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6、囚龙 14点37

　　宋如幸心乱如麻。
　　半年，六个月，约莫180天，4320小时。
　　他的上一段人生，带着22岁的记忆投生成襁褓里的婴儿然后长到三岁，拥有一个男妈妈和一个斯巴达教育的男爸爸，这样奇葩古怪的日子尚且过得飞快……区区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可他不敢答应。
　　……为什么？
　　宋如幸扪心自问，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自己肯定会当场应下来，可偏偏这个人是林惜之。
　　……等等？
　　他是林惜之又怎么了？
　　他是林惜之，自己就一定会爱上他吗？
　　……？
　　系统，为什么要选林惜之做为赌局对象？
　　宋如幸如梦初醒回过味来，像最严谨的侦探一般猛地盯向林惜之审视，下一秒眼皮一跳垂下视线，心中大骇汗流浃背。
　　他喜欢他这副皮囊。
　　当初写宋聆羽的外貌，他真是把肚里所有的墨水都搜刮出来用上了，倾尽他半吊子理科生的所有文学才华，把毕生所爱的模样都刻画在他身上。
　　不喜欢才有鬼嘞！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唐思渊总对自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原来他的直觉并没有错……
　　宋如幸有些恍惚，还好他是乐观主义者，很快给自己找到了新的开解思路——喜欢就喜欢了，美色嘛，谁不喜欢呢？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俗话说得好，喜欢一个人的外表，那只是最初级的欣赏，爱是什么？爱是那么表层的东西吗？当然不是！爱，是要！是要……
　　……怎么样才算是爱呢？
　　宋如幸又迷茫了。
　　当初《聆羽传》因为没有女主没有一段好看的爱情故事而被人诟病时，宋如幸就想过这个问题。有什么办法呢？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写不出来很正常吧……你说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不一样的。
　　宋如幸执拗的认为这不一样。
　　比起想象，他认为只有实际的体验才能验证真正的情感。但说到底，他心底澄明一片，知道自己只是怕像妈妈一样，借着虚妄的想象选到错误的人罢了。
　　“……我要考虑一下。”
　　宋如幸的情绪堪比一部跌宕起伏的戏剧，而且全部写在脸上，林惜之早就大致揣摩了他的心路历程，得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笑笑就起身拖着江羡重新背上：“好。那我们继续出发吧。”
　　林惜之没有纠缠结果，宋如幸松了口气，心却因为这口气愈发心疼起来，于是他前所未有的主动挨到他身旁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没什么特别的目标。快一点呢，半小时以内就会有人来找我。难得的机会，咱们走一走，随便看看。”
　　“……你身上有定位器？”
　　“BINGO～可不止一个哦。”
　　他这种洒脱的态度让宋如幸颇为汗颜，不过宋如幸并不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林惜之本人似乎不在意，他便也跟着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海基层中。
　　那个年代，水平面是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往上涨的，大多数国家都认为上涨只是一时的迹象，没有去做“绝对退路”的应对，所以中期涨水增幅速率突变时，全世界只有三个国家存活了下来。
　　霄月国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林惜之借着宋如幸身上的微光默默观察这尘封的旧城。
　　说是城市，其实更像集中营。
　　当初为了应对天灾人祸，霄月政府集中所有资源和人力来修建这座浮岛，初期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保障这钢铁巨兽可以浮在水面屹立不倒上，因此投注在民生的资源比较有限。他们所在的这片居民区是整齐划一的“宿舍制”，横平竖直四四方方的漆黑甬道，款式统一的制式小门，朴素实用的应急壁灯，低矮的天花板，全城统一调控的通气甬道……在这种压抑逼仄的环境下，人本能的就会不安焦虑郁闷，好在天平另一端的砝码是“活着”，霄月国最终挺过了这段最艰难的时期，靠着研究狂电病毒意外开发出新型发电装置实现用电自由，然后科技一飞冲天，以海基层为底座向外延伸建造出霄月群岛，之后又开采出划时代的资源“龙鳞砂”，靠着这种能令水彻底绝缘的物质打造出天幕罩，成功带领人民走出防雨洞……
　　走在这里，就像翻开一本尘封的历史书。
　　但……这本历史书有问题。
　　海基层本该是无氧化真空全密闭封存的，而眼前的现实却并非如此。
　　这一路随处可见斑驳的锈迹，地板上，墙壁上，门上，天花板上，灯罩上……太多了，腐蚀之深、范围之多绝不是三天两日形成的。越往深处走，林惜之越能肯定氧气和水的来源不单是刚才炸出来的大洞，因为他脚下锈蚀的铁花已经从零星几簇渐渐变成绵延的“花海”。
　　宋如幸也发现了：“林……”
　　“嘘。”
　　宋如幸本想提醒林惜之甬道的锈蚀太严重不要继续往前，话没出口就被林惜之一个手势制止，他顺着他目光注视之处看去，发现他在看一个小盒子——有着银灰色拉丝金属外壳和青蓝色电子虚拟按键的盒子。
　　这东西宋如幸见过，就在早上出门的时候，林惜之的管家是按了同款键盘开门送他们出来的。宋如幸当时腹诽多好的人家出门还要按密码，所以多看了两眼……这东西，几百年前就有了？
　　这是拿来关林惜之的锁，自然是霄月最尖端最新锐的科研产品，哪会是老古董。
　　林惜之谨慎地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的表情，维持着走马观花吊儿郎当的状态四下一番打量：“哟？这地方怎么有锁？”说着顺手捞起江羡的手掌贴上去，快速按下一串十九位的密码——只听一声极轻的气阀运作声响，他们眼前那一片锈花海中间骤然洞开，露出一条崭新的通道。
　　在幽光的环境里走了大半个小时，林惜之被通道里头通明的冷白光晃了眼，他眯眼抬手想挡，结果江羡差点从他身上歪下去，他只好捞回他稳住身形嘟囔道：“宋哥，太刺眼了我眼睛酸，你帮我擦一下眼泪吧……”
　　明明用着同一款清朗温润的声线和同一张脸，宋聆羽仿佛是那高山雪顶初融的水轻柔淌过白玉石，干净冷冽又空远；林惜之却像是三月枝头新化的雪意，卷着开春最是缠人的柔风一道抚过耳廓厮磨，每一个字音都像花瓣落在心湖上，漾出一圈又一圈酥痒的涟漪。
　　要命。
　　宋如幸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绝壁是个妖孽！
　　还是那种天然不造作叫人防不胜防的妖孽！！！
　　系统！！！你丫是真狠啊！！！
　　宋如幸扭头就飞：“老子现在是阿飘擦不了！你丫一男的矫情啥，忍一忍就好了！你……你干嘛这样看我，我没骗你，真的，我现在是鬼煞形态没有真身摸人很麻烦的啊……啧，这样总行了吧？”
　　林惜之游刃有余地拿捏三分委屈七分感恩的度，如愿以偿得到小宋哥折返回来挺身挡光的服务，他眉眼带笑盯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有趣。
　　宋如幸从小深居简出泡书海，往来的大多也是和他一样内敛的朋友，所以他不太擅长与人相处，许多时候可以称得上是块没有敏感神经的木头。好比现在，他一点不觉得身后“如芒在背”，注意力很快被这科幻感拉满的酷炫通道吸引。
　　林惜之也被吸引了。
　　生锈的海基层内部藏着现代建筑甬道，金属表面用的是半年前上市发售的新龙息隔水涂层，配套设备是没有面世发售的杨氏生物科技基因锁，更有意思的是江羡的基因码和毛义的应急通行码可以打开这个通道……也就是说，这“秘密”是铁壁御三家一起藏的，换言之，这是霄月的国家级机密。
　　难怪海基层的监测数据从来没出过问题。
　　林惜之松了口气，不是会危及霄月的安全漏洞，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调查了。他原本就不喜欢麻烦的事情，这下没了负担，他心情大好，真有出来放风玩儿的感觉了。
　　连刷三道锁，通过甬道、灭菌室、自动安检仪，他们进到一个奇怪的房间中。空无一物的长方形房间，四周都是单向镜面玻璃，正中往前走有一条外翘的平台。林惜之了然这是个标准的全景监测站，将背了一路的江羡平放在地上后稍稍活络了几下肩膀，笑眯眯招呼宋如幸往平台上走：“宋哥，来这边看，这儿视线最好。”
　　看了一路酷炫内设和科技设备，宋如幸一开始还觉得挺新奇，可越走越觉得在哪见过这种场景，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没来由的从他心底滋滋往外冒，他犹豫了好一会，忍不住先问道：“看啥？”
　　其实林惜之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观测台观察的是什么，他现在一心想要留住宋如幸，想着这种级别的机密一定足够有看头有话题……即便宋如幸不感兴趣，他也能借着“已经看过机密”这个借口将他再留一段时间。于是他卖关子神秘兮兮道：“别问，来看就对了，保你满意。”
　　他演的太到位了，宋如幸到底没战胜好奇心，像恐怖片里被人忽悠作死的炮灰一样没头没脑的挨了过去，林惜之便关闭平台的镜面防护开启观测模式—— 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穹顶，每一个弧度结构点上都镶嵌着模拟日光的无影照明装置，将整个环境照得灯火通明藏不下一丝影子。往下是冷灰色的铁壁，每隔几层就有不同角度的外翘观测台，而每个观测台之下都坠着一条粗大的银白色锁链往下延伸，锁链逐渐交织，因为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一条龙。
　　一条被囚禁的龙。
　　这条龙至少有五百米长，像一条被强行塞进火柴盒中的山脉，扭曲的盘踞着。它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被钉上了几根锁链，锁链上隐隐有流动的能量回路，青蓝色的电弧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嗡鸣，震波大到隔着观测玻璃都能感觉共振。
　　它已经瘦得脱相了，皮肉萎缩塌陷，眼睑深深地凹陷下去，脊背上的骨骼从皮肤下突兀地隆起，每一节脊椎都清晰可见。四肢蜷缩着，坏死的长尾发黑萎缩，像一根燃尽的灯芯。身体表面近乎全果，灰白色的皮肤像皲裂的陈旧水泥墙面，依稀仅存的鳞片零星散落在几处褶皱凹陷处，堪堪能看出是清透的银蓝色。
　　林惜之这辈子连普通的陆生动物都没见过几只，更何况是龙，但他却本能的知道这是什么，这种生物的存在感穿透数千米的距离，穿过尘封的时间和冰冷的铁壁，像一把尖刀猛地捅进他胸腔，无数纠葛的情感如同失控的洪流汹涌激荡将他吞没，可又迅速褪去，只留下一些潮湿黏腻挥之不去的悲哀。
　　而此时，宋如幸的观感却与他截然不同，看清这条龙时，一句“卧槽”直接从他嘴里飙了出来，因为他认得这条龙——

　　银澜天君，九渊寒瀑的龙主，藏在《聆羽传》最终BOSS背后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