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敛雨 杭城的春雨 ...
-
杭城的春雨细细绵绵。
宋熙禾回国一周，还未见过一个晴天。
她从前听过一个词叫梅雨季，和邻居阿婆聊天时便提了起来。
“梅雨季要到六七月份咯，现在是春天的雨。”阿婆笑道。
阿婆七十多岁，据说小时候抱过她，和她祖父是同事，年轻时都是附近大学的□□，分房子恰巧分到了一起，和她从父母处继承的这套房子是对门。
当年她家这栋两居室里最多挤了五口人，其他家人也不遑多让。
曙光路上的居民区大多如是，没有电梯，户型小，住户平均年龄却大，各种设施的损耗也不小，是房产中介口中地地道道的“老破小”。
大家指望着拆迁，却等来附近小区变成历史文化街道的通知，也不知道自己这边未来如何。
宋熙禾了解了行情，暂时打消了卖掉房子的想法。而装修市场太乱，她也没时间监工，索性找人里里外外清扫干净，替换掉老家具，简单布置一番，就这样住了进去。
近年来旅游兴起，杭城的游客也多了起来。她家因为离西湖近，一到节假日门口马路上便要排起长队，堵得不行。万幸她所在的楼不临马路，更靠近宝石山，蛮清净的。
她犹爱这套房子的窗景。
三楼的高度，南面卧室和阳台的窗户正好框住大半树梢，既不至于挡了天空，也能享受窗外的树景。
经过她手打理，这间老房子倒焕发出一番风味。远远一看，是足以作为艺术电影海报的风景。
小时候生活在这里的记忆几乎消散，她不愿去追忆，全心投入新的生活。
从Y大法学院毕业后，她一边在律所工作，一边读在职JD（法学博士），JD毕业后资源好了不少，前期的投入开始看到一些回报，也就这两年开始她的日子不再紧紧巴巴，开始学着在必要的生活之外做点“额外”的事情取悦自己。
例如，回国。
这件事有不得已的原因，有她需要回来处理遗产的需要，也有想换个环境的任性。
Y大在国内的认可度很高，她的经历足够过硬，不需要过多的描述便能脱颖而出，因而几乎投出的每一份简历都能得到回复，面试之后全部律所都给她发了offer。
一方面是她确实优秀，另一方面她应聘的岗位是实习律师，薪水低廉。
虽然她在纽约从业多年，但国内外法律不相同，她依旧需要重新适应。
去年萌生了回国的想法后，她立刻开始着手准备法考，虽然条文法和判例法有诸多不同，但法理有相同之处，加之她已有工作经验，理解起来很快，最难的反而是中文关。
以她的中文水平，应付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是法律方面有很多术语她念不通顺，她迎难而上，摒弃杂念，专心突击两个月，又经过两次长途跋涉飞回国内，分别通过了客观题和主观题的考试，坚持了下来。
她感谢当年霍金斯女士提醒她不要放弃中文，也感谢这么多年没有放弃的自己。
考试在前一年的十月结束，完全结束纽约的事务是在今年四月，她不得不办理了领取证书的延期申请，然后落地杭城的第一天便直奔司法局。
资料就绪，她在一众offer里选择了一家名为胜意的精品律所，办理了实习手续。
相比红圈所的光环，她希望能有更大的选择空间，有机会接触更多的律师和案件，如果以后长期留在国内工作，不排除她以后自己开律所，或者作为高级合伙人参与律所的运营，因此类似的指出环境更有参考价值。
即使不创业，成为精品所的合伙人某些时候要比红圈所的合伙人自由度更大，这点更对宋熙禾的胃口。
胜意所有七十多位律师，入职的第一天，她见到了六十多位，据说有时年会都来不了这么多人。大家对她都很好奇，很感兴趣她为什么会选择胜意所。
“希望能早日成为合伙人。”宋熙禾半真半假地说。
大家便都为她打气。
胜意所的实习律师是公共模式，即虽有登记的带教律师，但仍可以自由地同别的律师合作。
起初，大家都很愿意叫宋熙禾一起参与案件，尤其是负责商事案件的律师。
宋熙禾黑发至锁骨，发梢微卷，身着米色休闲西装套装，年轻且干练，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一种很笃定的气质，这来源于她的工作经验和自信，让她看上去对一切游刃有余。
客户或当事人会不自主地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观察她的反应，征询她的意见，即使明知她只是实习律师。
她表现得太好了。
以至于原本负责案件的律师产生了微妙的不安。
结果下一次与客户会面时，宋熙禾被排除在外。
她像一个花瓶，用学历、工作经验、个人气质取得客户的信任，然后再被摆回原处，游离在案件之外。
两三次后，她看穿了前辈们的把戏，对这类的“旁听”委婉推辞。
后来，便悄悄流传起律师们“不敢”用这位名校高材生的说法。
宋熙禾听后付之一笑。
不过她作为公共实习生常常无事可做，这滋味并不好受，有时看着其他实习生在忙忙碌碌，她好像无形中被孤立了。
这里的工作环境和纽约很不一样。
宋熙禾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领着两千多一个月的工资，但对未来不慌张。
她相信自己的业务能力，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而且她还有一年的时间。
四月下旬的一天，天气预报显示有雨，阴云之后却透着灼眼的紫外线。
宋熙禾照例在工位上浏览最新法规政策。
旁边工位的实习生窃窃私语起来，她好奇地凑过去，大家指了指韩臻律师的办公室，告诉她来了一位建模非常出众的当事人。
宋熙禾没见过当事人，也没见过这位韩律。他是合伙人之一，商事律师，是很多大型企业的法律顾问，据说通晓多门外语，业务能力非常强，但这段时间一直出差在外。
“我连韩律都没见过，还管他当事人”的想法一冒头，就见其他实习生忽然止住话头，望向她身后。
“韩律！”
“韩律回来了。”
“老大吃水果不？”
她斜侧方的那位实习律师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的围挡前，递上自己的小果盘。
“不了不了，我要去开个会。”韩律忙说。
宋熙禾这才转过身来，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位颇有资历的律师。
韩臻看上去四十出头，两鬓发灰，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又短又精神，再加上一身墨蓝色笔挺西装，神情和蔼，说起话来一点架子没有，像一位宽厚的老干部，唯独鼻子上的银框眼镜给他保留了几分精英感。
他们的视线正巧对上，宋熙禾起身打招呼道：“韩律，我是新来的宋熙禾。”
韩臻眼中闪过惊艳，马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宋律，我听主任提起过你，欢迎加入胜意，所里又添一员大将啊。”
“您过奖了。”宋熙禾不卑不亢道。
只寒暄这两句，韩臻便急急走向办公室，去和那位当事人见面。
宋熙禾的座位与韩臻的办公室只隔着一条过道，能听到里面不时传来的笑声。
为了对身边人所有了解，她检索起韩臻代理的案件，但裁判文书网上显示出来的少之又少，尤其是对于一位从业近二十年的资深律师而言。转而在搜索引擎上寻找，发现他不光是某大学的客座讲师，还上过综艺。
原本以为韩臻擅长公司并购重组一类的案件，没想到更偏向娱乐公关，打交道的客户和圈层也都是文体娱乐行业。
这让她有些失望，因为她对娱乐行业关注甚少，之前的从业经历中也未接触过。
扣扣——
有人敲了敲办公桌围挡的边缘。
“请问卫生间在哪？”
宋熙禾从屏幕上抬起头，对方不是所里的同事，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看样子就是刚才在办公室等韩臻的那位“建模非常出众”的当事人。
不怪同事们忍不住悄悄议论，这人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一件浅蓝衬衣搭配黄色T恤，是男士少见会选择的色彩，再加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硬是透出令人过目难忘的少年感来。
最令宋熙禾诧异的是这人看上去实在眼熟。
“……小周哥？”她试探地叫道。
周边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抬起头，脑子里还在回想与韩臻的交谈，等听到对方犹豫的声音他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随后想起这个称呼已经十年没人叫过了。
他倏然瞪大眼睛：“宋宋！”
“是我。”宋熙禾抿开一个乖巧的笑容，像十几岁时那样。
“哎呀你都这么大了！”周边云惊讶道，即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的惊喜和感慨也藏匿不住，引得周围人侧目。
离开纽约后，前两年的圣诞节时她和周边云都互发祝福信息，后来她换了手机，周围人不用Wechat，她也不想再下载回来。等到圣诞节时，她恍然想起这件事，却忘记了当初账号的密码。当时绑定手机号码并非强制，找不回并不容易，她试了好几个办法都没能再登录上。
她想，这样也好，该流逝的不能总抓在手里。
她相信每个人都需要一些仪式感，尤其是在心里和过去告别的时候。
不再同周边云联系，算是给青少年时最难忘的那段时间画上最后的句号吧。
只是从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再见面，现在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一年没有得到她回复的周边云。
但周边云仿佛根本不记得她的刻意疏远，眼中只有欣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前。”
“还习惯吗？晚上一起吃饭，到时再说，加一下联系方式吧。”周边云赶忙掏出手机。
他们重新加上了联系方式，宋熙禾趁机解释道：“之前的账号试了很多办法都找不回来了，我现在用这个，电话号码发过去了。”
周边云抬眼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她的目的，“原来如此，怪不得后来不回我消息了。不过谁都经历过抛下过去往前走的阶段，你向来是个敢想敢做的小姑娘。”
宋熙禾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
周边云暗自叹气，他原想说她是个心狠的小姑娘，但久别重逢，情谊不比当年，担心一句玩笑换来隔阂，索性老老实实说话。
毕竟那位都没抱怨过一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