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16、第 16 章 我想留在云

　　叶瑞华最后好歹是被魏老师劝了下来。

　　尹旭平不停地对着魏老师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魏老师，你看今天这事，实在是太失礼了。”

　　“没事没事，我能理解，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嘛，若渝她平时其实……”

　　叶瑞华却完全不打算跟魏老师客套，强硬打断话头：“魏老师，咱们也就不多废话了，我和若渝爸爸今天肯定是要带若渝走的。”

　　魏老师面露难色，“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毕竟关系孩子前途，要不还是等校长还有严主任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商量，看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不用了，孩子是我们没有教好，我们带回家自己管教。反正她学籍也不在你们学校，暂时也没有在你们学校报名高考，你们也没有理由拦着，对吧。”

　　叶瑞华瞥了眼尹旭平，催促道：“走吧。”

　　尹旭平也觉得就这么把人带走有点不礼貌，迟疑着劝道：“要不还是等校长和主任过来，打个招呼，我们再带若渝走。”

　　叶瑞华瞬间压不住火了，“你别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了。等他们乌泱泱一群人都过来了，你觉得我们还能把人带走吗？”

　　眼瞧着局面已经快要超出魏老师的掌控，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严主任带着校长快步走进办公室，一看见屋内的场面，连忙上前伸手，“实在不好意思，若渝爸爸妈妈，我们刚刚手头有点事，来晚了。”

　　尹旭平说：“我和若渝妈妈也很感谢学校这段时间对若渝的招呼。但说实话，她跑到这边来复读，事前根本没有跟我们家长商量，我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就是懵的。她还小，不懂事，一个人在外地呢，我们也不放心，所以我们还是打算把若渝带回家，希望你们能理解。”

　　严主任劝道：“但若渝在这里待得挺好啊，这次联考还考了全省二十五名。她都已经适应新环境了，又让她换个环境，这对她的备考心态不利啊。”

　　叶瑞华往前站了半步，神色锐利，“校长，严主任，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心里打的算盘我们也清楚。实话讲，当初你们收下若渝的时候，完全没有跟我们家长联系，我不知道你们这种操作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我们呢也不想再深究了。今天你们要是肯让我们顺顺利利把人带走，这件事就此作罢，但如果你们非要拦着，那我们就真的要好好掰扯掰扯，当初你们是怎么违规接收若渝进到这个学校里来的了。”

　　这话威胁的意味十足，严主任被怼得碰了一鼻子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付校长倒是很从容，“若渝妈妈，您先别激动。当初尹若渝来报到的时候，已经是成年人了。就算您反馈到教育局，我们这边也完全合规，不会有任何处分。况且，从我个人角度看，读书是孩子自己的事，还是得听听她本人的意愿，您说是吧？”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在场的人才意识到他们自己热火朝天吵了大半天，这件事的主角尹若渝却被撂倒了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

　　尹若渝笔直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方才那一巴掌打散的头发，已经被她重新扎拢，发根扯得很紧，马尾硬硬地竖在脑后，像一截挺直的小树。

　　尹若渝看向副校长和严主任，声音清晰明亮，“我想留在云川一中。”

　　“你再说一遍！”叶瑞华声调拔高。

　　尹旭平伸手拽住叶瑞华，转头对着副校长和严主任，语气带着十分的恳切，“是这么回事，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能不能麻烦你们，让我们把若渝带出去，我们一家人找个地方私下谈一谈。不管最后我们接不接她走，肯定回来跟学校说一声。”

　　严主任听了有些犹豫，校长琢磨了下，这种家庭矛盾确实不好硬拦，只能答应。

　　家里的车就停在学校停车场，严主任和副校长不放心，亲自把尹若渝送上车。

　　尹旭平坐进驾驶座，隔着车窗朝二人抬手示意，“二位先回去吧，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费心了。”

　　严主任叮嘱道：“路上好好跟孩子沟通，好好聊。”

　　“好的好的，一定。”

　　缓缓闭合的车窗，像一把冰冷落下的铡刀，彻底切断了尹若渝最后的希望。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像做了一场梦。就在刚刚，她还以为自己的未来无限光明，可才短短一个小时，她就猝然一头跌进了深渊。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咯吱”声单调重复着。

　　沉默了很久，尹若渝终于撑不住，哑声开口：“我们要开去哪？”

　　叶瑞华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家。”

　　“你们刚刚明明和学校说好了，只是出去聊一聊，你们怎么说话不算话！”

　　“你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跟我提说话不算话？尹若渝，你可真是太有本事了，把我和你爸爸耍得团团转，撒这么大的谎！我就说怎么白天总联系不上你，给你打电话三次有两次打不通，闹了半天，你是偷偷跑到这里来了。”

　　尹若渝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不占理，低下头，轻声道：“骗你们是我不对。”

　　前排开车的尹旭平语气十分疲惫，“若渝，我记得高考结束那会儿，我和你妈妈就明确跟你说过，要是你觉得成绩不理想，想复读，我们百分百支持你。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不是只有考上顶尖名校才算成功，你觉得录取的大学挺好，没必要浪费一年时间学那些鬼打墙的知识。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们二话不说，全力支持你去读大学。”
　　他叹了口气，满是不解，“可你现在弄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算你后来后悔了，想复读了，你大可以好好跟我们沟通，我们难道会不同意吗？”

　　尹若渝垂着眼，反问：“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同意？”

　　“你说我们为什么不同意？”叶瑞华冷笑。

　　尹旭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尽量控制住脾气，和颜悦色地说：“以前教你的老师都非常了解你的情况，同学呢也是全省最拔尖的。你虽然当时成绩起伏比较大，但这是非常正常的。刚刚那个严主任还很骄傲的地说你一直考第一名，我嘴上说谢谢培养，心里其实很为你担心，舒服地方待久了，人就容易躺下来，只有在狼性的竞争环境里才能倒逼自己进步。你但凡抛开那些没有必要的小情绪仔细动脑子思考一下，你都会知道哪一个是更有利你的选择。”

　　尹若渝语气异常平静，“那爸爸，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想回去？”

　　“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

　　“南延一中的老师对我有偏见。他们觉得我的心思不在学习上，觉得我爱打扮，爱出风头，觉得我跟隔壁班男生暧昧不清，觉得我不听话，不服管教，甚至觉得我人品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叶瑞华立刻出声打断：“你别在这瞎说，人家老师哪里这样说过你？”

　　“他们嘴上没有直接这么说，可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尹旭平说：“若渝，你别把老师想得那么坏。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不就是和小孙那些事吗？那孩子人确实不错，相貌堂堂，成绩好，也挺有礼貌，可这种事情，女孩子确实容易吃亏。老师也是出于保护你，才不希望你们往早恋那方面发展。”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这次知道你偷偷跑出来复读，我们过来的路上还联系了唐校长。人家还挺关心你的，说你要是愿意回去，班级的事他会帮你安排好。你何必非要这么跟我们对着来呢？”

　　“爸爸，那你知不知道，唐校长在班里是怎么说我的？”
　　不等尹旭平发问，她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他跟这一届学生说，女孩子不能恋爱脑。说上一届有个叫尹若渝的学生，本来成绩挺好，可心思不在读书上，成天就想着打扮，经常穿得花枝招展的，吸引男生注意。他还说，抱着这种态度读书，考砸完全在他意料之内，叫下一届的学弟学妹引以为戒。”

　　尹旭平问：“这些话，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这不重要。”

　　“有些话就是传来传去传变味的，你又没有亲耳听见，你怎么就确定人家唐校长真的说过这种话，万一是那种不怀好意的人编来影响你的心态的呢？再说，退一万步讲，就算唐校长真的在背后说你了，你回学校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交朋友搞人际关系。他说他的，咱们只管埋头学，明年拿出成绩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有没有被针对，我自己能感受得到。我当时的班主任，就是那个容老师，一直在找我麻烦，在那种环境里，我学不下去。”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要克服。”

　　“如果你们非要逼我离开云川一中，那高中我也不想读了，大学我也不考了，我就回家躺着啃老。”

　　叶瑞华冷笑一声，“那你尽管回家躺着，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再也不管你了。”

　　尹若渝问：“所以你们宁愿我直接辍学，也不肯让我留在云川一中，是吗？”

　　“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尹旭平眉头紧锁，“她那是气话，哪里真的会让你辍学。你就听话一点，别让我们成天这么操心行不行。”

　　叶瑞华越想越费解，冷笑道：“尹若渝，我实在想不通，家里有吃有住，你为什么非要赖在这。你该不会又在这里跟哪个男同学谈上恋爱了吧？”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尹若渝最后一点理智。

　　她用力拉扯车门把手，却怎么都拉不开。情急之下，她低下头，胡乱摸索着想要把锁解开。

　　叶瑞华吓得脸色发白，尖叫道：“尹若渝，你想干什么？”

　　尹旭平见状立刻打起转向灯，将车子靠边紧急刹停。他急忙回头，“若渝，你别激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尹若渝已经听不见任何一句话了。
　　车子刚一停稳，她就一把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