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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正阳门下 “担心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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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阳门外围满了人。
那群江州上京的秀才们用白色麻布当抹额,在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显得尤其显眼。
据所谓的“贤王”摄政王的说法,他们这次上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抗争,也是为了那位揭露风匣社恶行而满门屠尽的义士讨个公道,所以头戴白色麻布,以示决心。
午时已到,太阳当顶,皇城门上却没个动静。
百姓议论纷纷,已有了不少骚动。
“散了吧,这种皇家丑事哪能让我们老百姓看见?”
“就是。要不是天音,这事儿都爆不出来吧。”
“比起摄政王这样的贤王,太后女流之辈,差得远喽。”
“唉唉唉,噤声,来了,快看快看!”
只见正阳门上忽然走上来一个身材魁梧、器宇轩昂的人,一双虎目颇具威慑力。
有识之士立马悄声传递信息:是摄政王。
百姓心中大定,有贤王在,今日怎么都能有个交代。
接着,两顶轿子被抬上了正阳门。其中一顶玄色错金御撵,另一顶则是太后的鸾驾。
但没有人下轿。
人群中的老夫子瞪圆了眼睛:“御撵?鸾驾?是皇上和太后来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阳门下霎时跪了一地。
半晌,唱喏太监尖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平身——”
作为太后跟前的大太监,钱盈清了清嗓子,喊道:“传太后懿旨。先皇诫勉天下向学,自当驯从。若有弃义之人扰乱学风,虽为王侯亦当与庶民同罪。今贤妃为殆恶所诱,犯下错事,理应受罚,以儆效尤。”
“原来是真的!贤妃真的要当众受刑了!看来太后一点也没有徇私包庇侄女啊,真是公正严明!”
“贤王贤后在侧,我朝之幸!”
那群江州秀才们脸上的不忿之色消了大半,但领头之人依旧眉头紧锁,大声问道:“敢问是什么刑罚?若真与庶民同罪,屠人全族,哪能轻罚放过?”
周围人赶紧拦他:“你不要命了?能受罚就不错了,难道你还真想让贤妃抵命不成?”
“唉呀,老兄,现实点吧。他们的命金贵着呢,成千上万条贱命都抵不上,你别闹过头连轻罚都没了。”
领头之人怒目圆睁,嘴被捂住,但还在扭动着想说点什么。
“好了好了,快看,贤妃被押上来了。”
领头之人也看向正阳门上方,忽然,他不再挣扎,眼睛定定地看着。
周围人舒了一口气,总算放下了捂着他嘴的手。
老夫子指着旁边拿着册字型竹片的太监,惊道:“原来是拶刑!”
“竟然是拶刑!这得多痛啊,看来太后果然没有糊弄我们。”
百姓还在议论纷纷,但江州秀才们忽然变得安静如鸡,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拿着竹片的太监。
“这是……”
“是他……”
领头之人连忙拦道:“噤声。”
他喃喃道:“他愿意这样报仇的话……”
正阳门上,贤妃一脸不耐烦,翻着白眼,轻蔑地看着下方的乌合之众,一想到等会儿这群刁民要被她略施小计蒙骗,就止不住地得意万分。
吕阳雄面无表情,捧着竹片侍立在一旁,看起来十分平静。
走到贤妃面前的时候,还低头彬彬有礼地道:“娘娘,得罪了。”
贤妃撇着嘴,伸出双手。
吕阳雄动作仔细,将贤妃保养得当如青葱一般的手指一个一个地卡进竹片的间隙,每卡一个,飞快而迅速地夹上湿棉片。
贤妃满意地看着眼前动作麻利的太监,颇有些欣赏的意味,道:“等会儿你莫要像那群鹌鹑们一样吓着,坏了本宫的戏。”
吕阳雄一愣,随即果断点头。
“哼,开始吧。”
吕阳雄脸色一紧,毫不客气地开始拉拶子的抽绳。
刚用了一成力,贤妃撕心裂肺的声音立刻响彻整个正阳门。
“啊!!!!”
太后:不错,演得挺逼真。
摄政王:不愧是老妖婆一家的,真能演啊!
秦风憩:(微笑)
贤妃一脸错愕慌乱,盲目地向四周扫视,想找能为她撑腰的太后。
“停下!没……啊!”
贤妃刚想说湿棉花没用,但“用”字还没说出口,吕阳雄立刻又加了一成力,痛得贤妃神智尽失,意乱神迷。
百姓在下面看得啧啧声不断,愈发升腾起对太后的敬佩,这痛得真是完全不含糊啊。
吕阳雄全程低着头,避开贤妃求饶的眼神,只沉默而坚决地往手上缓缓加力。
“啊——”
到后来,贤妃脸色苍白,珠钗落了满地,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云盏坐在秦风憩的御撵里,耳朵里听着贤妃的尖叫,颇有些复仇的快感。
想起自己被关在明月轩里那时,贤妃仅仅因为好奇书上的刑罚就对他动私刑,更别说还有纵容手下爪牙屠杀吕阳雄全家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这等没来由的恶人,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免得以后祸害别人。
但今日不能杀她。
林云盏渐渐从短暂的畅快中回过神来,忽地意识到今日让贤妃当众受刑之后,她定然要报复,该怎么收场才好?
如此作弄贤妃,少不了要被报复。最关键的是,法子是秦风憩提的,拶刑是吕阳雄行的,他二人若受到贤妃报复,那比杀了林云盏还难受。
他和皇上还能让贤妃忌惮,但动手的吕阳雄怎么办?贤妃一定会迁怒于他。若是一时冲动害得吕阳雄丢了性命,这复仇也太孬了。
现在爽是爽了,带回该怎么收场?
林云盏慢慢地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他忽地站起,隔着帘子向外看去,但看不真切。只好焦急地在御撵里走来走去绕着圈。
秦风憩动作优雅地喝着茶,眼神跟着林云盏绕圈。
“这样下去她会痛死吗?手指不会断了吧?”
秦风憩以为林云盏又犯了心软的毛病,淡淡道:“你想替吕阳雄原谅贤妃?”
林云展一愣:“啊?”
“你忘了自己当时有多痛?”
“没忘……我不是心软啊。”林云盏挠挠头,不满地嘟囔道,“我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心软的人。”
每次心软都是因为你好不好。
秦风憩不知道林云盏心中所想,拿着盖碗撇了撇茶沫,不经意地问:“阿盏,这么报仇真的够了?”
林云盏迟疑地点点头:“我是担心太过分的话,等会儿她找吕阳雄算账怎么办,找你算账怎么办,得不偿失……”
“担心我?”秦风憩尾音一扬,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林云盏才忽然想起,皇上可是贤妃的“心爱之物”啊,他这所谓的担心听起来就像个蹩脚的借口。听起来假得不行。
秦风憩果然没信,往身后的狐裘垫子上一靠,轻笑道:“好了伤疤忘了疼。”
林云盏有些发懵,直觉这样的话不像他家小白兔会说的。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秦风憩一脸纯良天真,仿佛刚刚只是个错觉。
秦风憩喝完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此时桌上的香刚刚燃了一半。
御撵里十分安静。
半晌,秦风憩看着林云盏的眼睛,温吞地道:“我听阿盏的。”
林云盏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掀开门帘走出了御撵。
“停!”
吕阳雄倏地看向他,眼中略带疑惑,但理智地听从了林云盏的话,松开了手上的劲。
拶子一松,贤妃顿时瘫软在地。
摄政王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嘴上轻轻说道:“真能装。”
林云盏连忙向吕阳雄使了个眼色,做了口型让他赶紧离开这里,躲去养性宫候着。
此时贤妃终于缓过劲来,嚎啕大哭地扑向太后的鸾驾。
正阳门下的百姓看得咋舌,虽说施刑的时间不算长,但这种天家受罚的事,一辈子都看不了一回,真是大饱眼福。
那群江州秀才这回倒没有一个人对拶刑的时长表示不满,各个盯着施刑太监离开,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见戏已落幕,人群逐渐散去。
太后鸾驾里,贤妃还在嘤嘤哭泣,一路细碎地说着自己的疼痛和委屈,听得太后火冒三丈。
鸾驾停在养性宫门前,太后一下轿就脸色铁青地进殿。
摄政王比她们先到一步,抱胸嫌弃:“这里又没有百姓,还哭什么,戏瘾大发是吧?”
太后没理他,拉着贤妃的手,质问秦风憩道:“皇上出的什么馊主意?”
林云盏挡在秦风憩前面,率先答道:“皇上只是想帮忙罢了,再说,古书略有失真,这事儿怎么能怪到皇上头上呢?”
贤妃指着林云盏喊道:“都是你在背后使坏!”
林云盏讽笑道:“对,是我,要不是我第一个发现喊停,你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贤妃语塞。
摄政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刚贤妃是结结实实受了拶刑,并不是演戏。
他乐不可支,愈发觉得小皇帝和林云盏是个妙人,帮腔道:“孤可以证明,是林公公头一个发现的。”
贤妃眼中阴寒,又向太后央求:“刚刚那个施刑的太监,他竟然没有看出本宫的疼痛,皇姑母,侄女要杀了他。”
林云盏心头跳动,这蛮横的贤妃果然想将气撒在吕阳雄身上。
他立马为吕阳雄开脱道:“我们太监好难办呐。明明是贤妃娘娘提前说好,等会儿不要被吓到坏了你的戏,怎么现在又怪起他了?”
“你!”
“你要是杀他的话,先杀我吧!”林云盏颇有底气地放话。
敢伤他的话别忘了当初是怎么反弹到心爱之物上的!
贤妃气得说不出话来。心下暗想等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那太监下点慢性毒药,别让这讨厌的小林子知道不就行了么。
林云盏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贤妃并未罢休,他心下惴惴,暗想这几日都得让吕阳雄与他同吃同住,免得被暗算。
太后安抚地拍拍贤妃的手,道:“皇上,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风憩温雅地开口:“母后想怎么办?”
木已成舟,太后的心思并不在为贤妃讨要公道上,而是怎样将此事利益最大化。她顾左右而言他:“贤妃白白受了苦,哀家拿些代价不过分吧?”
秦风憩还没说话,摄政王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怒道:“想拿回司农校尉的话,绝无可能!”
老妖婆,别以为孤不知道,早就看透了你的套路!
果然,一向理智的太后正是这个打算,她虽然护短,但始终以利益为先。被戳破心思之后,眼睛眯着,一脸铁青。
“摄政王手伸得太长了吧。”
摄政王恶意地笑道:“皇嫂也不算一无所获啊,毕竟你的贤后之名马上就传遍天下了。”
“哼。”
三人最终不欢而散。
经此一事,摄政王和太后愈发交恶,朝堂上风声鹤唳,倒是提出要让贤妃当众受拶刑的秦风憩被莫名其妙地遗忘了。
秦风憩一脸惴惴不安,先向太后许诺了若有高官荣休的话一定用她的人,又尽自己所能向两方赏赐了许多好物,但无法弥合皇叔和母后之间越来越大的裂缝。
成日唉声叹气:“阿盏,怎么办啊?”
林云盏巴不得那两尊大佛自相残杀。
他一边糊弄着说些“为了他们好”之类的话,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接下来怎么从二人手心里拿回权力。
六部之中,兵部尚书穆常春是先皇留下的直臣,谁也拉拢不了。
礼部尚书钱忝尸位素餐,活儿全是侍郎古香端干的,暂时看不出来钱老头的政治立场。
前些日子卷入风云的吏部如今一片清明。在赵简推辞官位后,刘无极走马上任成了新一任吏部尚书,正在快马加鞭地准备下个月的会试。
剩下三部,户部高斯衷是摄政王的钱袋子,工部关江流是太后的子侄,刑部尚书卫敏则受过太后恩惠。
看起来二打一,但实际上摄政王还掌握着最精锐的军队,以驻守拒鹿关的冯宝和墨谷关的李无棱为主。
林云盏一边焦头烂额地为自家小白兔筹谋,一边骚扰着系统吐点有用的秘闻,已经把系统烦得三天叫不出来了。
林云盏:别啊,你当初耍我玩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呢,现在你还敢冷暴力我?
【……】
林云盏:大宝贝,你也太玩不起了吧。
【……要不我给你开个新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