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2、狐与雀（下） 3点16分

　　宋如幸从小就爱看书。
　　他母亲年轻时挨不住催婚随随便便相了个“老实男人”结了婚生了娃，自己还是孩子心性，就被逼着趟进坟里提前“作古”，心里的委屈郁结成苦毒的种子，很快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不过两年便抛下老公孩子奔去了极乐世界。
　　他那年纪轻轻死了老婆还带个拖油瓶的父亲，还真就二十年如一日老老实实埋头工作挣钱，直把孩子送进大学才松了口气，最近刚刚开始新的人生。
　　宋如幸人生前二十二年，最早学会的就是“体谅”这一个词。小时候谁都对他说，你爸爸疼你没给你找后妈，挣钱养你不容易，你要乖，要听话，要体谅爸爸。于是他很早习惯了空无一人的家，习惯了闲言碎语，习惯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理论上，他这样的成长环境，很容易长成造型扭曲的歪苗，可他却像向阳之花，在那破碎的罐子里拼命向着阳光伸展枝丫，长成了一个根正苗红健康向上的新时代好青年。
　　硬要鸡蛋里挑骨头找找他的毛病，那就是他太爱看书了。
　　实体书年代蹭书店，网文年代手机不离手，宋如幸完全是名副其实的书虫，整天在别人编撰的斑斓世界中遨游，终于有一天他也手痒痒了，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写了一部修仙文。
　　可惜爱看书的人并不都会写书，这部《聆羽传》发布一年多时间，点击量寥寥无几，收藏数更是少到个位数。
　　究其缘由，“不爽”绝对是主因。一是宋如幸笔力不佳，二是男主既没官配也没后宫，三是故事主线走向悲呛最终所有人都没有如愿以偿……惨淡成这样，宋如幸并不脆弱的心灵多少受了点打击。
　　好在他还有个好表妹江惢，也不知是真喜欢还是看在表亲关系上捧场，一直在当他的铁杆书迷，给了他莫大的心理安慰。
　　《聆羽思渊未可知》这本“旷世佳作”就是江惢发现的。
　　宋如幸回忆起来，这段记忆特别清晰。
　　那天刚巧是他二十二岁的生日，江惢兴奋地冲到他们学院，拖着他去到无人的天台将手机塞他手里说：“哥！哥你快看这个！有人写你的同人！”
　　宋如幸心说，哟？就我这人气，还有人给我的小说写同人？让我瞅瞅……等会？收藏一万二？！
　　……ABO是个啥？
　　唐宋CP又是个啥？
　　怼天怼地的我儿宋聆羽他怎么是个O？
　　拉郎对象为啥是我随手添的总出场没过三次的炮灰男配唐思渊？
　　等等？！他俩还生了个儿子……叫啥？！
　　江惢笑得直抹眼泪：“叫宋如幸！嗐～哥，你就说巧不巧嘛！”
　　宋如幸当场气炸了：“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凭啥这小X文收藏比我高！我不服！！！”

　　系统君：呵，不服来战。

　　于是，老套的来了，晴空万里的天空哐嚓一声巨响霹出一道紫雷，宋如幸再睁眼，已经成了宋聆羽和唐思渊的儿子“宋如幸”。

　　好在宋如幸阅文无数，没少幻想穿越重生开启金手指走上龙傲天人生，脑内练习做得好，即便穿的是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他适应的也还不错。
　　有一说一，虽然他对自己的便宜老爹是唐思渊这个花瓶反派这件事很抗拒，但他头一遭见到本尊就承认，“天下第一美人”心月狐的儿子和“喀沽督的银月王狼”，他俩站在一起是真登对，。
　　如果没有那劳什子系统成天换着花样逼他对赌，他觉得在这世界的日子过得也挺好。
　　如果没有那劳什子系统。
　　劳什子系统！
　　想起系统宋如幸就觉得牙根痒痒。三岁半小孩都没它任性，威逼利诱哄骗胁迫无所不用其极，还恶趣味的操着一口小毛孩的稚嫩声线……

　　宋如幸咬着后槽牙气醒了。
　　身体重如灌铅，后背像是挨着铁板烧的烙板——火焦火燎的疼，浑身关节酸涩，记忆中跑完中程马拉松也没现在这么累。
　　外头很亮，光芒隔着眼皮糊出一片橙红的花屏光点，刺激得眼球干涩发颤。宋如幸费力撑开眼皮顶出一条缝，那刺眼的光芒瞬间扎得他满眼绿光头晕目眩，他不得不重新闭上眼。
　　看不见的时候，耳朵的灵敏度就上升了。
　　宋如幸在嗡嗡的耳鸣声中隐隐分辨出了歌声，声音很混沌，节奏感却很强。他很快记起自己那玩乐队的大学室友庄子强，他三更半夜戴着耳机听摇滚时漏出来的就是这种声音。
　　回来了？！难不成系统放自己回原来的世界了？
　　宋如幸肾上腺素一下子飙升上来，噌地睁开眼弹坐起来，后背瞬间疼得他眼冒金星，他顾不得那么多，努力撑开苦成一团的脸，第一眼看清的就是“宋聆羽”那张我见犹怜男女通杀的俊脸。
　　宋如幸雀跃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下意识地看向周遭环境——眼前，是沁人心脾的青蓝色玻璃海，柔浪轻轻拍抚着白沙滩，椰树的影子携着明媚的阳光共舞，发出令人舒缓放松的沙沙声响。
　　宋如幸的心彻底凉透了。
　　再怎么全息拟真，没有自然的风息灵涌，没有实体没有灵魂，影像终究不会是现实。
　　宋如幸一下子蔫了，猜到自己大概率还在那个“赛博朋克钢铁城”，颓丧地卸了力气软绵绵窝坐下来，没过两秒，他又一个激灵支棱起来，猛地扭头看向眼前的“宋聆羽”，眉头紧锁。
　　早些时候他被系统强行推进这个世界，这次穿界裂隙开在了几百米高空上头，要不是最近一年被唐思渊押着学了点修真入门，坠地触底那一下变成破烂的就不是那辆车而是他了！他现在的身体才刚满三岁，资质再好也架不住年幼，他本人修炼悟性不高也不勤快，被那一通追杀，本就捉襟见肘少得可怜的灵力是真用尽了。
　　——可现在自己还活着。
　　身边还有个“宋聆羽”。
　　是他救了自己？
　　宋如幸是个务实求真的行动派，他开始验证自己的推测，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身下的床质量很好，直到他挪到床边轻手轻脚地落地，床都没发出声响。这无形间给宋如幸多壮了一点勇猛胆汁，他尽量控制气息削弱自己的存在感，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人。
　　那人歪歪斜斜地躺坐在单人沙发上睡着了。沙发明显是从别处拖来的，突兀的横在床与门之间碍路，看朝向，估计是为了方便看护床上的人才这么摆的。
　　宋如幸心中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微热的泡泡，然后条件反射地记起老醋成精的唐思渊那张臭脸，抖了个激灵立刻把泡泡戳破。
　　他一步一挪地挨到了那人身前，仔细观察起来。
　　太像了，这个人有着和宋聆羽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常人绝对看不出二人有差别，但宋如幸不一样。他当初写聆羽传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最大原因就是他没有费尽心思去编造故事，剧情也好，人物也好，都是活生生的出现在他脑海中的。
　　只论对宋聆羽衣物包裹以外部分的外表的熟悉度，宋如幸有绝对的自信能赢唐思渊。
　　他能肯定这个人不是宋聆羽。
　　这就有意思了。
　　宋如幸下意识地揉着下巴撑长脖子仔细打量他。
　　那人留着长及上臂中段的黑发，发质不太好，干枯毛躁还分叉，发型靠脸蛋加分能称之为随性的凌乱美。皮肤乍一看白得透光，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看冷白皮，但肤质却不好，没有水润清透的感觉，反而有种丧失生命力的呆白。骨相不错，和宋聆羽无异，不过隔着这身层层叠叠叮呤当啷的潮服，宋如幸也能看出来，这人很瘦，不是精壮健康的瘦法，而是削肉蚀骨的清减。
　　宋如幸神色肃穆起来。
　　那人耳上戴着两个发光的小圆环，大抵是耳机，其中一个已经松了，半掉不掉地勾在他耳廓上摇摇欲坠，聒噪的摇滚乐就是从这儿漏出来的。
　　能在这种噪音和强光下睡死过去，是天赋异禀，还是有别的原因？
　　宋如幸只学了点修真皮毛，天生的灵视在这个年纪也还没开启，他看到了表象却无法得出结论，只是心里大抵有个感觉，觉得这个人身体不好。
　　宋如幸质疑唐思渊，但从未否定过宋聆羽，所以看到眼前这人……即便知道这人不是宋聆羽，他还是不由自主有点心疼。
　　我可真是个亲爸！宋如幸忍不住吐槽自己。随即松了口气，悄悄后退两步在沙发前原地坐下，盘算现在的情况和接下来的行动。
　　眼下掌握的线索如下：
　　第一：现在所在的世界，大概率是科幻未来世界。
　　第二：眼前这个“宋聆羽”的存在证明这里是聆羽传的平行世界，也就是俗称的AU世界。
　　第三：这次的赌局，只要不选林惜之共度余生就算赢。
　　宋如幸综合线索，心中有了初步的对策。
　　平行世界是有弱点的。像自己这样被强行塞进来的外来者，对于世界来说，就像身体里进了一个外来病毒，理论上这个世界的运行系统——也就是天道，会自主排异驱离“病毒”。
　　得亏上一次穿进ABO刚打照面时，系统洋洋得意说漏嘴，说宋如幸这样的“特异点”，只要在新世界产生足够的因果就能被天道认可——那反过来就可以理解为，只要不产生足够的因果，即便是特异点，也会被天道驱离。
　　宋如幸悟了。
　　眼下自己身上能算数的因果，大概率只有被砸的那辆车和救自己的人，还了这两个因果，熬一熬时间他很快就能被踢出去。
　　这个赌约，不用耗上一辈子就能轻松取胜。
　　他有了主意心态就放平了，精神不再那么紧绷，注意力一下子回到正在受苦受难的身体上，难熬地倒抽一口气又硬生生憋住，盘起腿打算调息救急，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这时候，沙发上那位耳朵上的耳机终于挂不住掉了，那人睡梦中一声闷哼，不耐烦的长腿一撩想要侧身，结果结结实实一腿扫到了宋如幸脑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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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惜之比谁都清楚，自己命不长了。
　　本以为自己早就超尘脱俗看开了生死，这一辈子活得肆意潇洒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可真快走到头，在心底压抑深藏二十年的不甘终究酿成了醇酒，酒香满盈，无时不刻都在诱他掀盖一头扎进去喝个疼快。
　　昨夜，是他偷饮的第一口。
　　林惜之懒懒躺在沙发上和毛义通讯，直等她一口气叨叨完他才若无其事道：“这小孩长得多好看，网上都说一看就是我亲生的，这有什么不好编排的，就说为霜是我过去的相好，编个那什么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的桥段，然后说我苦追一个月终于抱得美人归不就完了？”
　　林惜之从来不是出格的人，毛义负责操办打理他的事务二十年，他从未做过逾矩的事情，这是头一遭，林惜之在试图坚持一件不在计划内的事情。
　　“小毛姐～～我都快死了，快死的人想要一个孩子，多正常啊，你帮帮我嘛～”林惜之顶着一副无所谓的欠揍表情撒娇道。
　　毛义有些于心不忍，可工作毕竟是工作，她张了张嘴，余光却突然瞥见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立刻隐去这一瞬讶异，沉默着思考了片刻，答复道：“……好吧。不过安全起见，要给这孩子做安全检查，我现在派人过去。”
　　“这么晚了多麻烦啊，反正我明天要去家宴的，我亲自带他过来不就好了。”
　　“可……”毛义来不及拒绝，就听林惜之的声音难得的透出了几分正色，“小毛姐，他的血我已经碰过了。如果真有问题，已经来不及了。”
　　话说到这份上，确实没有再回旋的必要了。毛义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妥协了，交代几句次日的安排就挂断了电话。
　　她旁边，毛正操作的电光屏上正播放着今晚白为霜宅门前的全息影像，画面被暂停到“小孩”出现的前一帧上，那只神秘的白毛小兽被清晰放大。
　　毛家双子同时忐忑地看向身边的人等待指示。
　　“把今晚所有涉及这‘孩子’的资讯全部删除，不要留下任何痕迹。白为霜的资料修改编辑后联系江羡，尽快更改。”
　　“那五人呢？”
　　“调查千月汇周边监控和通讯记录，知道相关消息的都处理掉。陈俊钦那边……让秦潇出面去沟通。”
　　“是。”

　　林惜之挂断电话，沉默地注视那昏睡的小孩很久。他面上与平日一样，仍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轻浮样，胸腔里却是有股炽热的暗流激荡奔涌，令他心跳加速焦躁到冷静不下来。
　　世界是迷宫，而他这一生都走在别人谱写的通关路线上——最正确、最安全、最有效的路线。
　　这不自由？
　　不是的。
　　群体社会，尤其是宵月国这样人口密集集中且在末世走钢丝的社会，越多的自由只会招致越多不可预测的不稳定因素，所以“规矩”的存在尤为重要。
　　很多时候，重要到需要牺牲小我来成全大局。
　　有牺牲，就有亏欠；有亏欠，就有补偿。
　　这是林惜之懂事之后最先明白的道理——只要不触碰“规矩”，他可以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而现在，死期越近，他得到的补偿就越大……大到连这种能从动物变成人的不明生物都能保下来——好像这真的可以弥补亏欠似的。
　　林惜之绝大多数时候都很看得开，补偿既然给了，那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满心期待这小东西能给自己最后的时光添点乐子。

　　时间回到现在。
　　林惜之一腿撂倒了那不知为何坐在地上的小孩。一个睡到一半刚醒脑子混沌，一个精神紧张如临大敌，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率先吭声，熬了足有两分钟，那小孩到底顶不住伤势，呲牙咧嘴扭了个姿势坐了起来，随后尴尬地偷瞄了林惜之好几眼，犹豫再三开口问道：“是你救了我？”
　　口齿清晰，口吻成熟。
　　有意思。
　　林惜之眉尖微微一挑，起身便走过去捞起那小孩捧回床上，只当没看到他那副汗毛倒竖浑身僵硬见了鬼的模样，十分自然且顺手的替他拉上盖毯，眉眼一弯笑吟吟道：“对。”
　　这小孩根本藏不住心思，什么都写在脸上，有些焦虑地抿着嘴转眼珠，似乎在想对策，见林惜之坐到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梗着喉咙又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怎么救的？”他见林惜之露出疑问的神色，立刻着急忙慌地补充道，“我不是质疑你救我这件事，谢谢你救了我哈！我就是，想问一下你救我时具体发生的事情或者流程……行吗？”
　　流程？一般这种时候，想知道的问题会是这个吗？
　　林惜之很会拿捏分寸，看他眼神小心翼翼又难掩紧张的样子，就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于是并没有吊着他很长时间，自然的表现了一下惊讶后说道：“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呀，就是带你回家，换身衣服处理伤口。”
　　小孩懵了：“……就这样？没了？”
　　林惜之反问道：“没了。应该有什么吗？”
　　小孩露出疑问的神色，微微低头似乎考虑了什么，然后稍稍松了口气，整个人看上去没有那么紧绷了，他抬头正正地直视着林惜之的眼睛，诚恳又郑重地重复道：“谢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如此纯粹真诚的目光，搭上这一双银月似的漂亮眸子，明媚耀眼，衬得谎言愈发的可耻，就连林惜之这种一辈子都泡在谎话里的老油条都觉得受到了冲击，不过也只是一丝皮毛伤，他微微一笑就抛诸脑后，演技精湛情感充沛道：“乖宝～跟妈妈客气什么，我救你是应该的呀。”
　　那小孩瞬间一副被雷劈焦的模样呆了，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憋着声音确认道：“我是你儿子？”
　　林惜之露出逼真的受伤神色：“你不是吗？”
　　小孩明显失了方寸，拉着毯子的手不自觉地揪紧成拳，神色混乱小声碎碎念叨，林惜之仔细分辨他在说什么，勉强辨认出一句大概是“这他妈怎么又是ABO世界”。
　　ABO？世界？
　　林惜之不动声色偷了两个关键词，没有打草惊蛇继续追问，等那小孩自己冷静下来，才若无其事伸手搭了下他额头，满脸心疼说：“乖宝你是不是发烧了？也是，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我不好，没看好你，你才会被连环杀手盯上。幸好你没事，不然我真的……不说了，你再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我就带你去看医生，好吗？”
　　那小孩一脸生无可恋的菜色，但显然被他这满分慈爱的表演唬住了，懵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好玩，真有意思。

　　林惜之对这个“新玩具”满意极了，哄他睡下后，他就心满意足地躺回他的沙发上，手速飞快的给江羡发了个讯息。

　　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心情雀跃了。
　　久违的，林惜之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