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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牺牲者 19点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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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幸的意识沉睡在识海最深处,短短一天之内经历四次六道蜕转,他的身体已经衰弱到了极限,现在勉强靠抢来的精气和妖力吊着最后一口气,随时可能呜呼哀哉一命归西。
系统君恨铁不成钢,在他识海里疯狂撒泼大喊大叫: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烂泥扶不上墙!恨不能直接夺舍代驾教教这榆木脑袋的家伙怎么发挥这具身体的真正实力……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赌局已然开盘,他和宋如幸一样已经以身入局,身处棋位便不能执子,只能干巴巴过过嘴瘾。
宋如幸真的被他骂醒了。
他的意识在识海中浮沉,听到很多聒噪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嗡嗡嗡响个不停,他不自禁地抬手想要挥散这恼人的苍蝇,然后手就被握住了。
——温暖的,温柔的手心。
柔和的暖意顺着冰冷发麻的指尖慢慢走向全身,失去的知觉渐渐开始恢复,宋如幸这才感觉到了疼,钝浊的、沉闷的、透骨的……像是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硌人的玻璃渣,疼出了千鬼撕魂万蚁噬骨的滋味。
常人遭这样的罪,大抵要疯四个自绝五个,宋如幸却像断了痛感神经,颤抖着绷紧身体挺住了这炼狱般的折磨,他甚至挤出了一分心思,心想当年宋聆羽被扔进虚域鬼窟时或许就是这样的体验吧?他那时比现在的自己更小,还在襁褓中,他可以炼成最后的鬼蛊婴王走出鬼窟,那自己有什么做不到呢?
这么想着,他真的逼着自己逐渐适应了疼痛,集中注意力一遍一遍回想宋聆羽教过的青灵门入门心法。
青灵门素来以“收徒随缘”闻名。别的仙门大多都要严选弟子的根骨灵根悟性品性资质,青灵门却不搞这一套,收徒只看眼缘……说看眼缘还是好听了,鉴于从九字辈开始,代代掌门最终都和门内弟子结成道侣,坊间戏称青灵门收徒实际看的是姻缘红线。
——这当然只是鬼扯。
事实是只有六个而已,也不都是掌门……但这六个里头包含青灵老祖叶澜和灵主叶淮……这二位实在是声名远扬,尤其是叶淮,在上一次天下存亡的档口当着所有仙门大佬的面来了段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两军交战的阵前明目张胆把身为敌方少主的师弟丰衍拖回了青灵门;老祖叶澜更是神奇,睡了青灵山的山神,把自己修成了半仙半神独一份的强悍老怪物。
有这二位奇葩领衔坐镇,青灵门的名声不怪才奇怪嘞。
不过嘛……名声都是浮云,好也罢,坏也罢,不管外人怎么评说,青灵门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千年来,打着“除魔卫道”的名义声讨青灵门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丰衍至今还好好地睡在叶淮身边,由此可见一斑了。
青灵门的修炼门道,主打一个“道法自然”,除了一本“青灵门入门心法”再无其他功法,每个弟子自行参悟,学到什么是什么。强如五煞魔尊丰衍,他入门时只是个五灵根的仙门弃子;也有宋聆羽的师弟商卿珩这样天资卓绝的,反倒没能修出什么成就;而宋如幸……是天底下唯一活着的六道混元体,灵妖仙魔人鬼六族究极混血,按理这样的孩子根本生不下来,六族血脉在娘胎里就该自相残杀拼个你死我活,他却不知怎的活下来了。活下来了,还借鉴参考丰衍的修行思路,将六道血脉像五行属相一样运转成环,相克相生循环不息,从此自成一派,主修“六道”。
显而易见,宋如幸如果能修到大成,会成为青灵门引以为傲的新一代奇葩大佬。
或许是因为这个,他总有被老祖垂怜灵主保佑的感觉,每每修习青灵门入门心法,总能令他心境平和舒缓下来,修者静心,道法自然,无论什么艰难险阻都能逢凶化吉跨过去。
宋如幸颤巍巍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央慢慢聚出一个虚影的轮廓,虚影伸出手,正在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满头满脸的冷汗。
好温柔。
宋如幸下意识想起宋聆羽,想起自己还是婴儿不能言语的年月里,他抱着自己坐在承天涧的飞崖之巅,一派出尘绝世的仙人模样,手里却摇着绘花的小扇轻轻给自己扇风。
想着想着,记忆中的宋聆羽慢慢出现了变化,渐渐消瘦出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气息,不染浊尘清冷寂然的眼睛变成了一潭死水,水面之下,滚烫的、压抑的、沉重的情感纠缠成漩涡暗涌,激烈到仿佛要将眼睛的主人搅成碎片吞噬殆尽。
宋如幸伤得很重。
林惜之这辈子接触过的孩子,大多都是和他自己一样的科研院实验体,这些孩子的终局,幸运一点的能在昏迷中死去,更多的是在极尽痛苦中挣扎丧命,他眼睁睁看过太多,多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麻木了,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诸如怜悯愤慨这些不该有的情感深藏心底,当一个称职合格的“牺牲者”。
可这一次,他抱着宋如幸,看他昏迷中逐渐显露出痛楚时,心底的不甘好像沸腾喷涌的热泉猛冲他预设的心防,太过澎湃太过炙热,以至于他成年之后第一次有了招架不住的感觉。
他的心态不知不觉出现了变化,从“想要一个可以短期玩一阵的有趣玩具”,逐渐变成更贪心的“想要这个玩具”,为此,他不由自主的开始照顾宋如幸,看着他一点点苏醒,直到他失焦的视线恢复清明。
林惜之注意到他已经清醒,习惯性地弯起眉眼露出笑意:“醒了?”
宋如幸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惜之知道他刚才经历过苦痛,没在意他不说话这件事,自顾自伸手拿起盖在他额上的冷巾,宋如幸却在这时突然拽住他的手,哑声道:“我答应你。”
林惜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地蹙了下眉。
于是宋如幸又重复了一遍:“我答应你了,我……陪你半年。”
他很虚弱,说话时没多少力气,但这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却像山一样突如其来地压进林惜之的心渊深处,像一根定海神针,镇住了他心底的狂潮,林惜之从未得到过这样诚恳真挚的约定,宋如幸这双银月一般的眼,一如初见时那般明亮纯粹,柔和又坚定的目光似是温柔的月辉,悄无声息的在他心渊深处覆下微光。
林惜之不自禁张了张嘴。
他早就知道宋如幸会答应,然而先前打过的腹稿,在脑海中预演过的表演,到了这时候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泰山压顶的负担,重到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真有意思。”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带着惯常的笑音。
说完他才意识到说了什么,垂下视线不再看宋如幸的眼睛,藏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心中涌动起翻江倒海的悔意。
从未见过的真心,第一次得见他才发现自己要不起,但这“见过”的滋味,已经够他在剩下的半年里细品回味了。
于是林惜之知足的重新戴上了假面,抽回手嬉皮笑脸道:“小宋哥,你这习惯可不好,怎么什么事情都当真呢~我说说而已,你这么认真我都害怕了。我跟你说,一般你这样的小孩这副腔调对一个大人说话,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大人有问题!喜欢小孩的人渣变态很多的,你得多长几个心眼。下回再遇见我这样的人,你得先下手为强,不要犹豫,掏心扯肺戳眼捅肾砸脑子,再给丫命根子踩烂,这才是变态应得的下场。学会了吗?乖宝?”
宋如幸本就头昏眼花痛得精神涣散,听他这一顿输出,觉得脑袋更晕了,总觉得他说得很对,又有哪里不太对。他实在没力气细品他的高谈阔论,反正他自己是个做了决定就会贯彻到底的人,对他来说刚才做的只是“知会”一声结果而已,所以他敷衍地点了下头就压不住疲惫又睡过去了。
林惜之看他再次陷入沉睡,挂在脸上的虚浮笑意褪去,沉默着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把这张脸的记忆深深刻进心里。宋如幸……他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林惜之短促地想象了一瞬,深呼吸长吁一口气,抛下杂念把注意力转回毛不凡身上。
总控室内,双方的处境早已倒转,原先对着林惜之的六个枪口,现在正齐刷刷指着毛不凡的脑门。
毛不凡完全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上一秒他还在盯着孩子试图和林惜之谈条件,下一秒他的六个部下就集体反水,没有一点征兆,无论他怎么质问,这六人都没有一丝回应,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人形的空壳,但又会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枪口……毛不凡心思敏锐,很快察觉到对这反常状态视若无睹的林惜之有问题,可又想不出具体的头绪。做为一个审慎持重的科学家,他引而不发,警惕地盯着林惜之看他是否有进一步的动作,等了好一会,只见他坐在那儿悉心照料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醒了又睡去,他才分出注意力看向自己。
毛不凡知道自己已成阶下囚,但他的傲骨不允许自己在一个小辈、一个实验体面前露怯,他绷着神经保持用枪对准林惜之的姿势,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林惜之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眸中没有一丝情绪的痕迹,就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一般。
毛不凡终于率先沉不住气,恼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惜之微微挑了下眉梢,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越是不搭理,毛不凡越是生气,他终于撑不住架子厉声要挟道:“林惜之!我的枪还在手上,我可以跟你同归于尽!”
“好啊~我本来就要死了,比起自己一个人烂在实验室里,能和大人物换命,我可真是荣幸太多了。”林惜之说着站起身,将怀里的孩子放到椅上,自己坦然走向毛不凡的枪口,豪不理会他紧扣在扳机上发颤的手指,径直抓住枪管拖向自己心口顶住,逼近他压低声轻蔑地嘲笑道:“不过二毛叔,你只是别人的小小马前卒,我觉得和你换不值。”
毛不凡自幼聪慧过人,五十多年来一路平步青云,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当即气到浑身发抖,林惜之却不理会,甚至还将食指伸进他的扳机口,勾着他的手指轻轻抚摸,一边继续刺激他:“怎么了二毛叔,你怎么还不开枪?哦~我的命不够重,你也觉得拿我来换你不值吧?那……要不,我们商量商量?”
他甜腻的口吻和乖张的行径,仿佛是精神科溜号出来的疯子,毛不凡被他说得寒毛倒竖,想起儿子曾说林惜之不太正常,但他的检测数据全都没有异常,所以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来,毛正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谁都知道,不能和疯子讲道理。
毛不凡确实觉得自己身负未竟之志,觉得林惜之这个即将用废的实验体配不上和自己一换一,现在发现他疯了,愈发觉得不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毛不凡压着火气不情不愿道:“你想商量什么?”
“我说过了呀~我得找到瑛姐,不然我的生活费没着落。”
林惜之一副你记性不够好的嫌弃表情,看得毛不凡浑身不舒坦,气急败坏道:“好好说话!你这样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哦。”林惜之从善如流收起浮浪的姿态,他一静下来,就像成了一座玉砌的美人像,浑身萦绕着一股子没有活人味的气场,叫人心生寒意,他凉凉道,“杨瑛在哪。”
毛不凡是聪明人,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知自己已经输了一城,没必要一定和他死磕,看他摆出对换的砝码,便也不再犹豫摆出自己的:“我可以带你去,但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毛不凡正说着话,中途话音却突然卡在喉咙里滚不出来了,林惜之觉察到不对,只来得及看清他脑门上多了一个寸圆的洞口,下一秒只见一道黑影如风一般辗转腾挪,电光银刃行云流水剐断一侧三个守卫的头颅,同时抬枪连击三枪击毙对侧另外三人……
短短三秒,一屋子敌人全都挂了。
帅,真帅!但真来的不是时候啊!
“没事吧?!”江羡收刃反持在手上,一边警惕观察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敌人,一边急切地问道。
林惜之无言以对,刚才那场面,乍一看还真是他被人顶着心脏挟持的场景,也不能怪江羡动手。
“……没事。上头完事了?”林惜之既来之则安之,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从容地转身抱起宋如幸,站直身时却感觉到后脑勺一凉,似乎顶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阿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