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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该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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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林云盏觉得耳边仿佛有许多人在跟自己说话。但却朦朦胧胧隔着一层,就好像身在水下听着岸上人说话,水声将人声变了个调。
哀戚的声音:“林云盏,我的身体少了一块儿,就是那片有花形胎记的皮肤,在哪里……”
狂笑的声音:“林云盏,你知道风匣儿是什么意思,你见过的,哈哈,你见过的……”
严肃的声音:“林云盏,还不回来,这学期所有课都不及格!”
秦风憩的声音:“阿盏,帮帮我,我要被他们吃了……”
妈妈的声音:“阿盏,回不回家过年?妈妈买了最好看的烟花……”
直到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该醒了。】
覆盖在头顶的溺水感这才退去,林云盏大梦初醒。
他睁眼,盯着繁复华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愣。
这是养性宫的屋顶。
没有了昏睡中嘈杂的声音,林云盏觉得此时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阳光自屋外射入,被栅格分块,映在被子上。
袅袅娜娜升起的熏香则停滞在空气中,被阳光一照,颗粒现形,在滴漏有节奏的滴答声中缓缓流动。
肩上的伤已处理妥当,不再渗血。
看来他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依旧身在古代。
他想起身,却觉得被子有点沉重。
侧头一看,发现秦风憩正坐在塌边,脑袋趴在被子上倦怠入眠,眉头紧锁,眼下乌黑,想来是累得睡着了。
林云盏歪着头,看着这张如神明一般的慈悲脸,想起第一次见秦风憩时窒息酸胀而迷迷蒙蒙的感觉。
那时,他只觉得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毕竟这张脸是小时候在乡下看迎神时他幻想出的神仙模样,只差一点眉心红痣。
要是秦风憩的眉心有一颗红痣就好了。那就真和神仙没什么两样,可以供进庙里了。
林云盏被自己逗乐,支着下巴笑起来。
趁着秦风憩在梦中,他突发奇想,一不做二不休,食指沾了一点渗出纱布的血液,点上了秦风憩的眉心。
肌肤相触刹那,仿佛往返大千世界。
林云盏不明所以地看着微麻的指尖,怎么感觉好像触电了?
他向秦风憩眉心看去,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那抹殷红悬在精致眉眼之上,仿佛一轮旖旎的落日。
下一秒,秦风憩的眼睛倏地睁开。
密如蝉翼的睫毛下,露出一双湿润而迷茫的凤眼,眼中带了震惊之色。
“阿盏,你刚刚亲我了?”
林云盏被唾沫呛住。
“没……咳咳……没有……咳咳……”
秦风憩一脸忍辱负重道:“是阿盏的话……我不怪你。”
真是越抹越黑了,林云盏连忙伸出食指,澄清道:“真没有!是手,真的是手,你照照镜子。”
“嗯,是手。”秦风憩一脸你不用解释我都懂的模样,看得林云盏肝疼。
完蛋了,以后他在阿憩眼里就是个趁火打劫的登徒子。
林云盏百口莫辩,无力地嗫嚅:“我没有……”
秦风憩并不打算死抓着不放,心情颇好地替林云盏掖了掖被子,道:“阿盏想吃什么?我去让御膳房做。”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林云盏还真有点饿。这不得借着皇上的名头点几个奢华的菜?虾炙?八宝鸭?花丝烙?
等等,林云盏蓦地想到了什么。
他正色道:“我想吃吉祥白菜,让素食局的小吕子做了送来,可以吗?”
秦风憩眼神一闪,笑道:“当然可以。”
不多时,吕阳雄提着食盒到达养性宫。因皇上也在场,吕阳雄全程不敢抬头,如非必要,一个字都不讲。
林云盏抓耳挠腮,朝秦风憩眨了眨眼睛,道:“皇上是不是有事啊?”
秦风憩无奈地看着他,背手道:“对,朕有事,出去一趟。”
说完,他利落地出了养性宫大殿。
殿内只剩下两人。
吕阳雄脸色复杂:“小林子,你……你对皇上有这么大的影响啊。”
“有吗?”
吕阳雄猛点头。
“你竟然赶皇上出寝宫,皇上还照办了!”
林云盏心里得意,摆摆手:“我救过皇上的命,救命恩人有点特权也正常。”
这可不是假的,左肩和双手缠着的纱布都是铁证!
吕阳雄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两个字:“……牛逼。”
“这不重要。”林云盏把吉祥白菜推到一边,被裹成馒头的手放上吕阳雄的肩膀,“你上次说,你老婆被割走的皮肤上有一块花型的胎记,是不是?”
说到这桩意难平的伤心事,吕阳雄嘴唇一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云盏又道:“你还记得是什么花吗?”
吕阳雄摇摇头:“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雅。”
“没事,你将形状画出来,我来辨认。”林云盏将喝了一半的茶水推到吕阳雄面前。
吕阳雄伸手蘸着茶水在几案上画出了一朵花的形状。
林云盏看着这朵花逐渐成型,心中的猜测也逐渐丰满起来。
喇叭状,五瓣,正是曼陀罗花的形状。
“果然是曼陀罗花。”林云盏托腮,“也叫风匣儿。”
吕阳雄手上的动作一停:“风匣社的名字?”
“没错。我想,那群凶手正是看见你老婆身上有曼陀罗花的胎记,才临时起意割下带走。”
吕阳雄一拳头锤在几案上:“仅仅因为他们名字里有这花就……就害我老婆遗容不得安宁,真是太畜生了。”
林云盏摇头:“不止。曼陀罗花能被当做社名,又被专门搜罗来做成奇物进贡,我想,一定对背后之人有重要的意义。”
“你是说,以曼陀罗花为线索,能找出风匣社的主人?”
“没错。”
说着,林云盏又头痛起来,昏迷中痴狂的声音言犹在耳,总觉得答案就在脑中,却偏偏想不起来。
此事突然有如此大的进展,吕阳雄脸上神色踌躇,道:“我回去拜托鲍富打听一下。”
“鲍富?你把事情告诉他了?”林云盏可还记得这小子一个大嘴巴害自己背上偷盗罪名。
吕阳雄一笑:“你那事,他不是故意的。他其实是个热心肠,一直在帮我。”
林云盏嘟哝:“行吧。对了,你上回说的风匣社的账本,带来了吗?”
“我藏得很隐秘,必须有整整三日的轮休,才有机会去拿。”
林云盏本想说他可以小小地用一下权势,吕阳雄不想他为难,摇摇头道:“马上过年了,再等一段日子就有休假。”
“好,你一拿到就送来养性宫。”林云盏嘱咐道,“哪怕短时间内找不到首恶,杀一杀牵涉到的小头目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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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憩其实真的有事。
摄政王正在弈茶阁等着他。要是以前,秦风憩不仅不会迟到,还会提前过去等着。只是今日,他不想这么做了。
抵达弈茶阁的时候,摄政王果然蓄满了怒气,一见他跨入室内,立刻发作:“皇上,你今日迟到了两刻钟!”
秦风憩脸上摆出怯懦之色,嗫嚅道:“都是天音之主缠着朕……”
摄政王表情一滞,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皇上遇刺,天音之主挡灾受了一刀,宫人亲眼所见那刺客身上竟然扑朔朔地落下百片肉来。再加上贤妃宫里的探子汇报金子溶化一事,摄政王更加对天音之主伤害不得的规则深信不疑。
他甚至对自己当初在素食局想杀林云盏而感到后怕,那一菜刀要是落下去,报应在他的囡囡身上的话……
摄政王咳了一声:“既如此,那也没办法。毕竟孤为了不喝他沏的茶都躲到这里了……”
秦风憩心中好笑,脸上却充满感激:“多谢皇叔体谅。”
“坐吧。”
迟到一事算是揭过。
摄政王将刚沏的茶推到秦风憩的面前。
两人相对无言,品了半晌。
秦风憩饮完一盏,为难地开口:“皇叔,明年春闱怕是不能插人了。皇叔也看见月报了,天音之主已经猜到科举舞弊,这事只会越传越广,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的话……”
摄政王捶桌,寸步不让,不平道:“不行!”
秦风憩仿佛被吓到,瑟缩一下,嘴上却说个不停:“朕也是担心皇叔在民间的口碑……”
摄政王听得有了些许犹豫,但仍然毫不动摇,道:“此事以后再议。”
秦风憩便住了嘴。
火候不到。看来还得再加把火。
摄政王抱怨道:“皇上就不能管管天音之主?让他闭嘴!”
秦风憩一脸无辜:“朕毫无办法。他的嘴可怕得很,捂着也没用。”
是啊,可怕得很,还会偷偷亲人呢。
虽然早知道林云盏不曾孟浪,秦风憩还是因着这个可疑的举动乐了半天。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眉心。
殷红的印记早已被擦去,但林云盏的血却好像渗进了皮肤里,成了摸不着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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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弈茶阁出来,秦风憩看了看天色,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阿盏那边可能还没结束。于是又坐着御撵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烧了炉子,拿架子烤松子吃。不一会儿,松子的外壳爆开,便一粒一粒剥了入口。
秦风憩脱了大氅,也坐到炉边,撒娇似的道:“母后,这些繁琐的事情怎么不让下人们做呢?放着让儿臣来剥。”
太后将一颗剥好的松子放进秦风憩的手心:“皇上坐着吧,哀家闲着罢了。”
“母后剥的松子最最最香。”秦风憩出口便是太后最爱听的孩子话。
“贫嘴。刚见完摄政王?”
秦风憩噘嘴:“是呢。皇叔知道母后插手吏部春闱的事情了。”
太后眼神闪烁:“此事……皇上怎么看?”
“朕?朕替母后担心,赶紧过来告诉母后。”
太后心中微暖,不动声色道:“好皇儿知道念着母后。”
“那母后明年春闱可不可以别插手了?”秦风憩觑着她的神色,补充道,“朕好担心母后。”
太后心里看不起儿子胆小怯懦的性子,对他说出这种话不以为然,转移话题道:“母后自有安排。”
太后这边,火候也没到。
“对了,皇上怎么将吏部尚书郑方世给关起来了?”
秦风憩对答如流,立刻把事情往林云盏头上推:“哦,是天音之主的意思。他猜到科举舞弊,非要朕将郑方世关在宫里,免得他出去祸害朝堂。”
太后皱眉:“将天音之主放在你那里,是让你好生看管的。皇儿怎么反倒听他的话?”
秦风憩委屈道:“朕好怕。要是朕不听他的,他就把着朕的手打他……”
上翘的嘴角差点漏了馅。
“……母后也知道,要真打了,会百倍奉还到朕身上的。”
太后早就听贤妃声色并茂地讲过林云盏的事迹,以皇上胆小的性子,会怕也合理,只是太不成器了。
“你是皇上,得自己立起来。天音之主终究是个小太监,打不得还骂不得?将纲常搬出来,哀家不信他真能无法无天。”
秦风憩挑眉,纲常?父子、君臣、夫妻,此为三纲,倒是应当每一种都试试……
“皇上在听吗?”
秦风憩连忙喏喏应答。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叹了口气:“皇上平日多引导天音之主去刺探摄政王的隐私,咱们娘俩的路才会走得更顺。”
“是是是,儿臣这就叫天音之主将摄政王安插人的名单拟出来。”
“如此甚好。”
母慈子孝地演了半天,秦风憩恭恭谨谨地告退。
走出慈宁宫,坐进御撵,脸上懵懂天真的神色立马卸下,嘴角下垂,眼神阴沉。
太后和摄政王两人都不愿放弃春闱,看来阿盏的通知传播范围还是太小。
无妨,一把火的事。
该烧起来了。
秦风憩摸着腕骨思量了一会儿,转头对孙禄全道:“给朱基和苟升递消息,时候到了,让朕看看读书人能有多少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