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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珊瑚垂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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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垂着头,听见皇后娘娘说:“皇上可还记得咱们第一回去木兰围场那次,最北面的草场上就是这样大片大片的山丹花,只可惜后来再去那边已经被改成了牧场。没想到如今在宫里又见到这种花,倒是让我想起了从前,想起来就觉着高兴。”
皇上怀念道:“一转眼都过去十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这花能逗你开心也是它的福分,李玉,赏。”
他转过身,珊瑚小心翼翼地抬了下眼皮。
皇上今年刚过而立,常年养尊处优的缘故让他瞧着年岁并不大,全然是一副青年模样。
总管太监李玉习以为常地让一旁的小太监拿出几颗金瓜子,纷发到花房各个人的手中。杨姑姑拿得最多,沉甸甸的得有一大把,珊瑚因为献花有功拿得也不少,就这几粒金瓜子,能抵得上她几年的月例。
她见众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什么也没有的珍珠一粒。
珍珠眼含着泪,动容地看了她一眼。
秀贵人见皇上一来眼里只有皇后一个人,心里不免有些吃昧,她咬着唇扯出一抹笑,抬手指向珊瑚:“说起来也是这丫头脑子转得快,要不然咱们今日也看不到这样好看的花了。”
皇上诧异道:“怎么这么说?”
秀贵人笑靥如花,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确实是个伶俐的。”皇上不咸不淡道,“不过花房的掌事也该注意些才是,摔碎花盆事小,还能弥补,日后万一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也这样,笨手笨脚的,不如回家去。”
他看了珊瑚一眼,年纪虽小,但模样生得还算好,不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长得漂亮的女人。看完他就兴致缺缺地转过头去,拉着皇后的手嘘寒问暖。
宫女未到年龄被撵出宫一般都是犯了大错的,令家族蒙羞事小,怕就怕到时候名声都坏了,嫁不出去就算了,家里人也不愿意她们长居家中,真只能绞了头发去当姑子。
杨姑姑脸都白了,更不要说那些还未经事的小宫女了。
皇后解围道:“哪里有这么严重,人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再说了今日是毓宁生辰,罚她们岂不是给毓宁造业?我看这花不错,比原来那盆金带围还好看,又合了咱们满蒙联姻的佳事,赏也赏了,罚就免了吧,她们年纪都和毓宁差不多大呢。”
秀贵人似笑非笑:“都说皇后娘娘良善,今日妾身算是见识到了。”
三公主眉心微敛,嘴巴也不饶人:“额娘本就是好心,不像有的人抓住别人的错处就死咬不放,刻薄得很。”
秀贵人没想到三公主说话这么直白,一被噎整张脸都红了。
应该是被气的。
“行了。”宝贝女儿发话了,皇上连忙道,“皇后心地纯良,与旁人不同,说得也有道理,此事今日就到这里吧,花都端到前院去了,你们也没什么事了,都先回去吧。”
皇后纯良与旁人不同,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不善么?秀贵人脸都笑僵了,但又不能反驳皇上的话,她不敢朝着皇后和三公主甩脸色,只能恨恨地瞪了珊瑚两眼。
要不是这丫头坏自己好事,今日出洋相的就是愉嫔了!
皇上都发话了,杨姑姑也就带着花房一行人退下了。
等回到西南角的南花园,憋了半天的珍珠终于哭出了声,她也不敢大声哭,只能倚在珊瑚肩头小声啜泣:“我本来站的好好的,是秀贵人身边的彩环,她说过来看看要送到前面去的素心兰,身子侧在我前头,绊了我一脚。”
珊瑚惊讶极了,她一开始想问珍珠怎么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不开口,可后来转念又一想,要是当时珍珠开口了,这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结了。到时候皇上来了,还要给这桩事情断官司,她们肯定拿不到赏赐。
“你说,是不是因着杨姑姑把金带围给了愉嫔娘娘没给她,所以才……”
这件事原来是这样的。
四月中旬的时候皇后娘娘就说要办赏花宴,那会秀贵人一眼就看中了那盆金带围。金带围长的好看,兆头也好,杨姑姑本来想留着送给妃位的,可秀贵人当时正受宠,她也就半推半就到同意了。
结果过了两周,愉嫔也看中了这盆金带围。她虽然没那么受宠,可架不住人家位份高,膝下还有个牙牙学语的阿哥。
杨姑姑心里一合计,咬着牙回绝了秀贵人那边,她也不想因此得罪秀贵人,特地留了讨太后娘娘欢心的素心兰送到了启祥宫。按道理来说,这个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了,秀贵人那里失了盆金带围,得到的却是更稀有的素心兰,怎么也不应该找花房的麻烦才是。
可谁能想到秀贵人偏偏不按照常理出牌呢?
“珊瑚,这次真的要谢谢你,还好你反应快,不然我肯定要挨罚,以后要是有什么我能帮的上你的地方,我一定帮你!”珍珠哭得差不多了,眸中含泪敬佩道,“那盆萨日朗我记得刚送来的时候都蔫了吧,杨姑姑都觉得肯定养不活了才扔给你的,肯定没想到你反而把它养起来了。”
“运气比较好吧。”
珊瑚现在很忧愁,也不大想和珍珠说话。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得罪了杨姑姑,没想到可能还一个不留神得罪了秀贵人。如果早知道这件事情是秀贵人一力促成的话,她刚刚肯定不会站出来。
杨姑姑和她们一样都是奴才,再怎么折腾她也只能暗地里给她穿小鞋。秀贵人可不一样,主子们罚起人来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一不小心命都能送进去。
珊瑚心里安慰自己,像秀贵人这样的主子一般来说也不会小心眼到要和奴才们过不去的程度,说不定是她自己白紧张了。
但是有句话叫做怕什么来什么,赏花宴上秀贵人的素心兰得了太后青眼,皇上是孝顺儿子,干脆让南花园送了好几盆新从江南送进宫的黄杨树盆景给她。
杨姑姑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珊瑚的名:“正好花房里空下来了,暂时也没什么要养的花草,你去跑一趟启祥宫。别说姑姑不疼你,秀贵人那是出了名的手松,跑一趟能收不少银子呢,这不正合了你存钱的念想。”
其他宫女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还觉得这是件好差事,珍珠知道一点,她担心地看了眼珊瑚,鼓起勇气道:“姑姑,不如我去吧。”
杨姑姑横眉竖眼:“你去?你去什么去!到时候再把东西砸了,那是你能赔得起的东西吗?”
珍珠呐呐无言。
珊瑚呛声:“这么好的差事,姑姑怎么不自己去?”
杨姑姑翻了个白眼:“启祥宫那边可是点了你名的,想来是咱们珊瑚聪慧灵巧,得了贵人青眼,这般机遇,我可不敢和你抢。”
她们俩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杨姑姑的话语里全是幸灾乐祸的调调,气得珊瑚想撕烂她的嘴巴,但这不是在家里,以下犯上是要被罚板子的,她只能忍气吞声地抱起黄杨树盆景,憋着一股气朝着启祥宫的方向走。
一边走,她一边瞪怀中的盆景。
启祥宫的主位是嘉妃,她膝下的四阿哥只有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为了防止他乱跑,前殿的门一直都是关上的。珊瑚只能从后门走,那边侯着两个小太监,见她端着盆景来了,领着她一路往前,一直到秀贵人在的东配殿处。
“珊瑚姑娘来的不巧,小主刚巧在歇息,不若您在廊下等一等。”秀贵人身边的宫女彩环从东配殿里出来,看到珊瑚有些歉意道。
她没说盆景放在哪,也没有告诉她哪里能落座。黄杨树盆景的底盘是彩瓷做的,金贵得很,放不了地上。虽说它小巧,可那也是有实打实的分量在的,珊瑚托着底盘,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臂酸痛。
秀贵人这摆明了是要整她。
春日里太阳不大,晒在人身上也不过就是暖暖的。珊瑚调整了一下端盆景的手指,觉得有些麻,黄杨树的叶子随风抖了两下,好像是在嘲笑她。
没本事装什么英雄?现在好了,要是她端不稳把盆景摔了,有的是被责罚的时候。
远处四阿哥在空旷的场地上到处乱跑,身后跟着一连串嬷嬷宫女。嘉妃透过长廊看到腿脚有些发抖的珊瑚,眼眸微抬嗤笑一声,朝身边的宫女云音道:“在宫里难得看到像徐氏这样得点颜色就张扬的人,你且看着吧,她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云音愤愤不平:“秀贵人这也太糟践人了。”
嘉妃淡声道:“好在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宫里的人。放心好了,若是你们被罚,我定然是不肯的。”
云音看着远处的少女,她抱着的盆景有些歪了,因为一直站着的缘故腿脚都在抖,于心有点不忍,但她也不可能为个陌生的小宫女去打抱不平,只能偏过头去,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御赐的东西要是摔了,不说罚不罚月例了,一顿板子是难免的。到时候挨了打还要买药找太医病,又要花钱,太划不来了。
一刻钟过去了,彩环就站在廊下盯着她。珊瑚没地放盆景,只能不停地换重心腿,恳求老天帮帮忙,让她马上遇到个好心人救她于水火之中。
或许是祈祷真的有用,又或许是启祥宫和长春宫离的实在太近,皇上刚从长春宫那边出来,想到皇后刚刚提及的黄杨树盆景,脚步一转,走到了启祥宫后殿回廊处。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抱着黄杨树盆景的小姑娘,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看就很不老实,虽然手不能动,两条腿却像洋人送来的发条娃娃一样上下踩。
或许是还在长个子的年纪,内务府送去的绸裤看起来像是短了一截,风一吹,露出双莹白纤润的脚腕,小巧玲珑的模样煞是可爱。
皇上听见自己开口问道:“怎么在这傻站着?”
背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把珊瑚吓了个哆嗦。好在她反应快,抱着盆景屈膝刚准备福身回话,结果站的时间太久了,膝盖一软,差点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一双宽大的手扶住了她。
珊瑚听见皇上问她:“你是花房的宫女?江南新送来的黄杨树好看倒是好看,只是看着有些老了,怎么都有裂纹了?”
青年眉目温和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情欲,珊瑚不敢直视天颜,只能半垂眸小声道:“万岁爷有所不知,古语云:‘树老成精,皮老成龙’,您看这黄杨树上的裂纹,恰似神龙褪鳞,这是龙鳞兆瑞才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皇上果然很高兴:“小丫头口舌倒是伶俐,照你这么说,这黄杨树盆景,不应该送到启祥宫来,合该留在养心殿才是。”
他今日不知怎么了,竟破天荒地和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闲聊起来。正好快要到端午了,皇上顺口道:“过几日江南那边还会送一批花来,那里面有一种花你肯定没见过。”
珊瑚不服道:“但凡是这世上有的花,哪样是宫里没有的?但凡是宫里有的花,就没有奴婢不认识的。”
皇上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年纪不大,胆气倒是高。但这花确实宫里没有的,是江南那边新送来的。这花叫夜合花,白天盛开,晚上就闭上了,娇贵得很,花瓣洁白如雪恰似玉兰,却比玉兰又香得多。”
秀贵人刚穿戴好衣裳急急忙忙出来,只见原本站在日头下的珊瑚到了廊下,皇上站在她身侧,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皇上面带微笑,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小狐狸精!!!
秀贵人气得冒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含羞带怯道:“妾身给皇上请安。”
“免了。”皇上温声道,“怎么这个时辰在歇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秀贵人连忙道:“是小憩了一会,彩环那丫头没叫妾身,否则也不会叫珊瑚姑娘白白等这么久。”
“这样。”皇上点点头,“难为这丫头实心眼儿,硬生生在那站了那么久,原来你叫珊瑚,这名字不错,李玉,朕那有一串珊瑚手镯,成色还行,你去拿来赏这丫头吧。”
他还道:“对了,朕看这黄杨树盆景不错,苍劲挺拔,送到你这来反而折了你这女儿家的秀气,这盆朕就自己留着了,改明儿等江南那边再送来秀气的花花草草,朕再让李玉给你送来。”
秀贵人脸一下子僵了,送到她这来的盆景又被送回去,那她成什么?
珊瑚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偷偷瞟了眼秀贵人,见她脸色不好,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瞬间叫皇上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年纪小就是会把心里的想法写在脸上,这样鲜活,真不像是宫里的规矩教出来的女儿家。
他开口道:“好了,如今东西送到了,你先回去吧。”
珊瑚轻快地走了,回去的路上还掂量着李玉公公塞给她装着珊瑚手镯的小盒子,不轻不重,叫她心里畅快得很。
她今日算不算在皇上面前挂上名了?这样一来,想必秀贵人不会再为难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