁家,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后来魏清泰和正头夫人杨氏生的女儿魏菡年岁渐长了,要入宫当宫女。她在家里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哪里忍得了去干伺候人的活,魏清泰这才想起她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来,半哄半绑地把母女俩带了回去了。
他们想让珊瑚顶替魏菡,苏氏却不愿意。可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药钱是一笔大开销,珊瑚年纪小也没什么来钱的手段,只能背着苏氏和杨氏谈条件,只要她们好好养着苏氏,她就愿意进宫。
魏菡很不喜欢珊瑚这个便宜妹妹,连带着看苏氏也不顺眼,等魏清泰把珊瑚的名字报上去之后,她就借机换了苏氏的药,往里面放了点巴豆。
苏氏身子骨差,这一换差点要了她的命。珊瑚一怒之下冲到了魏菡的院子里,随手拿了个簪子划开了她的手臂,血流了一地,吓得她花容失色,一边哭一边去找杨氏。
这件事让珊瑚和杨氏彻底结下了梁子。
杨氏原本想着等她入宫后“好好对待”苏氏,可珊瑚进宫的前一天晚上,鬼气森森地跑到魏清泰面前,说要是苏氏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敢去行刺皇上,到时候诛九族的罪名下来谁都跑不掉。
谁都知道珊瑚在放狠话,可也谁都不敢去赌这个可能性。杨氏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转头安排人把珊瑚运作到花房里,让自己的亲姐姐看着她。
“我肯定干不出来你爹那样的事情。”白珂连忙摆手,瞄了珊瑚一眼,脸有些红,“我爹娘说了,若是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该对她一个人好,哪怕等的久一点也没关系。”
他的眼神属实算不上清白,烧得有些灼人,珊瑚头一次觉得这冷嗖嗖的花洞可以再凉快点,难道她是生病了?不然的话她怎么也浑身发烫呢?
“我……”
珊瑚刚张口,花洞外面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她眼眸微凝,眼疾手快径直推着白珂朝另一边出口走。人彻底走远后,珊瑚才鼓起勇气推开南面花洞的门,等她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整个人目瞪口呆道:
“三公主……?您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