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风继续吹》槛边人

12、第 12 章 你要回原来

　　周其衍的视线刚扫过标题，还没来得及看具体的分数，尹若渝已经迅速俯身捡起纸，若无其事塞进书桌里。

　　她把散落的书本一一归位，坐回座位继续啃压轴题。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算了半天，她越算越烦躁。明明思路没什么问题，可式子怎么化简都不顺，算出来的数字根号底下套根号，不像是正确答案。
　　她一遍又一遍回头检查步骤，折腾了好几分钟，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从头开始就搞错了，把双曲线公式写成了椭圆的。

　　在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旁边的周其衍忽然没眼色地问她：“大佬，能教我一道题吗？恒成立求参的压轴题。”

　　尹若渝凑过头去，周其衍也把板凳往她这边挪了两下。

　　尹若渝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还留着几分戒备，想搞清楚他是真心过来问题目，还是故意借机试探自己什么。

　　但周其衍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习题册上面，看不出别的想法。他指了指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公式，皱着眉问：“为什么这里不能取临界值？”

　　“你看一眼定义域。”

　　周其衍反应过来了，赶紧划掉之前写的结果，讪讪道：“被我自己蠢哭了。”
　　他低头算了一会儿还是不对，又看向她，“大佬，你能完整给我讲一遍这道题吗？”

　　尹若渝直接回绝：“不能。”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我应该是有个地方钻牛角尖了，老是想不通。”

　　“你去数学组办公室问陈老师，他应该会很高兴。”

　　周其衍“哦”了一声，收回习题册，“算了，我自己再想想。”

　　“陈老师很凶吗？”尹若渝不理解。

　　“也不是。之前我拿习题去问过他好几次，有些题他当场也做不出来，说要回去再想想。”

　　“这很正常啊，有些压轴题出题本身就刁钻。”

　　“但那样他会很尴尬，我不想让他下不来台。”

　　尹若渝抬眼看了他一下，“哦，那你还挺贴心的。”

　　今天的晚自习好像格外漫长，周其衍一直无所事事，一个科目还没学几分钟，就换另一个科目。更奇怪的是，平时他下课铃一响就会从座位上弹射出去，今天反倒磨磨蹭蹭，慢吞吞地收拾桌上书本，半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尹若渝说：“麻烦让一下。”

　　周其衍没有立刻挪开椅子。

　　尹若渝沉默了一会儿，不再拐弯抹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们聊聊。”周其衍说。

　　旁边的陆婷婷耳朵一竖，一脸好奇：“啊？聊什么？我也要去！”

　　周其衍冷着脸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陆婷婷了然地撇撇嘴，故意拖长语调：“我知道，不就是谁谁谁的事情嘛。”

　　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周其衍开门见山地问：“你要回原来的学校了吗？”

　　“没有啊，谁跟你说的？”尹若渝一头雾水。

　　周其衍顿了顿，硬邦邦地问：“那你那里为什么在看南延一中这一届的成绩单？”

　　尹若渝觉得这个问题简直不可理喻，因为一张成绩单把她留下来更是不可理喻。
　　她反问：“你难道不会去打听隔壁班的成绩吗？”

　　周其衍听她这么一说，也是愣了一下。
　　确实，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就是她拿着成绩单横向对比，知己知彼。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又或者是贺然今天刚说起有几个复读生回南延的事情，刚刚瞥见那张成绩单的瞬间，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尹若渝要回南延一中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甚至没来得及再多想一点，下意识就把她拉过来，想要问清楚。现在他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有点过头，一时间十分尴尬。

　　“那我可能是误会了。”

　　尹若渝问：“那你还有别的事吗？”

　　“好像……没了。”

　　“那我回宿舍了。”

　　“一起。”周其衍接口。

　　两人关掉灯，下楼的时候顺道并肩走了一段路。为了显得不那么尴尬，周其衍主动开口搭话：“那对比下来，你觉得我们学校这一届文科实验班跟南延一中比怎么样？”

　　尹若渝说：“没法比吧。”

　　“啊？”

　　尹若渝直接给了个例子，“我做了他们那套卷子，对完答案估了一下总分，大概排名在四十名左右。”

　　周其衍也被这个差距吓到了，但还是迟疑着提出猜想，“会不会是你批大题的时候，给分给得太严了？”

　　“有可能吧。”

　　周其衍安慰她：“主观题给分弹性很大的。而且在考场里答题和自己私下做题，状态差别也很大。我看你都是抽着晚自习或者课间的时候做卷子，那肯定没有考场里的手感。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的，你不要担心。”

　　尹若渝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淡淡道：“但是结果确实不尽如人意。”

　　又走了两步，周其衍忽然问：“尹若渝，你想考清北吗？”

　　尹若渝皱起眉头。

　　南延一中重点班人才济济，班上每一个学生理论上都有冲刺清北的可能。可没有人敢把话说得太满。每当被人问起目标院校，大家都会在自己目前能考上的学校基础上，提升一个档次来作答。这样既显得自己谦虚，又不会太过虚伪。

　　尹若渝没有回答过别人这个问题，总是用“还没想好”敷衍过去。

　　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表露出来，很容易被有心之人抓到可以挖掘的谈资。

　　尹若渝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于是反过来问周其衍：“那你想考清北吗？”

　　周其衍说：“想啊。”

　　“我也一样啊。”

　　周其衍又说：“可是清北不好考呀。”

　　尹若渝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周其衍追问：“那你如果考不上怎么办？”

　　尹若渝忽然停下脚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其衍。

　　周其衍也看着她。

　　“你情商真高。”尹若渝说。

　　周其衍却十分认真地说：“我说这个话不是诅咒你。大家都知道，考清北不仅需要能力，也需要一点点运气。”

　　尹若渝沉默不语。

　　从前她很反感别人把失败归咎于运气。倒不是觉得那是在找借口，而是她心里固执地认定，如果世间不存在运气这种东西，如果一切的失败都可以归咎于不够努力，那么只要她很努力很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但是现在，她对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有信心了。

　　周其衍继续说：“我没有待过你们那种超级高中，但我大概知道，在那种地方，总有一部分人，无论如何都能去到清北。甚至不用参加高考，靠竞赛就能直接保送。高考之前还有各类加分，自主招生，单招，就算考试发挥失常，也还是能有planb。但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能考上顶尖名校，那属于意外之喜，遗憾才是人生常态。如果一定非某某学校不去，会很痛苦的。”

　　“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吧，我们也不要尝试说服彼此了，”尹若渝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样吧，很感谢你今天愿意跟我说这些，也很感谢你今天帮我把迟到的事情糊弄过去。许思睿那边，我去和她沟通，免得你一直记挂着。”

　　周其衍脱口而出：“我哪里记挂她了。”

　　“我说的是记挂排练的事。”

　　看见周其衍吃瘪的模样，尹若渝心里掠过一丝快意。她扬起下巴，转身就要走。

　　身后，周其衍忿忿道：“尹若渝同学，你别这么心虚啊。其实你就算不收买我，我也不会找魏老师告你的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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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思睿并没有领周其衍的情。

　　听到尹若渝说她要替周其衍的位置和她合唱的时候，她轻轻嗤笑一声，“不用了。我一会自己去找魏璇说，开幕式表演我不参加了。反正魏璇巴不得我们把一心扑在学习上，不会不同意的。”

　　尹若渝点了点头，“嗯，那好吧。”

　　安静几秒，许思睿抬眼看向她，问：“你和周其衍关系很好？”

　　“也不算很好，还行。”

　　许思睿扯了下嘴角，“那你帮我转告他，不用刻意躲着我，真的没必要。搞得全班都以为我好像暗恋他一样，挺尴尬的。”

　　尹若渝轻轻叹了口气，“这个话我没办法转达，你还是亲自跟他说吧。”

　　尹若渝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有没有去找周其衍。一整个下午，他都在认真听课，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

　　临近放学，周其衍忽然偏过头来，没头没尾地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回省会复读啊？”

　　“你很希望我回去吗？”尹若渝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其衍解释，“我只是有点好奇。从功利的角度看，回南延一中不是更有利于达成你的目标吗？”

　　尹若渝不带感情地打官腔：“我觉得咱们云川一中也挺好的。”

　　“但和省内顶尖的学校就是有很客观的差距啊。”

　　尹若渝本来就还在为月考的差距心烦，周其衍反反复复提起这件事，让她更烦了。她索性把笔往桌上一放，转过身面朝周其衍问道：“如果你明年考得不理想，不得不复读，你会留在云川一中吗？”

　　周其衍几乎没有犹豫，“会啊。这边的老师我都熟，也不用重新去适应新环境，不是挺好的。”

　　“那我和你可太不一样了，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也理解不了我的脑回路，”尹若渝觉得最近和周其衍说了太多话了，再说就有点交浅言深了，她默默低下头从桌洞里掏出卷子，“不跟你闲聊了，我题还没做完。”

　　那边，陆婷婷写完卷子，也想凑过来聊两句，可又怕打扰到尹若渝，只敢小声跟周其衍搭话，“哎对了周哥，我高一同学跟我讲了个小八卦，说理科复读班那边有几个南延过来的同学这几天突然说不太适应这边的教学，打算回南延那边报考，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那是他们的选择。”

　　陆婷婷瘪嘴，“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反正我觉得咱们云川一中挺好的。”周其衍模仿尹若渝的语气。

　　一旁埋着头写卷子的尹若渝，忽然蹙起眉头，扫了周其衍一眼。

　　周其衍讪讪一笑。

　　陆婷婷抱怨道：“要我说，学校让我们成绩向南延一中靠齐之前，能不能把食堂水准也向南延一中靠齐啊。你不能又要马儿跑得快，又不给马儿吃草吧。昨天中午吃的酱板鸭，盐跟不要钱似的，吃得我差点吐了，晚上什么都不想吃了。”

　　周其衍说：“可以的，晚自习不要到处乞讨零食就行。”

　　“滚！”

　　陆婷婷骂完，唉声叹气走开了。

　　周其衍没有就此打住，又忍不住向尹若渝确认了一遍：“你真不打算回南延？”

　　尹若渝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了，挖苦道：“你怎么总惦记我走不走，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周其衍手上猛地一晃，手肘直接撞翻了尹若渝放在桌边的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