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刁民有话说》斑斑那只猫

93、第 93 章

　　湿热的梅雨季终究还是随着季节的更迭如期而至。

　　淅淅沥沥的雨水夹杂着空气中沉浮的热意从灰蒙蒙的天幕中坠落，在数不清的低喃抱怨中被各色行色匆匆的路人踩下，溅起四散的水花。

　　这其中，就有真人的身影。

　　不同于人类，身为咒灵的真人很喜欢这样的雨季。

　　潮湿、闷热、与诞生出它的环境一样，是黏腻的充满了让它灵魂自由的气息。因此，雨季持续了多久真人就在外面游荡了多久。

　　它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穿梭在人群里，偶尔是拥挤的十字路口，偶尔是零星人影的街道小巷，偶尔是空旷的地下隧道，手里时不时拿着不同类型的书，边走边看，以此来对比书中的人与现实生活中的人之间的差别。

　　作为诞生不久的咒灵，真人比它的同伴们拥有更多的好奇心。尽管深知人类的滑稽与丑恶，它依然对拥有灵魂的人类充满了探索欲。虽然它认为这仅仅是为了研究‘无为转变’这一术式，但不可否认的是，它在这段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而就在不久前，真人在暂时定居的隧道里结识了一位独特的新朋友。那位目不能视的老人拥有与以往所有见过的人类都截然不同的灵魂，太过特殊，所以它并没有选择杀死他，一人一咒灵就这么诡异的成为了可以闲聊的朋友。

　　老人博学多识，从他身上真人得到了很多新的启发，其中最有用的就是——如何将有才能的人转化为诅咒师。

　　这个想法也是最近才在脑海中萌芽的，真人还没有着手尝试，它并不急切，因此它想至少要等雨季结束了再开始，毕竟没有人会选择在开心的时候去想严肃的事。

　　当然，这句话似乎太过绝对了，因为漏瑚前段时间给真人介绍的合作伙伴中，那位名叫羂索的人看起来就挺急性子的。

　　尽管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真人也很轻易的就能从他的灵魂中窥见端倪。不过它能理解，就算是诅咒师，也无法摆脱人类习惯瞻前顾后的劣根性嘛。

　　或许，多跟它们这些咒灵接触接触会发生什么改变呢？

　　真人这么愉快的想着，手里翻着从某家书店里‘借’来的全新科幻小说，坐在一处有屋檐遮蔽的石阶上。

　　而春和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身着暗色服饰，整个人仿佛都要融进这阴沉灰暗的雨天里。

　　真人并未关注她，热爱学识的咒灵此刻正埋头畅游在书本的海洋里，听到雨水踢踏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右侧，接着是雨伞收起的声音。

　　大概是某个来避雨的路人吧。

　　这个废弃的自然公园里四下无人，旁边也有位置，却能精准的选择坐到咒灵旁边，还真是倒霉，不过如果对方能保持安静的话，它就不会动手。稍微分出了一点心神的真人这么想到。

　　然后，下一刻，呼叫它名字的声音就突然从旁边传来。

　　“真人，好久不见。”

　　咒灵少见的露出疑惑的目光，它终于舍得抬头看向旁边，将视线定格在身侧那个人类身上。

　　是一个带着口罩和棒球帽，将自己绝大部分的容颜都藏进暗处的女性。

　　真人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那双闪烁着奇异光亮的眼睛，以及——一具完全袒露在外的灵魂。

　　它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从诞生以来真人就未见过这样的生命，无论是人类，动物，亦或是咒灵，只要是拥有灵魂的生物都需要肉.体做依托。

　　“你是怎么做到的？”

　　真人满怀兴趣的询问，下一秒又眨了眨眼睛露出疑惑，“话说，你刚刚叫了我的名字吧？你认识我？”

　　“我们见过很多次，只是你不记得了。”

　　“真的吗？你这么特殊，如果见过我可不会忘记。”

　　真人边回忆着，目光失礼地在对方身上来回扫视。

　　它确定彼此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既然能叫得出它的名字，莫非跟里梅一样都是那个诅咒师羂索身边的人？而且看这模样，似乎是专程来找它的。

　　真有意思啊，合作对象如果都是这样的人，那才会比较有干劲吧。

　　“说起来，你是在看书吗？”

　　真人唔了一声，拿起书的封面扬了扬，“科幻小说，写的还蛮有意思的呢。”

　　“《安德的游戏》……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小说啊。”

　　“没有特定的种类哦。虽然人类很无趣，但笔下描绘的世界还是值得一看的，这姑且也算你们为数不多的优点了吧。”

　　看着距离不过一米多远的咒灵，春和忍不住为它发表的言论笑了起来。

　　她指了指对方手中的书，“你不觉得人类与咒灵，就跟你看的这本小说里人类与虫族之间很相像吗？”

　　“像吗？”真人歪着头，“人类或许可以彻底消灭虫族，却永远无法真正让咒灵消失。”

　　“为什么？因为咒灵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

　　真人露出了‘你这不是很清楚吗’的眼神，脸上的神情介于轻蔑与傲慢之间，“人类往往会因为拘泥于彼此的目光从而带上枷锁，为莫须有的设想产生恐惧，害怕未知，害怕彼此，甚至害怕自己，明明如此脆弱却总是试图掌控一切，明明已经拥有自由却总是用规则、道德和所谓的文明来束缚自己。”

　　“而咒灵，诞生于人类的恐惧与憎恨，却远比你们要自由。我们不需要虚伪的面具，不需要无谓的规则，我们只是纯粹地存在，纯粹地追逐自己的本能。”

　　如此志得意满的发言确实是真人的风格，春和倒没有因为这番话不满，她只是感觉有点新奇。

　　原来咒灵也有这样深度的思考模式，它们不是为杀戮的本能在行动，而是有预谋的聚在了一起，为同一件事努力。

　　难怪真人它们会选择和羂索这个人类合作。

　　“你的用词很丰富，看来确实看了不少书。”春和说。

　　真人撑着下巴，语气好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春和笑了笑，“为你的话发表想法吗？我觉得你说的挺好的，但你们不过是在走人类走过的路，等到咒灵真的替代人类占据了世界的中心，到时候你或许就不会是这个想法了，你们会为了维持文明而不得不创造文明。”

　　真人愣了下，缓慢地将目光从春和身上移开，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嘈杂的雨水不知何时停歇了，厚实的云层散开，灰暗的天空逐渐被突兀的橙红暖色掩盖。

　　春和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真人。

　　“真人，你的同伴不在这里吗？”

　　“漏瑚不在，花御应该……”

　　真人的话骤然停滞，它侧头看向斜前方，那里枝叶繁茂的榕树下站着忽然间出现的黑发白衣少年。

　　少年身体紧绷着，唇瓣抿起，眼神极快地划过，然后似乎松了口气。

　　“交谈了好久让我有些担心。”

　　“抱歉，因为好久不见了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

　　多么平常的对话，但凡换成其他普通人都不会在意，但真人的心头却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它在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阵强大又汹涌的咒力，不是咒术师而是咒灵的。

　　特级咒灵？

　　真人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与少年搭话的春和。它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原本以为她应该是羂索身边的诅咒师，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春和自然感觉到了咒灵的怀疑，她又往后退了几步，与向前走来的乙骨忧太擦肩的同时，小声开口。

　　“别打太快了，记得要模仿他的术式。”

　　乙骨忧太点点头，余光撇过见春和已经退到了安全的后方，这才看向了石阶上那个蓝色头发的咒灵，而后张开嘴，一个奇异的符号在他的唇边隐现。

　　“不许动。”

　　身体刹那间僵直，真人瞳孔中有过一瞬间的不可思议。

　　这是……咒言？

　　那个女生根本就不是什么诅咒师而是咒术师？

　　还不等真人细想，下一个瞬息间，几米开外的乙骨忧太像一只轻巧灵动的白鸟已然跃至它面前，一个带着劲风的拳头朝着它的头骨倏忽而来。

　　空气传来被粗暴划开的闷墩声，真人在险之又险的一刹那终于从僵直中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将腿瞬间缩短，侧头从乙骨忧太的攻势下逃开跳到了房屋上。

　　它眯起眼看向另一方的春和，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欺骗的烦躁感。

　　“哈？所以你刚刚跟我聊天是为了拖延时间吗？”

　　春和转动着手腕，紧紧盯着远处的咒灵笑道，“当然不是，我等了你很久，是真心想跟你说话的。”

　　毕竟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心中这么想着，她突然放弃了之前打算旁观的想法，脚尖发力，在乙骨忧太再次动手的同时一齐往真人的方向攻去。

　　战场瞬间从二人扩至三人。

　　真人虽然是特级咒灵，但它诞生的时间不长，也从未遇到过像乙骨忧太这样强劲的对手，更别说在打的途中，任凭它怎么攻击也无法伤害对方一毫。

　　这就很奇怪了，难道这两个术师会反转术式？

　　真人收起轻慢的态度，咧嘴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对咒术师使用术式，希望你们能够特别一点。”

　　于是，在乙骨忧太的掌击再次袭来的电光火石间，真人发动它的术式——无为转变。

　　那只包裹着紫色咒力的手毫不避让地直直冲向咒术师，然而让它兴奋的设想并未发生，乙骨忧太的身体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这怎么可能！？

　　真人错愕地瞪大双眼，腹部同时传来被重击的剧痛，翻江倒海的热意上涌，它被一击砸出了数米远。

　　“噗哈——”

　　血块冲破喉头，真人捂着伤口恍然听到前方传来抱怨的声音。

　　“下手轻点啊，别让他跑了就行。”

　　“啊……一时没注意。”

　　什么意思？这两个咒术师难不成是在玩吗！？

　　从未有过的被蔑视的愤怒冲上心头，与之同来的还有如遇强敌的兴奋。

　　真人喉头紧缩着从口中吐出十几个改造人向前抛去，与此同时双臂变成了锋利的镰刀，在改造人的遮挡下朝着二人猛地袭去。

　　尘砾与灰烬在上空飞扬，战斗再次被拉响。

　　有着改造人做配合，这一次真人的攻击明显比最开始要凌厉不少，不止是攻守方式就连术式变换也精确了很多，仅仅只是数十次的交手，它就已经从战斗中领悟出了黑闪与多重魂。

　　特级咒灵的成长速度确实快得令人咋舌，但这恰好就是春和他们需要的。

　　此前夏油杰说过，咒灵一旦被咒灵操术吸收，那它的各项能力都不会再有成长，所以如果想要获得一个完美的‘无为转变’，真人就不能这么快被击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天幕的霞光早已散去，浑浊的空气仿佛被咒力压缩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灼热。靠着残垣断壁做遮挡，真人将身体缩小成块状才终于在缠斗中获得了短暂地喘息机会。

　　它已经确定，无论自己是使用术式还是普通攻击手段都无法在这两个术师身上造成什么伤害。

　　而就在刚刚它在二人的夹击下用光了此前储备的所有改造人，体内的咒力也已经用去了大半，如果再继续打下去，它很清楚自己将陷入险境。

　　真人并不是什么特别要强的性格，这场战斗虽然开始的猝不及防，但它也从中得到了很多经验，还算是不赖的体验。

　　既然如此，这两个术师的身体就留到下次再收获吧。

　　真人心中这么想着，在被找到的前一刻，丝毫不恋战地化成了一滩流动的液体快速地往不远处的井盖那边溜去。

　　“等等，它要逃走了！”乙骨忧太喊道。

　　下一秒，就在真人距离井盖不过半米的距离时，一个黑色看起来颇有弹性的物体从天而降，将整个井盖不留缝隙地牢牢覆盖住了。

　　这个东西是……咒灵！？

　　真人愣怔住了。

　　“看来我们来得刚刚好嘛。”带着笑意的男声从前方传来。

　　逃跑未遂的真人面孔都狰狞了一瞬，它将身体恢复成了原状看向前方。

　　两个穿着黑衣身材高大的青年站在那儿，一个同样带着口罩和帽子，而另一个白发还带着眼罩……

　　居然是五条悟！？

　　真人曾经在羂索那见过五条悟的照片，也设想过自己会在怎样的环境下与这个号称是咒术界最强的术师交手。

　　但那些设想里完全不包含现在！

　　原本还抱着玩闹心态的真人这下是真的感觉到棘手了。

　　假如之前逃跑成功的概率还有八成，那现在是否有两层它都不敢确定。

　　真人当然不觉得自己的实力会比不过五条悟，不如说之前听到羂索说五条悟如何强大时它还觉得对方有吹嘘的成分在。

　　可现在不一样，一个五条悟还有交手的余地，如果再加上刚刚那两个怎么打都毫发无伤的术师，那不是跟送命没区别吗！？

　　怎么办，难道要等死吗？

　　真人不甘心地咬着唇瓣，它才不要死在咒术师的手上。

　　飘忽的视线从这几个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动手的术师身上划过，咒灵仍在思索着逃脱的可能性。

　　但四周的环境显然并不利于它。

　　这是个昏暗的废弃公园，荒草丛生，不可能会有无辜的路人偶然路过，四周空旷静谧，只有不到百米处的繁茂丛林……等等，还有花御！

　　同伴中只有花御是类似自然精灵般的存在，比起人类建筑她更喜欢待在树木繁茂的地方，所以这次外出她少见的同行了，如果花御还在附近，应该就在那片丛林之中。

　　真人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瞳孔急促颤动，一股难以名状的颤栗酥麻感沿着后脊爬至神经末梢。

　　它不知道人类是怎么称呼这种情绪的，是兴奋、胆颤，又或是恐惧？

　　但现在显然也没有时间细想了，它只是轻轻放缓了呼吸，在眨眼的下一瞬，像一只敏捷的猫向后空跃去。

　　这是开战的信号。

　　于是不过几个呼吸间，未动的几人中乙骨忧太率先拔出太刀朝着真人的方向发动了进攻。

　　然而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咒灵在他的刀光即将抵达时身体从中向外撕裂，顷刻间就变成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分身，其中一个抵挡住了他的攻击，另外两个朝着春和与五条悟他们的位置奔袭而去。

　　“哇哦，这个咒灵居然还会影分身。”

　　五条悟惊讶地避开了真人的攻击，他连还手的动作都没有，依靠着瞬移灵巧的在咒灵身侧变换位置。

　　夏油杰则是连忙赶到了春和身边，“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有这么多特级咒术师在她当然可以选择不用动手，但春和觉得自己不能失去这次宝贵的锻炼机会。

　　况且，她与真人之间有私人恩怨。

　　而这恰好符合真人的预想。

　　在分裂前它的本体特意选中了几个术师中最弱的春和作为目标，试图能在对战中寻找到突破口。

　　它一面用余光警惕着旁边不打算动手的口罩男，一面将双手变成数条触手与春和缠斗。

　　没打多久，真人就发现对方此时的攻击方式虽然与战斗最开始没有区别，但不知为何它的攻击却能伤害到她了。

　　真奇怪，难道她的反转术式失效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果然选择她作为突破口没错。

　　真人勾起唇角，眼中闪烁着阴冷的杀意，在春和反手抵御它抽长的触手的同时，将在与乙骨忧太对战的分身吸了过来。

　　这只是一个呼吸间就能完成的事，而就在下一个呼吸间，它双手合并，惨白的皮下肌肉肉眼可见的开始鼓动，膨胀，缠绕，像是加了倍速的树根生长一样，在短短的几秒间形成巨大粗壮的肉瘤，向着春和的正面呼啸而去，这是真人新创造的招式——拔体。

　　“小心！”

　　急促的呼喊被倏忽而来的罡风传至耳畔。

　　春和眨了下眼，还未等她有任何动作就已经被五条悟揽住给带到了后方。

　　而就在五条悟移动到春和身边的那一瞬间，真人的本体化成了一滴水滴从拔体上脱离朝着第三个分身弹射而去。

　　分身化成无数分散又细小的虫蚁，急速且隐秘的穿梭在杂草丛生的地面，向着丛林的方向奔去。

　　虽然逃跑的方式是有点狼狈，但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看到。

　　下次再和他们好好玩玩吧，真人愉快的想着。

　　就在它即将钻入丛林的那一刻，一股强大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

　　什么东西！？

　　真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随即感受到无数散落的细小分身被瞬间合为一体，然后循着那股杂糅的力量不可控制地往后方飘去。

　　几秒后，它的耳侧恍惚间响起不知是谁的声音。

　　“开发到这种程度就差不多了吧，反正也够用了。”

　　“我的术式模仿也成功了。”

　　“那太好了，这次行动圆满结束。”

　　于是，在意识消散的最后，留给真人感受到的情绪就只剩下了恐惧。

　　……

　　雨后的林间总是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这是花御最喜欢的味道。

　　她少见的在林木的环抱中进入了一场深度睡眠。直到被滴落在头顶的水滴惊醒，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花御并不那么喜欢雨水淋在身体上的感觉，于是打算跟就在附近的同伴真人打个招呼就离开这里。

　　然而等她走出林间后所见到的却并不是同伴的身影，而是远处一个在缓慢消失的帐与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