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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万家灯火 奇怪的是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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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徐怀久并没有发火,相反他竟然平静得反常,良久忽地笑了一声,那里面有说不出的失落。
“你一直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顺着风吹到了她耳边。
她像是被攫住了呼吸,诧异地回过头,看见在他身后的枯树在风中不动如山,而他一并在寒风中矗立,她有些于心不忍,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我…”
他笑了笑,低下头,声音越发清冷飘渺:“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安排人送你们去朔州。”
贵公子忽然改了脾性,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无论如何命还是重要,她没有拒绝他的安排。
临出发时,徐怀久看着在马背上摇晃远去的身影,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以及之前每一次的纠葛,她似乎从没有留恋过。
江夔的局势不明朗,躲在城外的马队不敢轻举妄动。
徐怀久安排了人手,按照骆秋的吩咐让马队分批离开,这样不容易引起注意。
与此同时还有远客居,现下开客栈是开不下去了,商贾知道两江反了,谁也不敢在这种关头冒险,纷纷作鸟兽散,都走光了。
骆秋料到会有如此结局,让徐怀久也给可为和林朝宸捎了口信,把店关了跟她一起走。
在路上走走停停过了三日,马队都陆陆续续地跟上了,但迟迟没等到可为。
骆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在第四日太阳落山之前,听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马蹄声,来的人竟然是随安先生。
她心下一沉,在风中出声:“可为和朝宸呢?”
随安是个书生,基本上没什么骑马的机会,此次也是迫不得已,能追上来已是不容易,眼下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喘了口气摆了摆手,“他们…不来了。”
骆秋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了?”
随安灌了几口凉风,声音在风中颤抖:“无事,无事,在地下好着呢。”
骆秋此刻心已然凉了半截,早把随安的意思曲解了,鼻头泛酸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在底下好什么!”
随安被她这一声哭腔弄得有些懵,又觉得她怪怪的,纳闷道:“那天出事之后,我们觉得不安全,加上客人们都走了,就回之前的小院里,现在人都藏在地下的密道里,真的好着呢。”
骆秋先是一怔,既而悲转喜,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后知后觉地想起随安和林朝宸的关系,要是林妹妹出了事,随安恐怕也不能像现在这般镇静。
她是关心则乱,昏了头。
“无事就好,但毕竟还是在风口浪尖,为何不跟我一起走?”
随安摸了摸马的鬃毛,勒紧了缰绳道:“他们说要替你守着远客居,等你回去。”
随安的声音在风中并不算清晰,可溜进骆秋的耳朵里却如擂鼓震天鸣响,她的眼眶又有些湿了。
她也握紧了缰绳,忽然间觉得天地浩瀚,哪里都是万家灯火。
她郑重地对随安点了点头,“好,你们等我回来。”
随安原路返回,骆秋的心久久不能平复。
两江总督府里里外外都被严密监守,沈平章这几日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为了稳定军心,柴墉让陆知夏拿着伪造的文书还有总督令去了军中坐镇。
有那名沈平章最信任的副将在旁,陆知夏没有太费精力接管军务。
只是他们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很谨慎地封锁了从京中来的一切消息。
等闻松柏从京中一路向南,快到江夔的地界,负责暗中接应的人将他弄到了总督府,与此同时奚红岩也到了。
柴墉立在茫茫大雾中的庭院,身边站着赵生淮,两人一前一后,就像是很多年前一样。
“橘清,等事情尘埃落定,陪本王喝一杯。”
赵生淮隽秀的面容闪过微微凝滞的神色,他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叫他的字了。
他的目光从后面落在柴墉身上,一如既往的高大挺拔,像是巍峨高山,似乎永远矗立在天地间,不会被任何风霜雨雪消磨。
他见识过此人的心狠手辣,亦深知他生在皇家的凉薄,可那又怎么样?
他仍旧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人,就算死也绝不后悔。
他目光灼灼,仿佛越过了层层浓雾看到了京都:“王爷,成败在此一举。”
柴墉回过头,勾起嘴角,“自古说成王败寇,本王却一直都是王。”
赵生淮懂他话中的傲气,亦笑得云淡风轻,“对,王爷永远都是王。”
奚红岩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两江总督府,而是差人送了一封信给柴墉,另外拟定了地方,是距离江夔不远的一座寺庙,名叫清辉寺。
寺中香火不旺,鲜少有香客来访,又值隆冬,上香的人就更少了。
柴墉随行带了数十名骁羽卫,赵生淮也一同前往。
骁羽卫在寺庙外掩藏踪迹,只有也斛和赵生淮陪同柴墉入寺。
奚红岩双掌合十正立在佛像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仍是一副虔诚的姿态,待上完香,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容貌不似当年,却能从眼角留下的细纹里窥见往日风华绝代。
她身边立着一个人,面庞白净,下巴也无半根须发,正是匆匆逃回的蒋卫。
“奚帮主好大的架子。”柴墉语气冷淡,朝佛堂内扫视一圈,没见着任何僧人,想来是安排妥当了。
奚红岩不苟言笑,直截了当道:“我要的人呢?”
柴墉朝她身后悲悯的佛像瞟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要的东西呢?”
“东西就在寺庙里,我要先见到人。”奚红岩不肯退让一步,她深知柴墉的手段。
“呵…奚帮主真是用情至深,本王佩服!”柴墉没那么容易就妥协,他也要见到实际的。
奚红岩不理他的揶揄,只是重复道:“我要见到人。”
“在路上了,不妨等等,让本王先看看货。”
奚红岩像是知道了柴墉早会如此,让人抬了两个大箱子上来,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
也斛率先走上前查看,然后朝柴墉点了点头。
“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也希望七王能言而有信。”
柴墉却不急,而是勾着嘴角轻描淡写:“我要的不止这个,还有呢?”
奚红岩一直负手站着,此刻她双手紧扣,料到了对方不好糊弄,不会让她轻易过关,她早有准备:“王爷放心,只要我见到人,你要的两样东西都会奉上。”
“空口无凭,本王的底牌已经亮了,奚帮主就不要再考验本王的耐心了。”
“我的底牌也给王爷看过了,要是见不到人,我也没那多么耐心。”奚红岩只能强硬到底。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掉进了死胡同,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柴墉盯着烟雾袅绕背后的佛像,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慈悲,良久他笑了声,似乎妥协了,“本王答应了,但必须是人货两讫,否则…”
剩下的半句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奚红岩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此刻连背后都浸湿了。
佛堂案上的香快要燃尽了,外面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厚重的寺庙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奚红岩的目光越过寺院内葱郁的树冠,直直地落在慢慢走近的人身上。
一晃经年,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一天。
说不清是上天注定,还是今生孽缘,她在流落风尘最不堪的那一年遇到了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的人。
他是端方君子,连眼神都是那样谨慎小心。
闻松柏似乎有所预料,在踏进寺门的一刻垂下了头,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下狱的这段时日,没有给他定罪,再加上有圣上的旨意,狱卒不敢过分为难,只是用残羹冷炙折磨他的脾胃,不见天日消磨他的意志。
他的面容有些憔悴,身形略消瘦,身上的囚服也不甚整洁。
在镣铐枷锁的桎梏下,他走得无比缓慢。
浓雾在他身后散开,他清癯瘦削的面容越发明晰,奚红岩在彻底看清他的一瞬间仿佛全身血液凝固,暂停了呼吸。
她失态地朝前慢慢挪动着步子,忘却了所有前尘旧梦,眼中只剩下迎面走来的这个人。
“萃忱…”幻梦在这一声亲昵的喊声中落回俗世,一切都仿佛尘埃落定,却又在刹那间激起万千思绪。
闻松柏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听过别人如此称呼自己,随着地位逐步跃升,他成了内阁首辅,御下和奉上都极尽恪守本分,可却也丢却了与人亲近的本能。
他套在首辅的壳子里,近乎严苛地要求自己,忘记了红尘往事。
此刻一声‘萃忱’将他半生荣耀定在了旧日尘埃,翻涌起阵阵回忆。
奚红岩不管旁人,径直地走上前,想要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当初离开得那般果决,却想不到种在心中的情愫犹如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在经年累月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当初有多爱慕这个男人,此刻的情感就有多汹涌。
“红岩…”闻松柏不敢高声,仿佛怕惊动了天上仙人,将此生唯一一次放纵切断。
奚红岩再也忍不住上前拥住了他,隔着冷硬的枷锁收紧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