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痴惘 ...
-
怎么说吏部都是一个重要的部门,摄政王和太后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往空缺安人?如何平衡这二位,可是个难题……
林云盏抓耳挠腮,生怕小白兔又说出“我听皇叔和母后的”这种话。
“朕听闻前些日子有两人不满吏部风气,还在闭门思过,可有此事?”
钱忝回话:“臣听闻确有此事。”
郑方世补充道:“二人名为赵简、刘无极,都是五品佥事。”
“此二人身处淤泥之中仍旧秉持本心,又是吏部的老人,由他们掌管吏部再合适不过。”秦风憩的语气理所当然。
林云盏听得一愣。
这办法直白出格了一点,但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啊。
当初吏部闹事时,那两人敢出头,说明既不是摄政王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多半是游离在外的中立者。
摄政王和太后两尊大佛摆明了只要不是对方的人就能勉强接受。而对他和秦风憩来说,只要是中立的就是好消息!
如此安排真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
他家心思单纯的小白兔,好像蒙对答案了!
“至于其他空缺的职位……在皇城张榜告知举子,朕今年开恩科,按照春闱的成绩点官。既是对这届学子在科举中遭受不公的优待,也能熄一熄他们的火气。”
秦风憩说着眼睛略微瞥向身后的帐子,意有所指。
言毕,秦风憩一脸彷徨而诚恳地看向摄政王:“皇叔觉得如何?”
摄政王绷着脸点了点头。
秦风憩又回身向帐子里询问:“母后觉得如何?”
太后咳嗽一声,不再作声。
众人面面相觑,成了?
这就成了啊?
原以为将吏部连根拔起是个不可能的事情,没想到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干成了,偏偏摄政王和太后还一个字都不反驳。
看来傀儡小皇帝身后的这位林公公,非常高明啊……
林云盏莫名其妙地看着百官复杂的眼神,既狂热又鄙夷,还带着畏惧。
啊啊啊?咋个回事?
他就站在这里,他明明什么都没干!
-
朝堂上的决议很快传到了宫外。
一大批举子的诉求本就是春闱严明公正,让他们这种没后台的也有一搏之力。
如今见皇榜上肃清了关系户,又整顿了吏部,还明明白白写了要将空出来的官位放给他们这些新人,简直天降馅饼啊!
众人脸上纷纷露出喜不自禁的笑容,奔走相告,甚至当街叩谢皇恩。
“我就说本朝政治清明,怎能容忍科举舞弊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发生。皇上英明啊!”
“摄政王真是个贤王,他一定是被手下人冒用了名头背了骂名。看看,他竟承诺了那些关系户十年不得入官场!”
“不过,怎么没见对贤妃的处罚?”
江州上京的那群落榜秀才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皇榜,失望地发现皇上把贤妃给落下了。
“看来还是没让皇上看到我们的决心!”
不知是谁领头喊了一声:“走,我们去关府!”
悲愤交加的江州秀才们又乌泱泱地将关府围了起来,嘴里喊着口号:“交出风匣社主人贤妃!”
听闻此事,看乐子不嫌事大的摄政王抚掌大笑:“看看,孤可没揪着此事,分明是老妖婆多行不义,后院着火。”
谋士周久光温言道:“王爷何不给火上浇点油?”
“哦?”
“您去慰问一下那群秀才,将他们的诉求传进宫里。”周久光说着,语气突然变得无奈,“做足了贤王的姿态,王爷那句莫须有的‘十年’承诺才不亏本。”
摄政王本来下朝就悔了小皇帝口中的“十年”承诺,但见到自己在百姓和读书人中的口碑骤升,又觉得不亏。
此时打个哈哈应下:“周先生所言有理,孤这就去。”
-
傍晚,摄政王进宫的时候,带了一长卷按满江州学子手印的请命书。
“皇嫂,孤这回可没有推波助澜啊。你看看这请命书,贤妃她是激起民愤了!”
太后气短,她还没开口,一旁的贤妃横眉,怒道:“一群刁民,他们还敢闹不成?杀了就是了。”
“住口!”太后揉了揉眉心,但深刻的皱纹丝毫没有被抚平。
摄政王眼里眉梢都透着幸灾乐祸:“贤妃娘娘这是不顾亲爹死活么?关老爷可还被围着缺衣短食呐。”
贤妃脱口而出:“我爹,我爹他吉人自有天相……”
越说越小声,盖因太后厌恶的眼神看了过来。
关老爷可是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相比而言,侄女终究还是远了一层。
况且这个侄女亲情淡薄,虽然是自家血脉,但终究让人心烦。
太后沉思良久,斟酌开口:“就让贤妃去冷宫住些日子……”
“皇姑母!侄女不想去冷宫!”
“乖,做给他们看看而已。皇上也舍不得,对不对?”太后说着看向坐在一旁看戏的秦风憩和林云盏。
被点到名字的秦风憩配合地道:“表姐,朕自然舍不得。”
摄政王大笑,笑声中不乏恶意:“皇嫂想得也太简单了点。百姓说了,民间只认杀人偿命,冷宫怎么够打发的?”
太后满脸怒容:“刁民岂敢?”
摄政王显摆地道:“敢不敢孤不知道,孤只知道现在百姓可是喊孤贤王,至于皇嫂是什么名声……”
闻言,太后冷静了一下,转头看向贤妃道:“无脑蠢货,只会祸及家人。”
“皇姑母我……”
太后胸脯起伏,思量半刻,冷冰冰道:“传哀家的懿旨,三日之后,贤妃将在正阳门受鞭刑,叫那群刁民来看看,哀家从不包庇,他们也莫要再得寸进尺!”
贤妃大惊:“皇姑母!不要,不要!”
“啧啧啧,皇嫂够狠啊!”
一旁看戏的林云盏咋舌,想起贤妃当初看他受刑时那副张扬肆意的神情,现在轮到贤妃自己了,真是报应不爽!
那边吵吵嚷嚷,秦风憩似乎想说什么,但咳了两声还没引起注意。
林云盏会意,喊道:“别吵了,皇上有话说。”
众人看向秦风憩。
“朕不忍心看表姐受苦……”
太后脸色缓和,贤妃泫然欲泣,一脸死心塌地,唯有摄政王脸露不满。
秦风憩话还没说完:“……朕觉得把鞭刑换成拶刑更好。”
太后:???
贤妃:???
摄政王:!!!
林云盏闻言一愣,拶刑,这是为了替他报仇?
秦风憩宽大的袖子下,右手悄悄拍了拍林云盏的手背,似在邀功。
“皇上是什么意思?”
秦风憩眼神清澈,看向贤妃:“表姐,朕从古书上看到,用湿棉花夹在竹片中间,便可护着手指抵消疼痛。到时候你装着哀嚎几声,百姓远远看不真切,就能蒙混过关。”
贤妃眼睛一亮,攀着太后的手央求:“皇上的主意好。”
太后沉吟半晌,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道:“就依皇上的意思。”
-
回到养性宫后,林云盏奇怪地问:“湿棉花真有那么神?”
他怎么不早点知道啊!当初白白受了全部的痛楚!
秦风憩看着服侍的太监宫女鱼贯走出殿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可能吧。”
“啊?可能?你这法子难道是胡诌的?”林云盏有些傻眼。
秦风憩不置可否:“古书浩如烟海,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林云盏扶额。还真别说,小白兔咬起人来,冷不丁的,让人没脾气。
秦风憩不再多言,一坐到养性宫的案几前就熟稔地拿起药膏,招呼道:“阿盏过来些。”
林云盏悄悄抖了一下,试探:“要不今天算了吧。”
秦风憩不动。
得,不好说话。
林云盏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到秦风憩的案前,半跪下来,不情不愿地将左边身体前倾。
秦风憩一脸坦荡自然,行云流水地扯下林云盏左肩的衣角,替他敷起药来。
冰冰凉凉的指尖蹭着皮肤游走,林云盏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结果被秦风憩的另一只手稳稳地箍住了肩膀。
皇上亲自敷药这种事,听起来真是大逆不道。
林云盏每次都推辞万遍,但是拗不过几次三番被秦风憩用坦荡的眼神质疑,好像在说:朕问心无愧,你在扭捏什么?
因为我有愧啊!
罢了罢了,推辞到后来林云盏还是接受了秦风憩为他上药。
只是每次这种时候他都咬着嘴唇撇开头,一点都不敢看秦风憩的脸。
“已经结痂了。”
“唔唔。”林云盏神飞天外,随口应道。
忽然,他觉得肩上不再有动作,手上却忽然冰冰凉凉。
回头一看,才发现秦风憩执起了他的手,莹润修长的手指托着他的掌心。
林云盏仿若触电,连忙缩手,但被秦风憩攥住了指尖。
“阿盏手上受过的苦,我都记着呢。”
林云盏觉得肋间一酸。
秦风憩今日拶刑的提议,果然是为了他……
其实拶刑虽疼,但从手的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痕迹,那些红肿几日后也消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甚至连他自己也开始逐渐淡忘,只在记忆偶尔掠到时,如针刺般眼皮一跳。
但有人替他记着。
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在他连完人都算不上的时候,有人坐在龙椅上,不操心自己的权力,却记得他的点点滴滴。
林云盏不知该怎么回馈此种珍重,喉头滚动,只说出一个“谢”字,下一秒嘴唇颤抖,竟觉得眼眶微酸,差点落下泪来。
八百辈子没有流过眼泪了。
林云盏瞬间觉得丢人得很,连忙仰起头,假装大大咧咧:“小事一桩!”
蓦地,秦风憩站起身来,宽大的黑色袖子遮在林云盏的脸上,温言附和道:“嗯。”
黑色的布料遮住了林云盏湿润模糊的眼睛,殿内的烛光透过织物的经纬影影绰绰的,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眼泪究竟有没有忍住。
半晌,林云盏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求你件事好不好?”
秦风憩似乎不满他的生疏客气,调侃道:“如果是指潇湘、鲛珠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林云盏:你好有文化,但我是文盲……
林云盏:算了,我是文盲也猜到你说的是什么……
林云盏忙道:“不是这件事!不对,错了,我没有哭!”
林云盏狠狠地蹭了一下秦风憩的黑色袖子,然后扒着他的手臂,从后头露出脸。
视线一下子敞亮起来,和秦风憩漆黑的瞳孔对个正着。
“真没哭?”
“没啊。”
说完,林云盏吸了吸鼻子,暗道糟糕,憋住的眼泪全在鼻腔里。
秦风憩笑盈盈地看着他:“不是这件,那你求我的是什么事?”
“三日后在正阳门上为贤妃施刑的人,可不可以让我安排?”
“哦?”
“我那朋友,你见过的,吕阳雄。他就是风匣社所犯下恶行的苦主。若让他来施刑,也算得上因果报应,替神仙施行大道!”
秦风憩微微怔愣:“阿盏……相信神仙……相信因果?”
林云盏斩钉截铁:“自然!”
他老家那地方,对神仙敬畏得很,一年到头都在请神迎神,凡事都爱拜拜。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不例外。
秦风憩语气迟疑:“那若是将因种歪了,还能得到如期的果吗?神仙……会原谅吗?”
还不等林云盏回答,秦风憩古怪一笑作罢:“痴惘了。”
“就依你的。”
“啊?”
“让吕阳雄做施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