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彪悍》夜深笙

214、鬼火西天 几百里外的

　　几百里外的京都，朝中听闻南堰国陈兵边关的消息，顿时一片哗然。
　　年轻的皇帝端坐在上位，面上不露一丝怯色，反倒比年老的大臣还稳重。
　　新官上任的首辅高成林把内阁拟好的折子早呈了上去，就等着边关的消息。
　　皇帝的朱批御笔在上面留了痕，准允了内阁的上奏。
　　高成林垂在身侧的手出了一层薄汗，料到了如今的结局。
　　等朝臣走出章承殿，高成林独自一人去了昭狱。

　　狱卒见到了高成林，殷勤地提着灯笼，一路引着人去了最里面的牢房，点上了油灯，自觉地退了下去。
　　牢房内光线昏暗，处处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只有一扇靠近穹顶的小窗口透着气。
　　“老师，皇帝准了。”
　　高成林的身影遮挡住摇曳的烛光，像是一道天堑横在牢门之间。
　　隐在牢房内的人连头都懒得抬一下，像是对他的话充耳未闻。
　　高成林仍是像许多年前站在闻府一样，态度谦卑，姿态端正，俨然就是个端方十足的正人君子。
　　“后日我亲自送老师出城。”
　　他不疾不徐，丝毫不在乎闻松柏冷淡的态度，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闻松柏掷地有声的轻嗤：“不必劳烦，担待不起。”

　　高成林的脚步停在原地，他面上沉静如水，语气也和刚才如出一辙，“老师乃大儒，不入仕也担得起，我身为弟子合该送一松。”
　　他这话说得十分巧妙，送行本身就含着两层意思。
　　闻松柏脚下的镣铐在地上摩擦发出撕拉的响声，脚踝已经磨破了，洇干的血迹在有些皱巴的囚服上十分刺眼，他挺直了脊背，不肯向牢房外的人看上一眼。
　　这个他用心栽培了数十年的学生，终于在经年累月的伪装下露出了森然的牙齿。
　　“以后你我就不必以师生相称了。”
　　高成林微微颔首，“的确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没有以后了。
　　烛火灭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闻松柏静默地闭上了眼睛，他想不通为何？为何一心为民的高成林会倒戈，投靠一向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七王柴墉。

　　海棠院内的石灯在规定的时间内被点上，照着院内树影婆娑。
　　柴墉已然收到了来自京都的消息，知道闻松柏被流放了。
　　可奚红岩答应给的货还没到，他有些心烦地喝着酒。
　　赵生淮就在他第二次晃动酒壶时，踏夜而来。
　　柴墉有些恍惚，待看清人时，露出了久违的笑。
　　“你来了。”
　　“王爷，货到了。”赵生淮一路追星赶月，终于在戌时末赶到了。
　　柴墉顿时来了精神，知道他口中的货是什么，“周奕把事情办成了？”
　　赵生淮微摇头，有些为难，“是奚帮主亲自送过来的。”
　　柴墉觉出不对劲，将酒壶放下，“奚红岩也来了？”
　　“奚帮主只带了火药。”赵生淮迎着他漆黑的目光继续说道，“她要先见人。”

　　柴墉料到了奚红岩不好对付，可是箭在弦上，南堰国有了动静，鲸州帮的货不到位的话，南堰国的动作就成了打草惊蛇。
　　“婊子无情！”他低低地骂了句。
　　赵生淮知道他的担忧，“王爷，还有一件事…沈瀚跟着一个商队来了江夔，周奕说蒋卫见过那个商队的头儿。”
　　柴墉揉着青筋暴起的额角，“那个商队的头儿是个女人，还是闻居远的心上人，本来要抓起来。”
　　赵生淮听到‘本来’就知道结果了，他不关心闻居远的儿女情长，只道：“说不定货混在商队里。”
　　柴墉摇了摇头，骁羽卫已经把商队搜查了一遍，“没在里面。”
　　赵生淮犯了难，他们的人跟着奚红岩，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刺探出来，而沈绅那边倒是见了沈瀚，可结果也是无功而返，那货究竟去了哪儿？
　　“如今的局势尚在把握之中，只是…”赵生淮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柴墉知道他想说什么，替他把话说全了，“本王不介意分羹，但不喜欢被人拿捏！”
　　奚红岩握着他想要的东西，肆无忌惮地和他谈条件，那就看看最后谁能如愿以偿。

　　回江夔必经的小路上，一行车马遮掩得严严实实，附近的官道上就有驿站，可这些人却偏要在荒郊野外露宿。
　　蒋卫顶着清晨的严霜站在一颗光秃秃的树下，灌了一大口酒驱散寒气。
　　他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将一切风吹草动都看在眼里。
　　有人给他拿了一包肉干，小声道：“老大吃点儿垫垫肚子。”
　　蒋卫接过来撕下来一小口，慢慢地咀嚼着，“越往北走越冷，晚上多烧些枯树枝，让兄弟们暖和暖和。”
　　手底下的人得了令，点点头，虽然心里有苦却不敢发牢骚，这大冬天的不住驿站，偏在荒郊野地挨冻，要不是蒋卫也跟着他们同吃同住，早就有人暗中骂娘了。
　　别看蒋卫身子残缺，但行事果决，手段毒辣，在帮中甚有威望，何况他又是奚红岩最信任的人，谁都不敢对他的话质疑。
　　蒋卫在等奚红岩给他传消息，只有消息到了，他们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距离这帮海匪露宿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山丘，山丘上皆是青翠的松柏，在严寒的冬季显得越发挺拔。
　　蒋卫选择这个地方也是因为避风，有个不高不矮的山丘挡着，至少夜里风不至于像穿堂而过的刀子。
　　他们连续等了好几日了，奚红岩迟迟没有传信，蒋卫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情发生。
　　冬日里的太阳刺眼，却不温暖，过了申时三刻就只剩下天边的一抹余红，像是绚丽的锦缎飘在空中。
　　白天找来的干树枝拢在一起点起了篝火，在夜风呼啸中忽闪忽闪的。
　　鲸州帮虽是盗匪聚集而起，但奚红岩御下极为严苛，因此他们并不像一群乌合之众。到了晚上众人休息，还留着守夜的人。

　　旷野四下寂静，唯有狂风肆虐。
　　忽然不远处发出簌簌的响声，守夜的人倏地睁大了眼睛，盯着声音的来源一动不动。
　　然后在影影绰绰中见着逐渐升起的小火苗，宛如一盏盏在黑暗中漂浮的幽灵，正飘飘荡荡地朝他们而来。
　　守夜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接着就跌跌撞撞地去叫醒睡梦中的兄弟们。
　　蒋卫第一个听到动静，睡眼惺忪中看到了不远处漂浮游荡的火光，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
　　而这时一众人都陆陆续续地醒了，盯着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鬼火，一个个吓得没了魂儿。
　　他们不怕人，连朝廷正规军都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他们怕鬼，说出来都好笑，平日自诩豪杰，其实内心对于鬼怪却十分敬畏。
　　人杀得多了，孽债也就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处最阴暗的地方，那里面住着怪物。
　　此时此刻怪物终于从枷锁中挣脱开，向他们索命来了。
　　不知是谁吓得尿了裤子，在夜风呼号中，疯狂地倒退着，口中哆哆嗦嗦地喊着：“鬼…鬼…有鬼啊…”

　　飘荡起伏的鬼火隐约闪着绿色的光芒，夜风更像是来自地府的招魂声，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了饺子。
　　蒋卫不信这世上有鬼，就算有，那不过是死人另一种站起来的样子。
　　他从腰侧抽出了大刀，冷声道：“别慌！是人是鬼，还不知道！”
　　可是他的话根本没有起任何作用，与周遭的恐怖氛围相比不值一提。
　　身后的海匪们都被吓破了胆，疯狂地向后倒退着，最后面的人忽然惨叫一声，紧接着血洒了离他最近的人一身。
　　鲜血滚烫的热意将那人浇了满脸，风一吹又即刻像是凝住了一样，浓稠的血腥味顺着鼻腔灌进胸中，那人眼睁睁地看着仰面栽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顿时腿脚皆软，滑跪在地上。

　　然后那颗头颅仿佛长了翅膀，在他们的头顶飞过，几乎是擦着每个人的脑袋，将淋漓而下的血平等地滴在他们的脸上。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胡乱地挥舞着刀，甚至不小心砍伤了自己人。
　　但是他们已经疯了，顾不上是人还是鬼，都在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刀。
　　不远不近的幽绿色鬼火逐渐逼近，接着又一声惨叫，原样照搬的头颅飞旋在空中，血淋淋的昭示着死亡来临。
　　整个场面都混乱不堪，夹杂着鬼哭狼嚎，还有划破脖颈的噗嗤声，几个脑袋滚过去，血洒了满身，蒋卫的镇定也开始松懈，露出了胆寒的神色。
　　如果这不是鬼魂在操控，只能说明来人更加恐怖，宛如刽子手般在夺取他们的生命。

　　闻居远站在山丘的一颗青松之下盯着这群悍匪，对他们躲藏在此的目的十分清楚。
　　鲸州帮也好，奚红岩也罢，只要是妄图撼动大乾国本的人，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非昨看着局势差不多了，在他身边低声道：“这一出魑魅魍魉够这群海匪们下地府请罪了。”
　　若是没有之前收缴的火药，闻居远还没想到今日这一出，火药中有易燃的成分，只要运用得当，能发挥出百倍的威力。
　　柴墉想用火药炸平一条通天路，那他就送他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