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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宴(下) 12点41 ...

  •   有了江羡同行,接下来的行程一路畅通,这位队长同志仿佛是一张权限拉满的人形万能卡,什么闸口关卡检查站都能刷他进场,再没有调资料验身份查随身物品的步骤,一路绿灯直至三人抵达目的地——支天塔顶层宴会大厅。
      看着眼前硕大的霄月国国徽和超庄严隆重豪华大厅,宋如幸再没见过世面也能看出这是国家级宴会厅了。
      ……一个治安队长,能刷通国宴大厅?
      林少一又是什么身份,在这种地方熟门熟路一点不拘谨?
      宋如幸满脑袋问号,转念一想,了不起又怎么样呢,反正自己只是一个过客,没多久就要离开的,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没啥干系。这么一想他就没那么紧张了,十分温顺收敛地贴在林惜之身边当腿部挂件,主打一个眼观鼻鼻观心,出演一个不与其他任何人发生眼神交汇的自闭儿童。
      快十二点时,场内的人陆陆续续围着宴会厅中间的大圆环桌落座,林惜之抱起宋如幸将他塞到江羡怀里,揉了揉他额发:“妈妈要去开会了,乖宝跟你江叔玩会去,他是顶顶大好人,你听他的话,不用怕他。”
      宋如幸心说我有什么可害怕的,面上没表现出来,老老实实点点头。
      江羡听了却蹙起眉,压低声音道:“你又做了什么?”
      林惜之轻佻地眉尖一挑冲他笑笑,那双弯起的美目中却分明没有笑意,他的目光滑向低头沉默装孙子的宋如幸,平静道:“阿羡,做好人呢,要做到底。”话说完他就摆摆手脚下生风放浪潇洒地走了。
      经过刚才那一路的言语熏陶,他俩这种你知我知天下不知的对暗号式谜语人发言,听在宋如幸耳里全成了撒狗粮的暧昧调调,他抬眼细看江羡这肃穆的表情,隐隐从中品出几分担忧的气息。

      宋如幸又悟了,林少一可能不是单箭头——有戏!

      江羡刀口舔血多年,感官极为敏感,他一下子感觉到怀里这小孩炽烈到扎眼的热情视线,低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自幼家训严格又是年少成名,“正道魔头”声名在外,加上神挡杀神魔挡屠魔的气质加持,从来没有哪个小孩敢挨到他身边来,三岁左右这年纪的,更是他看一眼就能吓哭——亲哥亲妹和亲戚家的小崽们可以作证。
      所以,这其实是他人生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抱小孩——还是个与众不同的古怪小孩。
      江羡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小孩相处,深思熟虑后,干巴巴道:“你饿吗?”
      宋如幸想起早餐时那一桌瓶瓶罐罐风味各异的液体营养剂,面露菜色坚决摇头。
      他这副样子倒让江羡记起小侄女第一次吃营养剂时的样子了……如果当年她活下来了,现在约莫是和宋如幸差不多的年纪。这个年代,小孩一出生就要先过接种电狂症疫苗这一关,夭折率很高能活下来不容易,每一个孩子都是珍宝。江羡的神色柔和了不少,径自带宋如幸去到侧厅。
      今天是国庆节,对外的国庆大典不办,如果对内的典礼也不办,那这国家绝对会被从上到下全员唱衰。所以这些年,掌控霄月国实权的“铁壁御三家”每年都会在今天携手共同举办“家宴”,以家族的名义宴请各行各业的大人物。
      主掌政法国安的江家,主掌民生食药的杨家,主掌资源建设的毛家。
      铁壁御三家分而共治各司其职,几百年的联姻下来,三家的血脉早已相融,关系一直不错,所以霄月的国情也保持着相对的平稳。
      举办家宴的地点是几区轮换的,今年恰好轮到方舟区。
      侧厅是为与会的家属们准备的招待厅,相较于隔壁,这里的气氛放松自然很多,是个盛大的名流交际派对。
      江羡的驱人BUFF对小孩百分百奏效,但对各怀心思的大人却不见得起效,毕竟他姓“江”,手里还抱着“热搜榜一”的主角之一。
      宋如幸可不管那些迎来送往的人,他上午已经听林惜之解释过,绿岛的农获远不够供给全民,渔获又需要经过严密的祛毒处理导致价格高昂,所以霄月人的饮食是以合成营养剂为主。
      那玩意儿纵然有千百种口味都脱不开高科技生物化学的本味,主打一个难吃。
      现在他面前的自助餐桌上摆着的可是“稀缺昂贵”的蔬菜和肉,实体的!
      宋如幸打着吃完这顿饿几天的觉悟一头扎进去,吃的那叫一个风卷云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博学多闻如江羡都看呆了,不敢相信他这小肚子能装下那么多东西,直到一位围观妇女担忧地说小孩这样吃会生病,他才后知后觉停下手不再帮他拿食物,后者其实也吃得差不多了,鼓着滚圆的腮帮子一边嚼一边与他大眼瞪小眼,最后咽下满足地摸着肚子吁了口气,冲江羡笑道:“谢谢江叔。麻烦再帮我拿张纸巾好吗?”
      这是江羡第一次见这孩子笑,他一笑,这双明眸善睐的盈盈笑眼和嘴角的小笑弧轻易勾出了江羡脑中古早的记忆——像极了林惜之小时候的样子。
      他原本以为林惜之是和往常一样骗人消遣,可现在却不确定了。
      或许,这真是他的孩子,假的只是生母不是白为霜?
      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江羡一下子想通林惜之为什么故意招惹安检,磨磨蹭蹭拖到家宴即将开席才到场,又想起刚才他那句暗示……他当即抄起这孩子塞他一张纸巾就想走,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被身后“好奇围观小孩吃饭”的人群堵住了退路。
      江羡眸色微沉,面上却没有露出破绽,十分有礼有节地向人群后走来的两人打招呼:“毛正哥,毛义姐,好久不见。”
      “江二少,好久不见。”
      毛正客气地回礼,毛义的定力没有他好,眼神止不住往孩子身上瞟,毛正其实也急,于是开门见山直奔正题:“林少约了上午九点带孩子来研究所体检,一直没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他说“没事”,那他们能以“家宴要开一下午”为由提前带走这本来就预约去体检的孩子,可要说“有事”,眼下又有什么事能阻止他们……事出突然,虽然他知道林惜之被二十四小时监控着,许多事情他有心无力,但还是在心里骂他太过拐弯抹角,情急之下,他也只能出昏招了。
      江羡装出一分不太自然的神色扫视一圈人群,指向无人的露台方向,低声道:“有事。借一步说话?”
      毛正和毛义对视一眼,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离开人群去到露台上。
      时值盛夏正午,支天塔顶层又是最接近天幕罩的地方,室外空调覆盖不到这样的高度,支天塔顶层这圈花瓣一样的小观景露台建成以来就没几人真正出来用过。一到露台上,几人立刻感觉到那令人不适的焦灼热度,江羡和毛家双子都是御三家年轻一代的直系子女,能够得到关乎所有人生存问题的绝密信息,对于天幕罩的真实情况了如指掌,此刻却只能忽略彼此眼中的不安,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个比天幕罩更严峻的问题上。
      江羡先声夺人:“我不能把他交给你们。”
      毛义没想到他这么直白,态度也随之不再温和,蹙眉义正言辞道:“江羡,他是林惜之的孩子,你很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
      “你说什么?!谁?谁是林惜之?!”
      一直老实巴交毫无存在感以至于被三人忽略的小孩突然暴起,吓得毛家兄妹一激灵,江羡则是条件反射把他抓紧扣在怀里,但也皱起了眉头。
      然而宋如幸毕竟只是个三岁小孩的模样,之前一直表现的唯唯诺诺老老实实,在场的三个成年人都没太把他当回事,急着继续掰扯他们的大事,可就在这时,他们头顶正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钝的巨响,就像一把铁锤重重砸击在坚硬中空的金属球上,随即那绵延的震荡声响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刺鸣,下一秒,天幕罩毫无预兆的爆裂开去,破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看清了那造成这一切的祸因——
      一颗残破的大卫星,正卡在那道砸出来的大裂口上摇摇欲坠。
      天幕罩内壁全景屏上的蓝天白云破损出一大片连绵的故障线,露出它冰冷的毫无生机的机械本相,那无规律闪烁的电子颤光在此刻所有人的心脏上弹奏出颤栗的节奏,而更恐怖的还在那道裂口之上——天幕罩之外,真实的天空浓云翻涌电闪雷鸣,暴风吹进裂口发出鬼哭狼嚎的连绵呜咽之声,似是自然为了报复而唱响的战歌,又似是为所有人默哀的丧曲。

      超级台风“野雀”——已经到了。

      雨是慢几秒落下来的。
      江羡下意识大展双臂揽住毛家双子,爆发出全力将他们连同宋如幸一起掷回宴会厅内,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想到自己的时候,那倾盆的大雨已经将他彻底包覆。
      上午听林惜之讲起“电狂症”时,宋如幸对“狂电病毒与渴血疫苗发生反应,刺激电子自细胞内部自主生成,逐渐汇聚增强形成类似爆炸纹形状的伤口然后烧灼全身”这个描述没什么实感,没想到几个小时后,他就亲眼见到了这个症状发生的全过程,而且烧灼速度远比林惜之描述的更快更凶狠!
      上一刻还抱着自己投喂的好叔叔,这一刻已经躺在地上半死不活了。
      宴会厅里有人被吓得惊叫出声,让这锅本就临近沸点的浑汤彻底沸腾。来参加家宴的原本就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反应过来立刻紧锣密鼓地安排处理灾变,但谁也不敢去雨中救一下江羡,就连被救的毛家双子也只是脸色惨白的愣在原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宋如幸也看呆了,他从文明的二十二世纪穿到荒无人烟的山林隐居之地,再穿到这里,总数加起来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惨剧,一时大脑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再是脑内幻想的故事,而是真切发生的现实时,什么林惜之,什么赌约,什么避免因果,他顷刻忘得一干二净,当下连滚带爬冲到屋内扯出餐桌上的桌布,然后拼尽全力冲进雨中抖开将江羡覆在之下。
      林惜之天性凉薄,他这受制于人的一生令他愈发疏离冷漠,听到那声巨响时,主厅所有人都立刻起身去窗边查看情况,唯独林惜之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没动,直到侧厅的骚动炸开锅,他听到人们议论的内容,心跳才快了几拍,匆匆跟着人流去到侧厅,看到那小小的孩子高举一手托着已经湿透的大桌布勉强撑出一个帐篷似的小洞,另一手紧紧攥着洞里不知生死的江羡的衣领,紧抿着嘴唇瞪视着厅内的人们。
      “别别……别拖他进来了呀,都、都是水……他已经没救了呀!”
      “都愣着做什么!快想想办法救人啊!”
      “这小孩怎么淋了雨也没事?”
      “应急通道打开了!所有人跟我走,有序离场!”
      看戏哪有保命重要,侧厅的人很快紧跟着疏散员离开,偌大的侧厅只剩下寥寥数人。
      林惜之面无悲喜地站在露台门口,静静看着雨中的宋如幸,而宋如幸已经见识到电狂症的恐怖,看了看被自己护在身下的江羡,又仰头看向林惜之,他突然向他喊道:“你走吧!别碰到雨!江羡我会救他的,你放心吧!”
      看到眼前这般情景,被救的毛家双子是心情最五味杂陈的人,但他们是铁壁御三家的人,他们要保护的永远是霄月国,是救所有人的大局,他们从小就被教导,当有情况威胁到大局时,要学会舍弃和牺牲。
      毛义眼底含泪,拖住林惜之的手臂劝道:“惜之,走吧!谁都可以出事,可你不行……”
      “为什么?”一辈子都在笑的林惜之这一次真的笑不出来了,他似乎连装都没有力气,梦呓一般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凭什么要活,凭什么一定要救你们所有人……你们,有什么值得被救的?”
      他说最后那一句时,扭头看向身后,漆黑的眼瞳像是陷落的深渊之井,叫那所有带着光的希望都消隐无踪,他看到杨瑾站在应急通道口,一瞬目光交接,林惜之习惯性勾了勾唇角,杨瑾与他对视许久,终于垂下眼,转身走进应急通道离开。
      “噗、哈哈哈哈~”
      林惜之扭回头,突然笑出声来,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爽快过。他朝毛正摊开手掌,兴冲冲道:“小毛哥,带针筒没?我知道你带了,借我使使。”
      毛正一直觉得林惜之有些疯癫不太正常,但从没见他像现在这样张扬外露过,林惜之见他不动,等不及自己上手在他身上一顿摸,果然被他掏出来一支便携式小针筒。他一边拆包装一边径直走向雨里,急得宋如幸哎哎一阵乱叫,但林惜之腿长身快根本拦不住——只见他拿起针筒驾轻就熟一针扎到自己后颈,大拇指一顶单手抽出一管血来,同时人已经到了宋如幸面前,他伸手掀起那块桌布矮身钻进去,猛的一针把自己的血全部扎进江羡脖颈中,朝着一脸震惊的宋如幸露出一个堪称邪魅狂狷的笑颜,指着肉眼可见飞速消退的爆炸纹洋洋得意道:“诶哟你看,功劳被我抢走了哦?大英雄。”
      “你……”
      “小心!!!”
      宋如幸话未出口就听毛义一声惨叫,等他知道是那没长眼的卫星残骸肢解坠落砸到观景露台时,他们三人已经随着坍塌的露台急坠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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