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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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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八年春,长春宫。
“都给我紧着皮子,一个个别毛手毛脚的!今日能送到这来的花,便是你们在这宫里做上十年的活,砸了也赔不起!”
花房的管事姑姑话音刚落,南面就传来“哐啷”一声,连盆带花砸在了雨后还有些湿滑的青石板上,瓷片四溅不说,那不小心把花砸了的小宫女更是直接“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姑姑脸一白,三步并作两步到那宫女面前,一巴掌抽到了她脸上:“嚎什么嚎!把你这两滴马尿快给我收起来!大好的日子,你要是敢扰了主子们的兴致,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分神去看被砸到地上的花,那花上下皆红,唯有中间亮着一圈黄蕊,品相极好,只可惜现在碎在湿漉漉的土里面,看起来像一滩淤泥。
这应当是景阳宫的主位愉嫔娘娘要的金带围,属于芍药的一种。
年初的时候万岁爷下旨给三公主赐婚,额驸是孝庄文皇后的直系后裔博尔济吉特氏,身份尊贵不说,九岁的时候就被万岁爷接到宫里来和阿哥们一道教养,算是皇后娘娘看着长大的孩子,和三公主感情也好。
皇后娘娘自二阿哥夭折后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又逢三公主生辰,她便来了兴致,和万岁爷说想办一场赏花宴。
万岁爷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甚至为了给皇后娘娘做脸,他还下旨让宫里的嫔妃每人出一种花,要各不重样的,凑上一百种。
一年到头也没几次这样的大事,底下的嫔妃们自然上了心。
如今花坏了不说,麻烦就麻烦在一时间还选不出第二盆既不在这一百种花之中,还稀奇漂亮的花卉。
饶是杨姑姑在宫里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件事要是办不好,牵连的可不单单是这个摔碎花盆的小宫女,花房这一圈人恐怕都逃不过被责罚。
想到这里,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先吩咐人去前头给愉嫔报信,随后瞟了眼还跪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宫女,恨得牙痒痒。
“说了多少遍!让你们小心点小心点!搬个东西都做不好,你还能做好什么?!”
雨天本就路滑,长春宫的青石板又被太监们擦得光滑锃亮,杨姑姑为了让她们看起来干净利落些,还不允许她们穿木屐,出了事情也是该。
珊瑚立在人群中,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前头,心里有些不好受。
脚滑摔了花盆的小宫女叫珍珠,和她是同一批进宫的,今日本来是应该在花房当值,只因为长春宫这边人手不紧凑才急急忙忙把她叫了过来,如今遇到这种事,回去后肯定是要被扣月例,运气不好,恐怕还要挨罚。
珍珠家里穷,爹妈死得早,底下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妹妹,她进宫后妹妹只能托给姑姑,像她们这样花房的低等宫女,每个月月例只有二两,就这样她还要想办法送出去一半,要不是宫女的吃穿住行都有内务府管着,估计早就喝西北风了。
“姑姑,愉嫔娘娘,还有、还有皇后娘娘和三公主,都来了!”
棉布做的绸裤跪在湿哒哒的青石板上早就湿透了,春日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冻得珊瑚一哆嗦。
她向来好奇心重,进宫这么久,见过位份最高的也就是些答应、官女子,今日能见到这后宫最大的主子,实在忍不住,悄悄抬了下眼皮。
长春宫的后殿正中央种着一棵蓝花楹,到了这个时节正是盛开的时候,春风一吹,蓝紫色的小花像柳絮一样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站在最前方的女子穿着件浅青色梨花镶边窄褙袄,系月白绫棉裙,头上只带着几朵不打眼的绒花,面孔白得和透明了似的。
可偏偏脸庞上那双似圆又窄的杏眸含着一汪明澈见底的水,叫人看了只觉得心痴意软。
皇后娘娘居然长这样。
她问起话来软绵绵的:“出什么事了?”
珊瑚听杨姑姑赔笑回答:“是这丫头腿脚不利索,滑了一跤,把愉嫔娘娘的花不小心摔坏了。”
皇后娘娘的眉头一蹙:“都先起来吧。下雨天本来就滑,她们又都没穿木屐,这也不能怪她。花房里没有旁的花了么?”
杨姑姑犹豫道:“有是有,只不过都是和其他小主重了的花......”
“皇后娘娘不知,这花房里的花都是有定数的,多了少了,都是没有的。妾身前几日的时候也看上了这盆金带围,本来都定下了,没成想过两日姑姑说愉姐姐也看中了这盆花,妾身人微言轻,只好忍痛割爱。诶,不过这花和人恐怕也有运道,要不然这么多花,怎么偏偏只有它被摔了?就像有的东西,强求不来,就是强求不来。”
突然出声的女子五官明艳,个子高挑,正是近来颇为受宠、风头正劲的新宠秀贵人。
愉嫔神色微凝:“我从未知晓你也看中了这盆花。”
秀贵人淡淡道:“那或许是底下人拿的主意吧。”
“一盆花而已,有什么好吵的?”
立在皇后身畔的小姑娘十一二岁,穿着一身胭脂色的夹袄,领口与对襟处用雪白的皮毛出锋,衬得她那张娇嫩明媚的脸柔和了不少。
可她呛声的样子一点也不柔和:“你们也都别愣在这里啊!快想想哪里还有不重复的花能端上来。”
底下的宫女面面相觑,要说不重复的花那肯定是有的,但是送到赏花宴上的花除了好看之外,也要配得上各个人的身份,总不能让愉嫔这样的一宫主位拿出一盆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吧。
再说了,杨姑姑刚刚亲口说没有另外的花,这时候她们站出来说还有,岂不是打她的脸?哪怕能在主子们面前露脸,也没人敢冒这个风险。
不过她们不敢,珊瑚敢。
“禀皇后娘娘,奴婢那里还有一盆花。”
她大着胆子回话,身畔的宫女们纷纷对视,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珊瑚假装看不到杨姑姑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不卑不亢道:“那花是科尔沁那边送来的,在草原上很是常见,但离开了草原的水土后轻易不肯开花,姑姑便让我们轮流照顾。那花儿也就这两日才开的,许是姑姑这段日子太忙了,一时间没想起来。”
皇后好奇道:“那是什么花?”
“那花叫萨日朗,汉话叫山丹花。”
萨日朗?
女子轻快的笑声从前方传来,珊瑚惊讶抬头,只见皇后娘娘眉眼弯弯,用帕子捂着嘴,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三公主好久没见到母亲笑得这么开心了,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连忙吩咐珊瑚:“你快去把那什么朗端来看看。”
花房离长春宫不算远,一来一回也就大概一盏茶不到的时间。
“你胆子可真大,你都没看见刚刚杨姑姑看你的眼神像是是要吃人。”和珊瑚一道回花房搬花的宫女琥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等这次赏花宴结束,她指定又要给你穿小鞋。”
珊瑚满不在乎:“哪怕我刚刚不出这个头,你以为她就会给我好脸色吗?”
琥珀嬉皮笑脸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姑姑对你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总不能是看你生得好看,就看你不顺眼吧。”
为什么看她不顺眼?
珊瑚自己心里门清,但她和琥珀也不大熟,不想和她多聊家中事宜,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谁知道呢?咱们赶紧把这花送到长春宫去才是真的,别让皇后娘娘她们等急了。”
等送花到了长春宫门口,原本滴滴答答下着的小雨也停了,天边出了一抹淡淡的霞光,映在珊瑚她们送来的萨日朗上,红得像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火苗。
三公主绕着萨日朗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花养得这样好看,怎么早些时候没人要?”
“这花原先送来的时候有些蔫巴,养了这么久才略微有点起色,奴婢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这花能养好,才不敢在贵人们面前提及。”杨姑姑小心赔笑,“说起来也是这花与愉嫔娘娘也是有缘。”
皇后看向一旁脸色好转的愉嫔,温声问道:“你瞧瞧,这花如何?”
愉嫔是蒙古包衣出身,见到家乡的花朵后心里那点不虞早就散了,她又脾性温和,自然不会说不好。
倒是一旁的秀贵人瞟了一眼珊瑚:“这丫头倒是脑子活泛,旁人都想不起来的事,偏偏就她想到了。”
珊瑚心里暗道不好,她是想膈应一下杨姑姑,也打着在贵人面前露脸的小心思,但是被秀贵人这么一说,好像这花盆摔碎的事情是她故意陷害别人做得一般。
“小姑娘胆大心细是好事,而且这花——确实有意思。”
皇后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笑意从眼底漫了出来。
“遇到什么高兴事了?许久没见你笑成这样了。”
长春宫后殿的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抹明黄,清瘦颀长的身影缓缓走近,珊瑚跟着众人一块跪在地上,只能看见袍角绣着的海水江崖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