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雨》Tanxie

5、春雨醉人

　　沪上的夜晚也是搭不上你“宁静”二字的，透过高大明亮的落地窗，钱今秋看见的是黄浦江上不熄的灯火和办公楼里的星星点点。
　　是否有人会和她一眼正在看向自己所向往的地方？
　　是否有人注意到她？
　　电话响起，她看见来电上显示的名字。
　　是谢棠。

　　“今秋，旅行顺利吗？”
　　“感觉一塌糊涂，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怎么了？”
　　“就是...你还记得陈衍吧，他招待的我，晚上还一起吃了顿饭
　　这个我也给你说了。
　　我这会在他家，呃，但他不在。
　　总之就是一团乱麻。”
　　“那就当作是放松心情好了，不用在意他。”
　　“当作他是你的导游，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或许吧。你呢，开完毕业典礼就没消息了。”
　　“找了份暑假工，攒点钱。”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发工资后我买给你。”
　　“唔...你随意吧，我大概月底回去，你要来接我吗？”
　　“那你把时刻表发我，报名的指导书我帮你领吗？”
　　“嗯...打视频吗？给你看看江景。”
　　明明被拒绝了。却还是这样钓着她。
　　真难受啊。

　　出现在谢棠眼前的，是辉煌的灯火和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和如织的游人。
　　转过头，是钱今秋的面庞。
　　她眼中倒映着屏幕的光斑，微垂的嘴角没有一丝上扬的趋势。
　　下一刻，他看见钱今秋的眼角毫无征兆的滑下了泪珠。
　　顺着脸颊一路滚动到下颚，再顺着脖子流向她凹下的锁骨，隐入衣服包裹下微微凸起的胸脯。
　　留下晶莹的泪痕。
　　“怎么了，你别哭啊。”

　　“你记得吗，老王把我单独叫出去的时候。
　　他踹了我一脚，抓着我的衣服把我扯进了办公室。
　　他说我自己不务正业浑浑噩噩就算了，还要影响别人。
　　说我臭不要脸，拉人下水。
　　打了我板子，让我好好跟你的父母道歉。”
　　“后来阿姨到学校来，见我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我当时步子到该反驳些什么，就听着她骂。
　　直到你拉走她，我娘才走过来。
　　她就那么看了我一样，什么也没有说。
　　我当时感觉，我被抛弃了。”
　　钱今秋的泪越积越多，洇透了衣领。
　　她看着谢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越界的关系，却有了不属于朋友的行为。”

　　“如果你没有考好的话，你会怪我吗？”
　　“怪我影响了你？”
　　谢棠的大脑再看见钱今秋泪花的时候就停止了思考。
　　听见这个问题，他下文都没想，直接开口。
　　“是我给你写了表白信，是我每次写完卷子都忍不住一遍遍修改。”
　　“是我被迷了眼，都是我的，你什么错也没有。”
　　“我喜欢你的，但我并不想谈恋爱。”
　　无人能到钱今秋的身畔安抚她，只能见她的泪打湿精美华贵的地毯。
　　让根根树立的羊毛弯下了腰。
　　只恨无人常伴身侧。

　　相隔两千公里，如何能拂去泪水。
　　看着家中的监控，陈衍无奈地地揉了揉眉心。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楼下，陈衍进门时，钱今秋刚好被电梯的提示声所吸引。
　　他们就这样在电梯口相遇。
　　陈衍拉起钱今秋的手，看了眼屏幕中的谢棠，挂断了视频。
　　他将手中的毛毯披在了钱今秋肩上，为她拂去眼角泪珠，擦净面上泪痕。
　　“啊秋是好孩子，阿秋想哭就哭吧。”
　　“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对不对。”

　　钱今秋其实并不爱哭。
　　但最近她的泪水格外充沛。
　　“我留下来陪你，哭吧。”
　　钱今秋彻底爆发，她不知道自己该哭些什么，但眼泪就是泄洪的水。
　　再也止不住闸。
　　陈衍按掉响起的电话，将它随意的丢在了沙发上。
　　拥着钱今秋，陷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此刻，身边是谁对钱今秋来说并不重要。
　　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点，一个可以让自己释放情绪的地方。
　　现在，是陈衍的怀中。
　　几天前，是谢棠的肩头。
　　更早，是自己的床榻。
　　她会对这些宣泄口产生依赖，就像鸟类会将第一眼看见的生物认定为自己觉得母亲。
　　钱今秋会将包容自己情绪的人看作珍视的人。

　　陈衍见钱今秋的情绪恢复平稳，缓缓开口，讲出自己的故事。
　　“我的父母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离婚了。”
　　“那时候我并不理解‘婚姻’的意思，只以为他们只是不住在一起了。”
　　“但后来，我看见父亲带不同的女人回家，母亲也开始四处留香。”
　　“我才知道，这个家，只剩我一个人。”
　　“我本想在国内上大学，但父亲安排我去往英国。我的抗议并不起作用。”
　　“我去找母亲，她将我安排到了她曾包养的男人所创建的学校。”
　　“远离所有熟悉的人，一个人去生活一段时间。++”
　　陈衍看向身侧的少女，微微低头。
　　“就是你读初中、高中的地方。”
　　“那里的巴结让人难受，最终，我选择离开。”
　　“阿秋，你记得吗，我们是很早就认识的。”
　　陈衍的眼形极为流丽，尤其是当他带着笑意的时候。
　　让人有种被他深深珍视，放在心头的错觉。
　　“我知道你的故事，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我们两个，就像过去那样，可以吗？”
　　他举起了自己的手机，上面是钱今秋发送给自己“大哥”的那两条消息。
　　以及过去的自己。

　　钱今秋看向这个人。
　　过去的记忆与眼前俊美的男人相重合。
　　“大哥？”
　　这个称呼或许有些破坏氛围。但陈衍还是笑着答应了。
　　似乎这样，所有他对钱今秋的格外关照就都说得过去了。
　　连那些看似越界的举动，都有了依据。
　　唯独陈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

　　钱今秋的情绪彻底稳定下来，开始叽叽喳喳的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吐槽曾经的老师，骂以前的同学，抱怨上海的天气，嫌弃晚饭酱油味道太重。
　　还有拒绝她的表白，却说爱她的男孩。
　　最后，她问陈衍要不要请自己旅游。
　　“难道不是吗？”陈衍终于有了明媚的笑意。

　　这使得他更像是和钱今秋差不了几岁的人，而不是一个沉浸在名利场中的贵公子。
　　“明早去吃早茶，要去游乐场吗？”
　　“想去苏州，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园林。”钱今秋这样说着，将自己从陈衍的怀中抽出。
　　“还有，我现在已经完全的长大成人了，所以呢，也请不要继续把我当小孩。”
　　陈衍饶有趣味的看着她，起身，站在了钱今秋面前。
　　钱今秋并不矮，但是在陈衍面前仍显得瘦小可怜。
　　“那么长大成人的钱今秋就好好休息吧。”
　　“明天起来了给我打电话。”

　　陈衍走后，钱今秋又打通了谢棠的电话。
　　再听她兴冲冲的语气，谢棠有些不知所措。
　　陈衍与钱今秋确实早就认识。
　　他甚至听钱今秋提起过那个“大哥”。
　　那么今晚，也是是陈衍安慰了她吗？
　　那谁来与自己抱团取暖？
　　谁又能再给予自己存在的价值？
　　连钱今秋，也要抛弃自己了吗？
　　钱今秋看着愣神的谢棠，拿起手机在这套平层中来回走动，展示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以后咱俩也这么装修，不得不说沪爷的日子过得真滋润。”
　　谢棠看了几眼便不在看了。

　　不同于钱今秋能随时把自己从繁华中抽离的态度，他是向往这些的。
　　但是他不想看陈衍带来这些。
　　就像幼稚的孩子，自己没有的玩具也绝不想看别人有。
　　尤其是讨厌的人。

　　他厌恶陈衍，厌恶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富二代。
　　但他除了愤世嫉俗外，再无能为力。
　　“我回来后决定云南！”钱今秋这样说。
　　“西藏也行，静怡想去，可我已经去过了。”
　　“或者贵州？”
　　她开始数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

　　“东北吧。”。
　　“去长春，在吉林逛长白山，之后去哈尔滨。”
　　“可惜了，看不到极光。”
　　白山黑水中掩埋的，是共和国燃烧后的煤渣。
　　也是与西北同病相怜的兄弟。

　　谢棠眼角的笑却在钱今秋一步步的计划中逐渐淡去。
　　他是否能够去往北京？
　　就算不是最好的大学，也一定要在北京。
　　他对四九城着了魔。
　　他想说，以后和钱今秋，就把家按在北京。
　　等自己有能力给她好的生活，再开始恋爱。
　　他明明喜欢钱今秋，喜欢得不得了。
　　可是他害怕柴米油盐，会改变自己。

　　他忘记了，钱今秋一直在逃避大都市。

　　钱今秋就这样在沙发上沉沉睡去，陈衍走时已经通过手机拉上了窗帘。
　　谢棠也放下了手中的收据，一个人值着夜班，等待着一切关于未来的消息。
　　城市灯火依旧，不受任何人的影响。
　　车水马龙之中，再多的喜悦、再多的悲伤都会被引擎的嗡鸣声盖过，最终消散在尘土中。

　　谢棠，这个名字像是女孩子的。
　　哪里有男人，会用海棠花起名字。
　　或许有人忘了，海棠花是生在树上的，是在枝头摇曳竞秀的潇洒。
　　谢棠的确与海棠一样，是“解语花”，是高雅君子。
　　是被北风吹落后满地残香的花雨。

　　某年，上海的海棠错将中秋当作春日，开出了朵朵玉叶。
　　几日后，便落得残红满地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那几天上海的海棠确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