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哥他不服》鹿叙

11、沉舟计划 20点37

　　江羡拿枪顶着林惜之的后脑勺，自己脸色比林惜之更凝重。
　　二十年的交情与一道诛杀令被同时放上天平两端，来的路上他想了无数遍，结果事到临头还是没能当机立断。
　　江羡比谁都清楚，林惜之是个老谋深算心思深沉的人，他如果想做，确实能胜任“叛军领袖”之位，布局统筹出这次这样的祸端。
　　可问题是他真的想做吗？
　　两段长时间的昏迷，江羡的记忆是断层缺失的，就像一块电路板缺了两个重要元件，补入的元件不同，电路的最终导向就不同。
　　林惜之迅速意识到这一点，综合已知讯息加上江羡的行动反推发生的事情，快速调整原先的计划，冷静又语速飞快道：“江羡，不是我。我知道你信任他，但你现在还没下手，说明你也发现疑点了吧？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要让自己后悔。”
　　林惜之一针见血，江羡如鲠在喉，他拿枪的手还是很稳，但呼吸乱了，这对战士来说是致命的破绽，本不该出现在江羡身上。他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静，沉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我身上的限制器没有启动。”林惜之仿佛早就预判了他的提问，不假思索对答如流，“我是杨氏天霖的头号科研资产，属于霄月国权S类操作限制权限，杀我的动议要经过三氏合议庭审计。如果杀我的结论是合议庭下的，大可命令杨氏直接启动我身上的三号灭杀限制器，根本不需要你来动手。所以我猜……你得到的指令来自江氏的‘零时系统’吧？大规模灾变和暴动可以触发中央监测AI的S级威胁警报，如果地面上通讯超时一小时无响应，警报就会通过加密协议流转到御三家的应急越权系统。杨氏的‘基石系统’需要这把密钥和基因权限锁双重认证才能发送应急指令，你们江家的……能操作的有几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反派死于话多，正派往往遗言说不完，林惜之自知自己清白的很，一口气洋洋洒洒说得飞快，快到没能刹住车，笔直往江羡心窝上补上最狠的一刀：“这里面有一个无法成立的悖论。阿羡，如果通讯断联导致密钥发出，那你是怎么收到指令的？”
　　一矢中的。
　　——这正是江羡没有直接下手的原因。
　　如果通讯没有中断，不会有密钥。
　　如果通讯已经中断，临时做的这个半吊子通讯器怎么能接到指令？

　　——除非，通讯指令用的是蓝科院的内网。

　　那么能操作的人选就只剩一人了。

　　江慕。

　　江氏的大公子，江羡的大哥，蓝科院的三位主管之一。
　　霄月御三家中，江氏因为家族遗传基因问题导致子嗣较少，因此家教格外严苛，对每一个子女都是实行精英化教育。这一代中，做为接班人培养的原本是江慕的双胞胎哥哥“江羡”，然而那时林惜之还未出生，电狂症疫苗的效用远没有现在的有效，这个孩子青春期时出了纰漏意外落入未处理的水中夭折，江夫人过于悲痛以至于无法直视同一张脸的另一个孩子，于是江慕自那时就被送到毛家寄养。六年后江羡出生继承这个名字，后来又有了更小的妹妹江念，江夫人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她自觉对江慕亏欠颇多因此给了他诸多特权和照顾。
　　林惜之与江慕没多少接触，印象中他是个文青气息很重的学究，长相与江羡有三分相似，但两人站一起完全不像兄弟。江羡是表面生人勿近实则没有架子很好相处的酷哥，他哥则是文质彬彬的，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话慢条斯理，遣词用句考究像个标准的绅士。但林惜之没来由的不喜欢他，因为初次见面时，江慕垂眸睨着他打量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器物。
　　铁壁御三家合能护国，但单独拆开来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江羡很少提及他哥，常挂在嘴边的是他那个十项全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妹妹，小姑娘今年十六岁，已经确定是江家下一任的首领接班人人选了。以江家深耕政坛几百年的实力和底蕴，看人的眼力绝对没问题。倒是江羡……他的性子有些与外貌不匹配的优柔寡断，一直单方面的对他哥很好。
　　林惜之觉得话说到这份上，江羡要是还不肯放过自己那就算了，反正长痛短痛他都要没命，死在江羡手上他反倒觉得能接受，于是他只当脑后没有枪顶着，该干嘛干嘛，抱着宋如幸就往总控台的主机跟前坐下，点开全息屏指如翻花飞速开敲代码。
　　林惜之没有死揪着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江羡心中不自觉松了口气，他放下枪走到林惜之身后，两人心照不宣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
　　“灵犀共振源代码，我写的。”为了避免尴尬加深，林惜之一边操作一边淡声向江羡搭话缓和气氛，“我知道你想问，先回答你。五年前杨氏发布的智网基底新算法，用到的底层逻辑代码是我写的。我嘛……你也知道的，喜欢有趣的东西，我的算法里当然藏了‘彩蛋’，比如作者本人我可以破解所有使用这个算法构架的系统——BINGO！”
　　这话的意思是他在杨氏的科技里藏了BUG后门……智网基底新算法是逻辑声明式的元语言，突破原有的直线命令逻辑，不再逐条运算信息而是通过超曲面决策整合判断信息，因此用这个底层代码构架的系统算力和运行效率是老系统的三倍。
　　五年了，新算法早已普及到了霄月国各个角落，换言之，林惜之可以破解霄月大部分的电子系统。
　　江羡看着赫然出现在全息屏上的蓝科院和海基层组合式全息立体高清地图和移动的光点标注，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小子做了什么——短短的时间里，他搞出了一套全息追踪系统。
　　他丫的实打实高智商犯罪现行犯！
　　做为治安队长，江羡条件反射想逮捕他……好不容易才按耐住内心的冲动，指着光点问道：“这些追踪点是谁？”
　　“很遗憾，都是小兵。”林惜之仰头后靠看向江羡，摊开手笑了笑，“杨家的人呢，都喜欢玩藏宝游戏，我的瑛姐也一样。至于她藏了什么宝贝……不好意思，我不方便告诉你。阿羡，要找到‘大王’的位置，还得靠你。你觉得这位‘大王’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搞出这些事情呢？”
　　他特地避开指名道姓的猜测，江羡知道他在照顾自己的感受，心生感激但同时愈发不是滋味。江羡生性耿直，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处事，这样的他生在政法世家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小时候他与大哥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两人有机会就会坐下来促膝长谈聊聊天，江慕善于倾听和开解思路，是他教会了江羡“从心所欲”，所以长大后江羡才会离开江氏为他铺设的道路，成为治安队长。
　　江慕是怎么想的？
　　现在回忆起来，他很少谈及自己的想法。
　　江羡深呼吸强迫自己忘记江慕的身份，逼着自己用钻研案情的方法去分析犯罪嫌疑人心理，思路打开，想法打开，心打开，很快摸到了蛛丝马迹。
　　“他……曾被当成嫌疑人。当时长兄落水的原因存疑，他们班中有一位爱慕长兄的女孩，竭力指控说是大哥引导长兄去了那处破损的悬梢。这件事因为没有实证，最终不了了之……不过这是大哥被寄养的原因之一。那个女孩……”
　　林惜之听他欲言又止，顺口道：“名叫杨瑛？”
　　“……你怎么知道？”江羡愕然，因为这件事并没有被记录进当时的司法档案系统中。
　　“我猜的。”林惜之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总控台示意，“这些年，她可没少给大王添乱。杨家出了名的出情种呢～瑛姐那么大一个美人，怎么就死心塌地只想和工作恋爱呢？”
　　江羡早就习惯了他这种风流浪荡的说话方式，稍稍点了下头以示认可：“大哥各方面资质都很好，但因为这件事的存在，他失去了很多机会。无论他获得怎样的成就，祖父始终不认可他。”
　　“我倒觉得不是因为这个。以江老的眼力和魄力，他要真是个人中龙凤，江家荣誉大殿里头肯定有他一席之地。呵呵～要不然江家最初着力培养的怎么是你长兄而不是他呢。”
　　林惜之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听着真是嘲讽拉满太气人了，好在江羡定力高没被影响，他深呼吸一口，语气艰难地继续分析道：“很长一段时间，大哥都不太参与家里的事情，不过大哥和大嫂结婚之后，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可惜后来，小琳的死毁了他们夫妻的感情，大哥就是在那时请缨来蓝科院的。”
　　“嗯……怎么死的？”
　　“……电狂症疫苗排斥反应。”
　　“哦？难怪他想杀我。我好冤啊～”林惜之恍然大悟，随即抱着宋如幸起身拍了拍江羡胳膊，“行了行了，好兄弟，你也别为难自己了，都是猜测而已。走吧，我们先离……喂！”
　　谁曾想，他只是拍了他一下，江羡就站不稳重重歪撞到控制台上，林惜之连忙拽住他，一手赶快把宋如幸放椅上，一手揪着江羡让他缓缓坐向地面。
　　极限增强剂起效快，失效也一样快。眨眼的功夫江羡就已经面如纸色，豆大的冷汗如雨，全凭毅力硬撑着还没撅过去。
　　“……你先走。”
　　血氧断崖式降低导致他呼吸不畅，他似乎是拼了命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字，说完就不省人事了。
　　林惜之看着地上躺着的大的，椅子上躺着的小的，嘴唇紧抿拢起眉头。他先前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其实心里门清，现在情况很不妙。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分析，地面上大概率是被释放了毛不凡研制的“升格进化因子”。
　　毛不凡的研发记录里大篇幅写着“不朽的龙因子升格基因、超进化嵌合体、超越人类极限的生命力、不惧狂电病毒”等诱人的前景，林惜之来不及通篇细读，但从杨瑛的批注来看，这款生物试剂仅在老鼠身上做过测试，而且仅有一例表现出进化迹象。这样的实验结果远没到人体测试阶段，而且贸然推进异种生物体与人的基因编织有违人伦道德，因此这项研究已经被合议庭封禁。
　　地面上究竟是怎么样的场面，现在仍是未知数。
　　地面下的情况也不乐观。
　　杨瑛的技术能力和个人权限等级很高，可以肯定她已经被挟持利用，但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给叛军提供的装备里同时配置了“第二代灵域意识联感头盔”和“第四代负压气密作战服”。这两件东西在杨家的仓库里有大批库存，通过杨瑛的权限可以调取这些物资，对叛军来说这当然是绝顶好东西。
　　但……这么好用的军备为什么会积压成库存呢？
　　杨氏对外的处理是说因为技术先进制造困难，所以这两款装备的定价极其高昂，如此一来这两批货就顺理成章积压在了杨家的仓库里。
　　然而事实是，有测试员在战斗实操中偶然发现了异常情况，这两件装备的核心信息元代码会产生不能自控的勾连错误，而且因为联感头盔的存在，这种错误会影响到编组的整队人员。
　　杨氏第一时间进行加急研究试图调整挽救这两批产品，可惜因为问题出在核心代码无法解决。
　　本来这是一次重大的研发事故，但当时正是杨瑛提出了补救方案，她建议利用这两件装备的特性，反其道行之增强勾连反应，然后把这批货物做为陷阱宝牌存放在杨家库里，放出去的消息只有杨家有两批绝顶好货……
　　正是因为这一手，现在的情况才能留有回旋的余地。只可惜最大的“鱼”谨慎狡猾，没有和他的手下一样戴上这身装备。
　　林惜之暗中切断了这批叛军与大王的联系，同时更改蓝科院的监控数据传输协议使得内部的所有画面无法传出，对于敌军首领来说，现在蓝科院是无法得知信息的脱管状态。
　　然而这只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
　　如果江慕的目的是要成为江氏首领登上霄月国首领之位的话，他搞出的动静有些过大了。
　　天幕罩，龙，林惜之。
　　霄月国的三张续命宝牌。
　　毁掉这三张牌，即便得到霄月的控制权，接下来也没有未来可去。

　　那么答案只能是更糟的另一个。

　　——他要的是毁灭。

　　摧毁一切，一起奔赴末日最后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