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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长夜孤寂 奚红岩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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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红岩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若说画是真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就在出发之前她才刚刚将那幅画转移到更加隐秘的地方,以便接到闻松柏后两人离开鲸州帮时不至于再回去取一趟大费周章,若说画是假的,一定是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否则闻松柏怎么会看不出?
“画还在我手里,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默默道。
闻居远不经意地瞟了眼站在她身后的矮个子,此人喉结并不明显,发须稀少,看得出与一般男子有些不一样,应当就是骆秋描述的蒋卫了。
他尽力压了压嗓音道:“奚帮主,我知你为了救出祖父与柴墉周旋,但恐怕你不知被人蒙蔽,做了瓮中之鳖。”
奚红岩见他目光警惕,语气低沉机敏,似是意有所指,不由恍惚,犹豫间不防,刀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事到临头,不管奚红岩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闻居远都不能放虎归山,何况鲸州帮这些年与各地官府衙门勾结大肆敛财,早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自知手段不甚光明磊落,但眼下也只有擒贼先擒王了,“都别动!”
情势陡然变化,蒋卫等一众帮中兄弟都没料到闻居远竟会乘人之危,刚刚止戈归鞘的刀纷纷亮了出来。
闻居远小声劝道:“奚帮主,要是还想最后为伯父做一些事,就让你的人放下刀。”
奚红岩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心霎时软了七八分,但她不是寻常的女子,若是为情所困就要引颈受戮,她也绝不会等到今日才见到闻松柏。
她猛地向前一探,惊得闻居远立刻将刀刃偏斜,避免真的割断她的喉咙,就是这片刻的松懈,她已经由被动变主动,一掌劈在了闻居远的胸口,顺势拔出了自己的刀。
闻居远反应迅速,几乎是瞬间就挥刀格挡,但人已经不受他控制脱离了掌握。
蒋卫立刻冲上前护在奚红岩身侧,发出的声音又尖又厉:“堂堂世家公子,也不过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
奚红岩倒是不欲纠缠,命令道:“带上人,我们走。”
双方的人手在数量上相差无几,麒麟卫骁勇善战,但跟着奚红岩的鲸州帮也是帮中精锐,碰在一起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讨不到好处。
鲸州帮的人且战且退,而闻居远只想要回闻松柏的尸身,对他们穷追不舍。
可惜荆州帮的人擅长逃窜,留下断后的人像是不要命般,全部厮杀至最后一刻,给奚红岩争取了销声匿迹的时间,很快闻居远在茫茫大雪中再也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非昨不敢看闻居远的神情,他知道闻松柏在闻家意味着什么,如今这棵参天大树倒了,还被人连根拔起带走了。
雪无声无息地落在闻居远的肩头,很快就蓄积了薄薄的一层,他始终寂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公子…”非昨担心他久站伤身,何况他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口,小心开口劝道:“雪天容易暴露行踪,咱们不能久留。”
闻居远静默地眺望着远方,良久转身上了马,攥紧了缰绳道:“我们走。”
骁羽卫在寺庙里里外外搜寻了大半天,终于把奚红岩带来的火药都装箱清点完毕,也斛详细禀报了。
赵生淮对此毫不意外,扭脸看向神色阴郁的柴墉,“王爷,银子的事不必着急,这些年商行的钱库足够了。”
柴墉知道他的能耐,并不担心银子,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本王真是养虎为患,没料到奚红岩竟还留有后手。”
赵生淮却觉得不然,微微摇头道:“瞧着不像,奚红岩当时走得干脆,应当是怕我们有所察觉,她或许也是被人摆了一道。”
柴墉冷哼出声,“本王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不诚恳,本王当然也不能太仁义。”
赵生淮朝也斛微微颔首,示意押送火药的队伍可以先行准备去了。
“王爷,如今最难的是今上选择流放闻松柏,给了天下一个交代,要想兵入京都,恐怕得另寻可信服的端由。”
柴墉捏了捏眉心,伸手接了一朵雪花,沾染手心的温度雪很快融化了,片刻的温柔也随之消散殆尽,“放南堰国这条狗吠两声吧。”
赵生淮对此心知肚明,淡漠地穿越雪野看向绵延起伏的山峦,这样大的雪很快就能让整个世界只看得到茫茫的白色,覆盖天地万物。
骁羽卫疾行一路,一部分押运火药,一部分则是随着柴墉回到了都督府。
柴墉一进院子,府内的侍卫即刻躬身上前禀报说是陆茹歆病了,连着两日都不曾下榻。
柴墉闻言只觉得不耐烦,挥手打发道:“病了就去请大夫。”
那侍卫本欲再开口,但柴墉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生淮见人似有话说,落后了两步,轻声问道:“病得很重?”
侍卫点头不敢隐瞒:“对,瞧着不太好。”
赵生淮盯着柴墉渐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行了,你下去吧。”
等人进了前厅,抖落了一身的雪屑,柴墉早就喝上了热酒,在里面喊人:“快进来陪本王小酌几杯。”
赵生淮打帘进去,眼睫上的雪花被厅中暖意熏化了,结成了细密的小水珠。
“王爷,陆大人手中握着粮食,谨慎为妙。”
柴墉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眼疏淡,浑不在意地饮了一口,“陆知夏的心思写在脸上,这些年本王给了他不少恩惠,他却挟恩邀功,此次沈平章有所警惕,也是他暗中作梗,本王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赵生淮本不欲多说,但转念一想,如今局势已是箭在弦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委婉劝道:“虽是如此,可眼下王爷也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柴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变得苍白,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若是怕的话,简直寸步难行!”
赵生淮听出不悦之意,恭顺地跪在地上,埋首磕了下去,“王爷,大事未成,万事需小心为上。”
杯中的酒霍然泼了出去,柴墉胸口剧烈起伏,他没让赵生淮跪,他却以此相逼,“你在干什么!你给本王起来!”
赵生淮仍是伏地不起,弯下去的脊背仿佛轰然倒塌的高山,在此刻压在了柴墉的心口,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俨然濒临爆发的边缘。
“本王叫你起来,你听不到!”
赵生淮也不知为何偏生就在这事上犯了执拗,抵在地面上的额头感受到沁凉的冷意,“王爷当初本就不喜陆家女,为何还要招惹?”
“你在质问我?”柴墉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把‘本王’换成了平起平坐的‘我’。
赵生淮同时一惊,躬身伏地的脊背陡然绷直,“王爷,京中这些年的磋磨,没人比您更清楚,为何还要如此?”
他问这话的时候,不知是在问柴墉,还是在问自己。
柴墉起身踱到他跟前,幽蓝熏香的衣摆近在咫尺,摇晃着触到了他交叠盖在地上的手指。
他微微蜷缩,好似怕弄脏了什么。
柴墉俯瞰着地上的人,这个曾经应该为他去死的人,记不清有多少日夜这个人就像影子一样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模仿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到了最后他都有些怀疑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直到预感危险将要来临的前一晚,他看到了暗夜行走的影子在纸上悄悄地描摹自己,像是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下笔时毫不犹豫,简直就是一气呵成。
笔下的人栩栩如生,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阴郁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透纸而出,但他却发现画中人手中攫着一簇红梅,释放着独一份的傲然气韵。
画的人搁了笔,静待墨迹干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在了画中人的眉眼间,像是抚摸稀世珍宝,爱不释手。
柴墉俯身一把将赵生淮拽了起来,后者没料到如此变故,踉跄着没站稳,重心跟着摇晃向前倾倒。
柴墉抽手顺势捏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很怪异的方式钳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鼻息相撞,气氛陡然尴尬万分。
“你在怨我?”柴墉逼近他,一字一顿地问。
赵生淮从没有近在咫尺地看过眼前这个皇亲贵胄,以前带着虔诚的恭敬,此刻源源不断从脑海里涌出来的也是冒犯,说出来的话也很苍白无力:“王爷,我没有。”
他刚要偏过头,却被柴墉硬是掐着下巴扭正,“本王不喜欢女人,你知道。”
这话说得蹊跷,但两人心知肚明。
其实很早之前柴墉流连花丛,大多也是逢场作戏。
唯一一次被人抓到把柄,就是与闻霜彤,他也是故意的。
他让闻霜彤名声扫地,还怀了身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拖闻家下水。
后来他日日醉酒,与女子缠绵床榻也不过是欲望的发泄,京中的伶人小倌他也常诏,但却总觉得差点儿意思,温香软玉呢喃情语都不过是露水无痕,一夜过去什么都留不下。
没人知道他酒中藏着的郁气,更没人知道他从天之骄子沦落到仰人鼻息的滋味,凡此种种他都是一个人尝,旁人连窥探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眼前的人打破了这一切的常规,成为与他形影不离的替身。
然而替身最终没有死,长夜漫漫,他终是败给了彻夜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