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14、第 14 章 你真正想考

　　这话听上去很幼稚，有一种没有被社会拷打过的清澈的愚蠢。可周其衍说得那样坚定，那样自信，竟然让尹若渝不自觉愿意相信他说的就是对的。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尹若渝伸了个懒腰，起身到走廊上摸鱼。

　　廊灯昏黄，把栏杆投出扭曲细碎的影子，天幕晕开一片灰蓝。隔壁班在排练，楼道里飘来吉他拨弦的声响，随着走廊里流动的晚风擦过楼宇的轮廓，在喧闹里盘旋一圈之后，落进了无人的缝隙里。

　　尹若渝自然而然地跟着旋律哼唱了起来。

　　很多悬而未决的焦虑，暂时淹没在了夜色里。

　　隐约听见脚步声朝这边靠近，她立刻收了声，扭过头看去。她和班上同学本就不算熟，一时竟叫不出对方名字，只能含糊开口：“哦，不好意思，是挡到你了吗？”

　　对方摇摇头：“没有没有。”
　　他顿了顿，轻声说：“很好听。”

　　尹若渝说了句“谢谢”，飞快转身回了教室。

　　坐下之后，她问陆婷婷：“咱们班有个男生，戴眼镜，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吧，叫什么名字？”

　　陆婷婷说：“谈彦文。”

　　尹若渝点了点头。

　　陆婷婷问：“怎么了？”

　　“刚刚遇到他的时候没认出他来，有一点点尴尬。”

　　“他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我差不多过了一学期才记住他名字的。他以前跟周哥关系还挺好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疏远了。”

　　正说着，张羚走到讲台上，“大家都安静一下，我就通知一件事情。下周运动会，咱们班统一穿校服。还有开幕式的节目，改成许思睿和尹若渝。”

　　许思睿直接举手：“我不参加。”

　　尹若渝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

　　陆婷婷小声跟尹若渝补充背景知识：“我听到的小道消息是说，许思睿本来打算去找魏老师说不参加的，被张羚拦下来了。张羚跟她说，要是现在换成你，她就退出，那就显得她是因为周其衍才参加活动的，劝她再坚持一下。她当时说考虑一下，但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又临时变卦了。”

　　讲台上，张羚神色无奈，悄悄对着许思睿递了个眼色。

　　可许思睿依旧态度坚决，斩钉截铁道：“我不参加。”

　　“你真的不能坚持一下吗？”张羚面露难色。

　　“我真没法唱，”许思睿说，“如果尹若渝不想独唱，那就和团委老师说一声咱们班不参加开幕式表演不就行了？”

　　张羚快崩溃了，只差给许思睿跪下了，“姑奶奶，我们班节目已经改动好几次了，人家团委的老师一直很配合我们调整。现在节目表也排好了，彩排也彩排了几轮了，又说要取消，我真的开不了口。”

　　许思睿说：“反正周其衍已经排练好几轮了，让他和尹若渝搭档，相当于把我换成尹若渝，节目单改三个字的事。”

　　张羚快被气疯了，但还是只能向周其衍投去求救的目光。

　　与此同时，周其衍看向了尹若渝。

　　最终还是尹若渝出声打破僵局：“我一个人表演吧。”

　　-

　　运动会当天，操场气压格外低，但不单单是因为天气冷的原因。大部分班级都身着色彩鲜艳的班服整齐列队，唯独十四班格格不入，全员都身穿蓝白校服。

　　全班列队站在操场中央等候入场，张羚和体育委员站在队伍前方清点人数。陆婷婷和周其衍站在队伍最末尾的左右列，两人隔了半臂距离。

　　周其衍目光细细扫过整支队伍，眉头微蹙，问陆婷婷：“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陆婷婷压了压嘴角，“啊，少人了吗？我怎么没发现。”

　　正好张羚从周其衍身边经过，解释道：“是尹若渝，她一会儿有开幕式节目，在后台候场。”

　　话音刚落，尹若渝就从跑道外侧小跑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无袖网球裙，只简单扎了个高马尾，连妆都没有化，朴素得再不能朴素了。但站在人群里，大家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向她的方向聚拢。

　　陆婷婷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晃了两下，“漂亮死了，渝姐，快点跟我贴贴！”

　　尹若渝笑着问：“我外套是不是落你这了？”

　　“对对对！”陆婷婷连忙从帆布包里摸出外套递给她，“刚刚我一回头就看不到你人了。”

　　“刚才那边在催我签到，我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过去了。救命，我快被冻死了。”

　　陆婷婷看她手上都起鸡皮疙瘩了，忙上手帮她穿好外套，又关切地问：“你要喝热水吗？我去给你接一点。”

　　周其衍说：“我这里有热水。”

　　“不用啦。”

　　“我装保温瓶里的，平时都用水杯接着喝的，没有对嘴。”

　　尹若渝看了眼时间，“谢谢你，但我怕一会儿迟到，要先走了。”

　　“快去快去！”陆婷婷送去一个飞吻。

　　回头时，陆婷婷正好对上周其衍直直望过来的目光，眼神沉沉的。

　　陆婷婷心里一虚，讪讪笑了笑，装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周哥，你瞪着我干什么呀？”

　　周其衍闭口不语。

　　陆婷婷故意朝尹若渝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渝姐，你怎么回来了！”

　　周其衍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边根本什么人都没有。

　　陆婷婷憋笑得厉害，几乎要咳嗽出声。

　　周其衍皮笑肉不笑，牙齿里漏出来的声音阴森森的，“你没事儿吧，咳嗽这么厉害，是不是生病了？”

　　陆婷婷“嘿嘿”两声。

　　前面传来张羚的声音：“大家往前站，左右对齐。”

　　陆婷婷灵机一动，高声喊道：“班长，我肚子疼。”

　　“那你去上厕所吧。”

　　得到许可，陆婷婷一溜烟跑开了。

　　往年学校的开幕式一般都是这样：三分之一的节目状况百出，属于车祸现场；三分之一平平无奇，看完就忘；剩下三分之一勉强有点记忆点，但称不上惊艳。

　　只有七班上台的时候，稀稀拉拉的掌声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掌声。

　　陆婷婷先绕到主席台后面转了两圈，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折了回来。

　　周其衍看见她回来，没打招呼。

　　陆婷婷却是笑眯眯地说：“我刚刚去找七班那个帅哥要签名了，我觉得今天到目前为止，他是最好的一个。”

　　周其衍淡淡应了声：“哦。”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渝姐也这么说，我刚刚还看见她在跟他聊天。”

　　“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婷婷继续问：“你不觉得他rap唱得非常高级吗？”

　　周其衍说：“原来是rap啊，我还以为是数来宝。”

　　陆婷婷反驳：“人家非专业的，已经唱得很不错了，你对人家有偏见。”

　　“我连那个唱rap的是谁我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偏见。”

　　“后面的小声点，要被扣分了！”

　　陆婷婷立刻闭了嘴，周其衍也不再搭话。

　　场上一个接一个节目轮番过去，直到报幕念到十四班，陆婷婷才又活过来，疯狂鼓掌。

　　周其衍的目光立即追到了主席台上。

　　尹若渝从右侧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抬手，举起话筒。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陆婷婷在台下用力喊了一声：“渝姐加油！”

　　尹若渝冲着陆婷婷的方向挥了挥手。

　　陆婷婷继续比心。

　　伴奏声悠悠响起，尹若渝举起话筒。

　　“Starry, starry night（繁星点点的夜晚）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ey（为调色盘抹上蓝与灰）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在某个夏日向外凝望）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用那双洞悉我灵魂幽暗的眼眸）”

　　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隔壁班有人议论：

　　“哇，这个英语好标准。”
　　“是十四班那个大学霸吧。”
　　“十四班哪来的这号人才？”
　　“唱得也好听啊！”

　　听见周围人在夸尹若渝，陆婷婷比别人夸她自己还开心，就跟追星女孩看到自家小爱豆终于被别人发现了一样，一直忍不住龇牙。

　　“Shadows on the hills（山丘之上，暗影流转）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勾勒出树木与水仙花）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捕捉微风与冬日的寒意）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挥洒在如雪亚麻布般的大地之上）”

　　陆婷婷问周其衍：“好听不？”

　　周其衍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陆婷婷悻悻转回头继续看向舞台。

　　“Now I understand（如今我终于懂得）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你曾经想向我诉说的一切）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清醒的你承受了多少煎熬）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你多么渴望将世人解脱）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他们不曾聆听，也无从懂得）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或许，此刻他们终能听见）”

　　伴奏已经放完了，陆婷婷一脸陶醉，意犹未尽地对周其衍说：“渝姐现在已经是我的女神了，谁都不要和我抢。”

　　周其衍说：“你别看着我说啊。”

　　陆婷婷连翻了三个白眼。

　　这无疑是整场开幕式最精彩的一个表演。

　　中午，尹若渝换回校服到食堂吃饭，耳边还能不断听见隔壁桌的同学在议论，互相打听那个唱英文歌的女生是谁。

　　陈璨小声说：“你知道吗，我们班同学听说你是我室友，全都来跟我打听你。”

　　尹若渝笑了笑。
　　她低头正要夹菜，陆婷婷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小声示意：“周哥。”

　　周其衍端着餐盘，若无其事地从三人桌边经过。

　　陆婷婷看破不说破，扬声喊了一句：“周哥。”

　　周其衍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啊，你们在这儿。”
　　说着便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陆婷婷摇头晃脑地问：“周哥，渝姐是不是唱歌很好听啊？”

　　周其衍点点头。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渝姐是专业的，你还不信。”

　　“我没有不信，”周其衍下意识看向尹若渝，“我只是说你看起来很不会唱歌。”

　　陈璨也拍了尹若渝后背一巴掌，“你之前还跟我装五音不全，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尹若渝笑了笑。

　　陆婷婷忽然对陈璨挤了挤眉毛，“璨璨姐，你想不想吃小酥肉？”

　　“一般吧。”

　　“我想吃，走。”

　　陈璨顺口问尹若渝：“你要不要一起？”

　　“她不吃小酥肉，我们走。”

　　说完就把陈璨拖走了。

　　桌边瞬间安静下来，周其衍有些尴尬，抬手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你不吃小酥肉吗？”

　　“你今天唱得非常好。”

　　两句话几乎同时叠在一起。

　　尹若渝一点也不谦虚地说：“我知道。”

　　等她再次低下头喝水的时候，周其衍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尹若渝，你真正想考的是不是音乐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