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8、旧命与新生 16点19

　　林惜之的嘴，骗人的鬼。
　　短短三分钟他就声色并茂现编了全套故事，把宋如幸血洗囚龙地的事实改编成“叛军与工作人员相互厮杀”的版本，要是常人听他说那么完整逼真估计就信了，可惜江羡不是常人。他一来是看着林惜之长大的竹马，二来是治安大队队长，他看出一路下来的尸体致命伤都不是枪伤，如果真的是两方厮杀，那赢的始终只有不用枪的那一方。但事实是，他与死在这边的部分工作人员是旧识，他知道这些人绝不是叛军，也知道他们有哪些反击的手段，遗留的尸体分明是双方都死了。
　　那么真正的答案只剩下两个选项，这些人用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手段，或者有第三股势力参与其中。
　　林惜之虽然没脸没皮吊儿郎当嘴上没句真的，但江羡很清楚他其实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从小到大他一直很识大体，从没在关乎霄月大局的事情上犯过混。这一次的事情兹事体大，很难想象他会在这种时候撒谎。
　　为了什么？
　　……孩子。
　　他的焦虑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火急火燎想尽快赶下楼。
　　他的故事里，最可疑的部分就是关于这个孩子。如果叛军真的想要抓人实验数据，为什么不抓现成的林惜之，而要选他未知的孩子？
　　如果真是叛军下的死手，自己这个治安队长、江氏二公子，为什么没被囚禁或者杀掉？
　　答案只剩下一个，动手的人不是叛军，是第三股势力。
　　甚至……很可能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林惜之早就知道自己临时编的故事骗不了江羡多久，二人赶到底层总控室时，江羡开门前回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惜之正视他坦率道：“阿羡，我要救他。”
　　“你知道他的底细？”
　　“不知道。但，我给他担保。这次的事是我的错，不怪他。”
　　林惜之说得笃定，江羡却不能接受，厉声斥责道：“你早知道他有问题？林惜之，你在想什么！这不是玩笑的事，你想要所有人给你陪葬吗？！”
　　林惜之没有答话，黝黑的眸子仍是一滩平静死水的模样，眸光却似浸了雪。
　　江羡喉间一梗，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林惜之如果想要人陪葬，何需用别的方法。
　　林惜之的心也被刺扎了。他当牵线木偶的一生中，在乎的人屈指可数，“陪葬”这一词谁说都不如从江羡嘴里说出来伤人。但他也无可辩驳，江羡是对的，昨夜留下宋如幸就是留下一个未知的魔盒，打开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确实是为了自己的任性，把他人的安危一起端上了赌局。
　　可他已经为他人着想了一辈子，为什么不能有一次，为了自己做一次任性的选择？
　　“抱歉……”
　　“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说出口，反而让气氛愈发尴尬。
　　江羡回想起与那孩子短暂的相处，他其实能理解为什么林惜之对他上心。
　　“古怪”，“无攻击性”，“可爱”。
　　这就好比一个人偶然遇见一只从未见过的美丽生物，这生物恰好又表现的很温顺……那么有多少人会受好奇心驱使，想要摸一把呢？
　　凭良心说，当时江羡自己也“摸”了。
　　江羡叹了口气率先退让作罢，闭口不谈这个话题，直接开启总控室的门：“接下来做什么。”
　　林惜之从来是给根杆子他就上房揭瓦的，江羡退一步，他就毫不客气进三步，眉眼一弯霜寒退去露出春风得意的笑意，快他一步走向控制室监控大屏指点江山：“你负责关掉这几处磁流电场，联系地面调查现在的局势，然后把防雨洞蓝图和旧城城防图资料调出来。我去找宋哥，等会我们N出口汇合。”说完他就拐向工具室，擦肩而过时还不忘趁机揩油拍了下江羡的屁股，“谢了阿羡。”
　　“滚你丫的！！！”
　　林惜之乐呵呵滚了。
　　一离开江羡，他脸上的笑意便像雾一般散开，露出掩藏在笑容之后凛冬寒霜般的凉薄。
　　短短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于宋如幸，他其实并没有太多关切的情感，之前给他一次机会走，已经是他认为“最人性化”的决策了。
　　可宋如幸没抓住机会。
　　对于现在的林惜之来说，宋如幸就是他刚咬住的苹果，他还没尝到什么滋味，新鲜感还很强——这新鲜感已经足够支撑他继续玩下去了。
　　江羡如约关闭锁链上的电磁流，林惜之从工具室找出折叠升降梯赶往囚室启动最高模式，高度堪堪够到龙膝，他快速目测路线和距离，奋力一跃跳上龙膝，掰着龙皮上干枯的纹路一点点爬上龙背，顺着脊梁往后走向龙腹中段。
　　他原本想再顺着龙腹的曲度下降爬到宋如幸钻破的大洞处，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之前背江羡近一小时已经耗尽了他的臂力，他刚踩下去不远手指就脱力勾不住自己的体重，失控下坠快速滑落跌进龙腹破洞中。
　　一天摔两次，第一次有“白光圈”护着无事，这一次可没那么好运了。林惜之像是掉进了弹球游戏系统，在龙腹内撞击翻折摔坠而下，好在内部的器官尚未完全干枯硬化，他才保住了小命。
　　龙躯内部腔体很大，血腥味像浓郁的面糊直往人气道里钻，叫人难以喘息噎得慌，器官干瘪又略带绵软弹性的手感更是勾起人本能的恐惧。
　　林惜之摔在一大团板结的毛细血管堆上，手臂卡进了缝里，他挣扎着拔出手臂坐起来，平衡一动又换腿陷进去了……好一番折腾他才找到适合的角度维持住姿势，打开刚才从卫兵身上扒来的制动手环开启照明模式。
　　整个腔体像是一座安静的血色墓室，很多器官坨在底层搅在一处形成崎岖扭曲的“地基”，粗细不一的血管和神经像残破的蛛网，有些丝丝缕缕挂在犄角旮旯或是悬在空中，有些则成片的糊在肋骨间的巨型褶皱上，而那些横七竖八辨别不出形状的畸形巨大肉山，大抵是心肝肾之类的重要器官。
　　手环的冷白光芒被染上黏腻的猩红光晕，也不知是摔出来的还是被血气熏出来的，林惜之头晕目眩看什么都觉得有重影，他强行压下反到喉咙口的胃酸，试探着四处张望寻找宋如幸的身影。
　　此时距离他见到宋如幸钻进龙腹已经过去十八分钟，他并不能确定宋如幸一定还在这里，但他望向腔体更深处的空洞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开始侵染他的思绪，就像一张空无一物的干枯白纸遇上了柔软的水雾，不知不觉他就被满盈的期许支配，狼狈地滑下血管堆，一步一挪跌跌撞撞向更深处走去。

　　宋如幸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唐思渊给自己布置了“抓捕十只翠玉蛾幼虫”的课业。
　　天地良心，他上辈子什么蟑螂老鼠蜘蛛蛇都不怕，唯独就怕那些圆圆胖胖的肉虫。他宁愿去虚玉潭的冰渊底下闭气潜水抓一百只刺脊电鱿，也不愿意去见那些小蛄蛹者。
　　他的便宜老爹唐思渊奉行斯巴达教育，修真入门课是“文武并重”模式，不仅押两岁的儿子跑山潜水跳山崖，还要每日准时点卯背书识字。
　　宋如幸一直很疑惑，这个ABO世界中出身仙门的小孩真的都能从两岁开始如此勤学吗？
　　他自己的记忆里，两岁那会的时光几乎没留下痕迹，倒是有亲戚说表妹江惢小时候和自己一样皮。他完全不能想象，如果自己不是带着22岁的记忆穿过来，两岁的“宋如幸”该怎样应对这样的生活。
　　唉——不过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比如肉虫……
　　啊，蛄蛹的……带电的？
　　咦……电……
　　对了……爹教过的，雷电之法对付初阶灰衣鬼煞最是有效。
　　电……
　　鬼煞……
　　宋如幸瘫坐在爆裂成肉酱血滩的龙心遗骸中，似醒非醒，言语不成句地反复低喃：“……环衔……昼……为昏，是……岁、反毂转……白……吉……相倾，双……阴、踞阳位……可作不……日轨、合……返……像随……直……为净……”
　　林惜之“跋肉涉血”千辛万苦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宋如幸已经变回实体的模样，浑身浴血，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小的、微微蜷缩的轮廓。瞳孔失焦，呆滞地望着前方，对突如其来的光芒毫无反应，嘴唇极轻地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宋如幸是一个容貌极其出众的小孩，像是一支开在荒漠高原之巅的银色昙花，疏离、独特又意外的柔和。如此美丽的生物，这样狼狈的陷在污浊发臭的血滩中，通常都会令人心疼可惜，可是宋如幸的情况却有些不对劲……
　　林惜之明显感觉到现在的他和之前不同。
　　他不像落入血潭，倒像是自血潭而生——宛如用血滋养出来的娇花，有种浑然天成的妖异美感。这诡异的气场太过古怪，林惜之心生警惕没有贸然靠近，但他不动，不代表宋如幸不动。
　　失神的宋如幸突然闪现到林惜之面前，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定身令他动弹不得，然后从口中吐出一颗萦绕着银蓝光辉的宝珠，抬手掐住林惜之下颚迫使他张嘴后迅速将宝珠渡入他体内。
　　做完这一切，他就像断线人偶一般坠到林惜之脚下失去了知觉。
　　宋如幸一倒，束缚林惜之的力量就随之消失，他下意识的摸向喉咙轻咳，那么大一颗宝珠，就这样无声无息跑进他身体中，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反而像是久旱的河道终于得见甘霖，涓涓细流开始滋润他的将死之躯，他的每一条经脉和血管都得到了温润的洗涤，令人惬意舒爽的感觉很快浸透全身。
　　他这一生，从未体验过如此健康的、生命力旺盛的感觉，就好像过去的二十一年他从未真正的活过，而现在，他终于重获新生。

　　囚龙地的真名是“霄月蓝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如果在霄月的商业管理系统中查询，可以轻松查到这家公司的信息，主营内容是“海生物捕捞”和“海产生物制品加工”，地址位于“霄月方舟区长夜城新月二街199号”。名不见经传的小型企业，市面上挂着这家公司品牌销售的产品大多是廉价海味食品添加剂和营养肉糜罐头，一百多平的两层老破小办公楼，坐落在长夜城四环外缘最大的居民小区旁边，雇有十二名牛马三班倒打卡上班，因为经营不善加上老板是不爱管事的二代，这家公司的员工经常轮流摸鱼跑出去偷闲，混迹于周边小区吃的喝的玩的热门场所，因此在当地小有名气，被戏称为“蓝海躺平养老中心”……而实际上，四环新月街区居民楼地下深处海基层内，蓝海科技的真身是关乎整个霄月国命脉的生物科研所，地面上那十二个员工，都是隶属于霄月国家情报局的精英特工，他们真正的工作是全面监控蓝科院附近情报。
　　——这即是“大隐隐于市”。
　　霄月群岛是真正的末世方舟，大灾变之时，人人想登岛求生，霄月国在当时尽可能多的接受了大量难民，因此霄月的人口密度一直很大，钢铁浮岛的建造和维护成本又很高，所以整座岛寸土寸金。在这样的地方造一个“无人接近的区域”藏东西，那就是明摆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霄月选择反其道而行之，将蓝科院藏在几十万人的眼皮底下——新月街区是中下层居民的聚居地，人口密度极高，整个街区的房屋建设特地使用了隔音效果很差的材料，风吹草动很难防住邻居的眼睛和耳朵。
　　几百年来，地下蓝科院运行整套独立的发电装置、供水、换气系统、讯息网络，即便用现今霄月国元首江晟的身份码进入政务系统也查不到这些信息。地面上的“门头”和“营生”改换过几十次，工作人员更替筛选条件极为严苛，一旦入选就会终生强制隔离，因此从未有过信息泄露。
　　而现在却有势力能无声无息地袭击本部……只靠一个杨氏边缘子弟杨应翔远远做不到。
　　——蓝科院内有更大的内鬼。
　　末日高压之下人心难免难测，近年来霄月国的犯罪率持续上升，想要畅享末日狂欢的亡命徒与日俱增，尤其是在长夜城，近月来针对幼儿的连环凶杀“麻雀案”频发至今未破，整个长夜城的警力都已经被拉到极限，监控目光被这些恶性案件悄然拉向“高空”……
　　江羡一边查询资料一边联系地面，脑中还整理盘记着近年来所有的信息线索。他隐隐发现了一丝线头，心中有了下一步的行动目标，但眼下霄月第一命门“龙鳞砂”已然被毁，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必然是要确保第二命门“电狂症疫苗”的安全……哪怕林惜之只能再活半年。

　　他活半年，可以制作十万根疫苗，换十万人多拥有二十年寿命，可以换两百万年。

　　以他一人，可换众人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