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13、第 13 章 那你就不担

　　摊开的试卷瞬间被浸得湿了大片。

　　尹若渝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狠狠瞪了周其衍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周其衍连忙上手抢救。

　　“没用了，”尹若渝看着湿透的卷子，长长叹了口气说，“我去找陈老师问问，看还有没有多余的卷子。”

　　陈老师正在办公室给另一个学生讲题。同一道题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女生依旧懵懵的。
　　陈老师看出她没听懂，还打算再从头梳理一遍，女生却略显窘迫，小声开口：“老师，可能是我消化得太慢了，要不我先回去自己再琢磨琢磨。”

　　“那好吧，不懂再来问。”

　　女生离开后，办公室只剩下陈老师一人。

　　尹若渝缓步走上前。她平时跟少来办公室问问题，陈老师看见她，明显有些意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去吃晚饭吗？”

　　“已经吃过了。”

　　“这么快就吃完了？吃的是正餐吗？高三用脑量大，不能随便糊弄，还是要吃好一点。”

　　“好的老师。”

　　陈老师问：“是有不会的题目吗？”

　　“我刚刚不小心把卷子弄脏弄湿了，想来问问您有没有多余的试卷。”

　　“有的有的。”

　　陈老师立刻翻出一套崭新的卷子递给她。

　　“这套卷子难度偏高，但题型很有代表性，你好好做一做。班里大部分同学，压轴题做不出来我都让他们直接放弃节省时间。但你不一样，你的上限很高，要好好钻研一下难题怪题，不懂来问我哈。”

　　“谢谢老师。”

　　陈老师随口问：“你数学底子这么好，当初怎么会选文科？”

　　尹若渝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愣了两秒才答：“啊……文科也要考数学啊。”

　　陈老师笑了笑，很坦诚地解释：“咱们班上很多同学都是理科学不明白，迫不得已才选的文科，所以咱们班数学平均分一直不算高。”
　　他又说：“咱们班数学氛围确实一般，能跟你讨论压轴题的人没几个。你要是觉得总跑办公室找我不好意思，平时可以多跟周其衍讨论。那小子脑子灵光，他以前理科成绩很好，高一的时候还拿过物理竞赛省二，结果分班时候竟然选了文科。一班老师轮流劝了他好几回，他说什么都不去理科班，蛮有个性的。扯远了，总之，你们俩可以互相切磋一下。”

　　“好的，谢谢陈老师。”

　　尹若渝拿着卷子走回教室。

　　晚饭时间，教室里没多少人，零零散散剩下几个还在埋头刷题的同学。她坐回自己的位置，发现刚刚被水打湿的桌面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周其衍趁着她去办公室的间隙，默默帮她清理好了。

　　她拆开包里的小面包，一边小口啃着，一边铺开新拿到的试卷，提笔做题。

　　所有人都默认，南延一下能给她提供更好的平台。可她还是在下意识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安心留在云川。

　　她表现得十分坚定。

　　然而她内心深处又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惶恐。
　　她怕万一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自己深思熟虑的决定又会被冠以“任性”的称呼。

　　她太需要这一次联考的成绩来证明自己当下的选择没有错了。

　　她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把乱七八糟的杂念压下去，把全部注意力落回试卷的题目上。

　　走廊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后排几个没走的女生瞬间抬了头，小声议论起来。

　　“外面什么声音啊。”

　　“听说是三班的班服到了，刚刚在拆快递分衣服呢。”

　　“那咱们班今年还穿班服吗？”

　　“估计就穿校服了。”

　　“只有咱们班穿班服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陆婷婷蹦蹦跳跳从门外跑进来，径直走到尹若渝桌边，伸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海苔脆。

　　“给你的。”

　　尹若渝接过来，“谢谢。”

　　“渝姐，你多少得吃点的东西，这么很不健康。”

　　“我已经吃过了。”

　　“就啃了个干巴巴的面包而已，也叫吃过了？”陆婷婷撇撇嘴，“你是不是因为快要联考，特别焦虑？”

　　尹若渝问：“你不焦虑吗？”

　　“我当然也焦虑啊，”陆婷婷垮了下肩膀，“我今天还去找魏老师谈心了。”

　　尹若渝不解，“这有什么好谈的，谈心还能把分数谈上来？”

　　陆婷婷本来还想解释两句，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谈话的内容，一下子蔫了，“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就算提不了分，也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嘛。就是给自己一种，好像做了什么的错觉。”

　　“这点我倒是同意。”尹若渝很捧场。

　　陆婷婷回到位置上坐下，伸手刚要拉开笔盒，尹若渝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

　　平时一直都是陆婷婷主动凑过来找尹若渝，尹若渝很少会主动碰她。她一脸惊奇地转头，“渝姐，怎么啦？”

　　尹若渝问：“周其衍当初为什么会读文科啊？”
　　问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突兀，又补充：“我刚刚翻了下月考成绩单，他数学英语都很不错，但政治历史成绩不算拔尖。我听说，他还参加过物理竞赛，难道不是读理科更合适一些吗？”

　　听见这个问题，陆婷婷瞬间来精神了，“你要说这个我可就来劲了！我居然还没跟你讲过周哪吒大战李天王的故事吗？”

　　尹若渝抽了抽嘴角，“哪吒？”

　　陆婷婷说书似的讲起故事来。

　　事情其实很简单。

　　云川一中这几年重本率不算理想，全校上下都盯着升学考核指标，只看重学生能不能考上名气响亮的院校，至于学生个人的兴趣、专业选择和未来发展，反倒放在次要位置。

　　上一届有个学长高考分数刚好够上北大医学部，但他本人一心想学数学专业。他的班主任李天王，为了学校的清北率，拉着校长一起轮番找学长和家长做工作，软硬兼施，逼学长填报了护理专业。新高一开学之后，李天王当了周其衍的班主任，天天拿这件事当成自己的成果，到处炫耀。

　　等到高一下学期要分文理科，李天王又故技重施，为了攥住尖子生源，每天晚自习都把一个想学文科的男同学叫出去反复谈话施压，说人家辜负老师对他的培养，硬生生把人的心态搞崩溃了。最后分班考试，那个同学既没进理科重点班，还没进文科重点班。

　　最过分的是，开学之后李天王还得意洋洋地在班上公开评价这个学生心性不定，不肯踏踏实实地学理科，又不是学文科那块料，所以才会两头不讨好。还让大家等着看，这个不听老人言的学生两年之后能考上什么学校。

　　当时，全班没人敢吭声，只有周其衍站起来痛斥李天王。

　　据说那天场面闹得特别难看，他一点情面也没给李天王留，两个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周其衍一秒都不想待在他的班里，立刻申请转去理科普通班。可年级组直接驳回，说班级全按成绩划分，学生没有自主选班的权利。

　　周其衍听完只问了一句：“班级不能选，那文理科，我总能自己选吧？”

　　陆婷婷绘声绘色描述完全过程，搓着手一脸兴奋地问：“渝姐，咱们周哥牛x吧！”

　　尹若渝听完整件事，有些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

　　这时周其衍刚好回到座位，淡淡接话：“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私下议论被当事人当场抓包，尹若渝瞬间有些窘迫。

　　周其衍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尹若渝，你有什么想问我的，直接来问我就好了啊。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问陆婷婷，拿到的都是二手信息，还是添油加醋的二手信息。”

　　“我哪句话添油加醋了，这不都是你的原话吗？”陆婷婷瘪嘴。

　　“我可没有说他不配为人师表，我一开始还是很温和的，但是这个人完全不讲道理，一通乱骂都给我骂懵了，”周其衍坐下，又扭头问陆婷婷，“怎么忽然讨论起我的英雄事迹了？”

　　陆婷婷看了一眼尹若渝，又看了一眼周其衍，感觉有点不对劲，笑嘻嘻地对周其衍说：“周哥，你今天讲话有点拽拽的。”

　　周其衍坦然接下这个评价，“谢谢。”

　　当事人已经回来了，陆婷婷顿时觉得没趣，吐了吐舌头，把身子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周其衍忽然侧过头看向尹若渝，很得意地问：“怎么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其实是你在暗恋我？”

　　说完他心里暗自畅快，总算扳回一局。

　　可尹若渝完全没有被激怒，只淡淡问：“所以陆婷婷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只是因为赌气，才来读文科的？”

　　“这怎么能叫做赌气呢？我要是留在那个班，迟早有一天要和李老头打起来。而且读文科也挺好的啊，甚至还轻松一点。”

　　尹若渝问：“那你就不担心自己选错了？”

　　周其衍不以为意地说：“我从来不觉得我能被任何一个选择毁掉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