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17、第 17 章 再来纠缠我

　　尹若渝抬手飞快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一头钻了后座，向司机催促道：“师傅，麻烦快一点，甩开后面的车。”

　　司机虽不明所以，但脚下还是立刻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出，拉开一段距离，确认后方车子已经跟不上，他才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了这是，后面有警察抓你啊？”

　　“放心，我没干违法的事情。”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见她身上的校服，开口问道：“你是一中的学生吧？”

　　“嗯。”

　　“今天星期二，怎么不在学校上课呀？”

　　尹若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不想上课。”

　　司机一愣，“后面追的不会是你们老师吧？”

　　“不是，是我爸妈。”

　　一听这话，司机脚下下意识收了力，车速慢慢降了下来。他语气有些无奈，“小姑娘，你这可就太为难我了。你坐着我的车跑掉，万一你爸妈回头报警，到时候反倒把我抓进去可怎么办？”

　　“那您靠边把我放下吧，我再打别的车。”

　　司机转头左右扫了一圈。这一段路人烟稀少，两旁空荡荡的，没什么楼房店铺，连过路的行人都见不到几个。他叹了口气，“算了，在这种地方把你丢下也不太行。你现在打算去哪？”

　　“我也不知道，您先往前开吧。等我想好去哪了，再跟您说。”

　　“行呗，那就带着你绕两圈。”

　　尹若渝蔫蔫靠在后座上，“我不是本地人，来这里一个多月了，也没好好在这转转，您带我逛一逛吧。”

　　“行，”司机应下，随口搭话，“小姑娘成绩应该挺好的吧？”

　　尹若渝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一中在外市招生，只挑成绩拔尖的，中考得是前一百名才行。”

　　“我是复读生。”

　　“复读生那也得一本线以上才收，”司机感慨一声，“那你确实厉害啊。我家小孩能上个本科我就知足了，你对自己要求这么高，还愿意再熬一年高三，心智应该很坚定啊。但是你既然都狠下心复读了，怎么不好好学习，还学人逃课呀？”

　　“压力太大了。”

　　“读高中哪有压力不大的？要是压力大就逃课，人人都这么干，老师还怎么教书，学校还办不办了？”

　　“那和我没关系，我反正就是不想在学校待。”

　　司机笑了笑，“我还以为，只有差生才会讲这种话。”

　　尹若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非常认真地说：“我一直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差生好生之分，是这个社会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

　　她其实很少讲这类道理。
　　这种话听在大部分耳朵里，很容易变成某种形式的自我标榜——

　　在分数这条赛道卷赢了之后，就自以为可以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悲悯评判这套评价规则。

　　司机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反驳道：“可人活在这社会，就得遵守社会的规则。说得大白话一点，你就是只有考上好的学校，才更容易找到好工作，拿到比较高的薪水。你说的这些道理没错，但它不是我们普通人的道理。也就是你成绩好，才有资格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这话要是换我儿子来讲，别人只会笑他成绩不行，还说这么多找补。”

　　尹若渝从前她也以为自己是这套评价体系里的优胜者，可她现在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
　　她说：“您刚才不是问我，我爸妈为什么抓我回去吗？就是因为他们不想让我留在云川一中。他们想让我回省会，听从他们的安排，考一个很高的分数，去冲顶尖名校的金融专业。”

　　“做父母的，对孩子的期望难免高一些。我也想我儿子能考上本科，可他就是考不上。真达不到，我又能拿他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打死是吧。”

　　尹若渝却说：“不是能力是否能达到的问题，是他们给我规划好的那条路，我并不喜欢。”

　　司机问：“那你喜欢什么？”

　　“我想学音乐。”

　　“你成绩这么好，怎么想去学音乐？”

　　尹若渝反问：“成绩好就不能学音乐了吗？”

　　司机说：“反正我看我小孩他们学校那些学音乐学画画的，成绩都不怎么样，没见到哪个能考一本的会去学这些。”

　　“学专业本身也要占用很多学习时间啊，文化课考低一点不是挺正常吗？”

　　司机又问：“那你学音乐，以后打算干嘛，当歌手？”

　　“可以干的工作很多吧。”

　　尹若渝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把所有事都怪在父母身上，也不太公平。或许是虚荣心在作祟吧，我自己心里也很介意别人的看法，好多人会觉得，读音乐就是成绩不好才会退而求其次，我不想被人这么看待。如果我爸妈愿意支持我，我大概会更勇敢一点。但现在他们不认可，我既要对抗父母，还要对抗外人的偏见，我实在没有那么多力气。”

　　司机劝道：“你还是多听听你父母的建议吧。他们活了这么多年，阅历摆在那里，说你什么肯定都是为了你好，难道还会害你吗？你干嘛一定要和他们对着干呢？你现在这么乱折腾，不就是想表现自己与众不同吗？再过几十年回头看，想法就不一样了。老一辈的经验，不是没有道理的。”

　　尹若渝不想继续争辩，敷衍着应了一声：“嗯。”

　　“其实你们这些小孩啊，想法太多，总想着搞这个搞那个，不肯沉下心好好读书。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是因为没上过班，只看见工作光鲜的一面，觉得多美好。可真天天做，照样会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像我儿子，平时爱打游戏，但真的把他送去专门打游戏，根本不够格，他也吃不了那个苦。路不管选哪条，只要踏踏实实地坚持下来，结果都差不到哪儿去。你们现在这一代小孩已经很幸福了，哪像我们那时候，想读书都没条件，只能做这种体力活。”

　　尹若渝沉默了。

　　司机说：“多想想你父母的好吧。他们能让你回来复读的话，那也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现在有好多家长，巴不得自家小孩赶紧毕业以后找个工作赚钱贴补家用。你这么多耽误一年，父母还给你钱，已经很好了。”

　　尹若渝闷闷“嗯”了一声。

　　车子又慢悠悠往前绕了一段路，司机问：“逛得差不多了，要不要送你回学校？”

　　“好。”

　　快到校门，尹若渝下意识伸手摸口袋，想掏出手机扫码付车费，手掏出来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只带了一台老人机，而且早就没电关机了。
　　她脸上一热，窘迫地开口：“对不起师傅，我忘带手机了。能不能借您手机用一下？我打给我好朋友，让她微信把车费转给您。”

　　司机却说：“不用了，小姑娘，车费没几个钱，回去上课吧。”

　　“不行不行，车费我一定要付给您。要不您留个电话号码给我，我回去给您转账。”

　　“没事，你回去吧，别再跟父母闹脾气了。”

　　“真的不行。”

　　“我还要去接下一单乘客，你就别推脱了，就当是我做好人好事给我儿子沾点好运了。”

　　尹若渝终于还是没拗过司机师傅，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进店找了个插座，给手机充上电。

　　充电线接上没过多久，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全是来自庾佳丽：

　　若渝，你回来复读的事情被内奸出卖了。你爸妈现在已经知道你在云川一中了。他们可能明天就来找你，你要做好准备。

　　若渝，你看到消息了吗？

　　若渝，快回消息啊。

　　若渝，你还好吗？

　　尹若渝盯着这一连串消息，指尖发凉。

　　她点开通讯录，翻到孙嘉行的名字，想起自己早就把他拉进手机黑名单了。她点进黑名单页面，将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紧接着按下拨号键。

　　电话“嘟”了两声，很快接通。

　　尹若渝问：“你有意思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把我在云川复读的事捅给我爸妈，有意思吗？”

　　“谁跟你说的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身边那些朋友，难道就一定比我更靠得住？怎么就斩钉截铁说是我告的密了？再说了，退学这件事本来就纸包不住火。我早就跟你说过。”

　　“你这么喜欢插手我的事情，是想从我的选择里面得到什么成就感吗？孙嘉行，我实在不明白，你都已经有女朋友了，再来纠缠我到底有什么意思？”

　　“是庾佳丽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你不用把别人牵扯进来。”

　　“我跟她解释过了，那是个误会，结果她还是特意跑来跟你污蔑我。你别太相信她了，说不准你的事情就是她泄露的。”

　　尹若渝觉得这个人实在无可救药，挂断电话后再一次将他送进了黑名单。

　　结完账，她独自呆呆坐在奶茶店的椅子上，一时想不出接下来该去哪里。

　　“尹若渝。”

　　背后忽然有人叫她。

　　她回头。

　　周其衍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笑了笑说：“果然，最危险的地方果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