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彪悍》夜深笙

203、有伤风化

　　闻居远被她颠了下刚想坐直，她又抬手豪横地把他摁了回去 ，“你都没用力，我又不是弱不禁风。”
　　闻居远觉得她有些时候真是个人才，一点儿也不把自个儿当成女子，反倒衬得他有些弱。
　　“伯父在朝堂上受了弹劾，现在人在狱中，他的学生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构陷伯父的暗中力量，柴墉在京都构建了权力交织的大网，想要趁着南堰国挑起战乱的同时，踩着闻家的血扫平京中障碍，好让他顺理成章地带兵回京清君侧。”
　　“你的意思是南堰国和柴墉勾结？那他们能从这里面得到什么？总不可能是专门给柴墉当挡箭牌吧？”
　　闻居远颔首，“连你都想到这一层了…”
　　“哎，什么叫连我？别小瞧人好吧。”骆秋不甘地打岔。
　　闻居远安抚似的嗯了一声，“别着急听我说完，柴墉定是想到了这点，他和南堰国达成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他把鲸州帮也牵扯进来就是为了避免南堰国趁机浑水摸鱼。”
　　“说起鲸州帮，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听说过蒋卫吗？”骆秋侧过头问他。
　　他皱了皱眉摇头，“这人是谁？”
　　骆秋想了想，谨慎地说：“他是奚红岩派来让我送货的人，我觉得他不正常…他好像…是个阉人。”
　　“阉人？”闻居远一惊，他还记得奚红岩当年在京都为妓子的事情，一个沦为风尘女子的人怎么会和内宦扯上关系？按照柴墉的说法，奚红岩和他的伯父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他们到底是怎么结识的？
　　伯父的性情绝不是会逛秦楼楚馆的，那又是谁在这里面牵线搭桥的？
　　如果最初设计伯父与奚红岩相遇的人是柴墉，那蒋卫就是柴墉的狗，奚红岩再把他留着身边，已经是投诚的意思，但柴墉却说周奕才是他的人。

　　他飞快地整理着思绪。
　　先帝驾崩的早，除了当今圣上，只有一个未满8岁的皇子。
　　但是献皇帝除了先帝，柴墉，成年的皇子中还有一个九王柴绥。
　　柴绥一直属于隐身的状态，他的生母位份不高，他自己也是资质平平，既没有母族的支撑，又没有父皇的疼爱，他就像是一颗随风摇曳的草，平庸的让人很容易忽略，也正因为如此他既没有出现在朝臣的眼中，也没有进入先帝的视线。
　　他只见过这位传闻中的九王两次，一次是正旦宫中设宴，另一次就是圣上生辰宴。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和圣上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只不过这张脸上看不出一丝皇家贵胄的高高在上，反倒十分平易近人。
　　会是他吗？
　　这个世上能调派内患的人都出自皇宫大内，除了圣上，就只剩下柴墉和柴绥。
　　可如今他根本来不及了解柴绥，不管是不是，他都要给京中递回消息提防柴绥。

　　“有什么不对吗？”骆秋觉察到他逐渐绷直的身体，不由忧心。
　　他撑起身子，将她的手纳入掌心，“你详细与我说说此人的长相。”
　　骆秋被他凝重的神色带着严肃，努力地回想着和蒋卫见面时的场景，把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仔细地讲了一遍。
　　闻居远听得认真，将此人的脸庞在脑中勾勒出画像。
　　他掀开车帘沉声吩咐非昨拿来笔墨，迅速地在纸上画下了蒋卫的样子，同时叮嘱非昨一定要快马加鞭送往京中。
　　事情做完之后，他才疲倦地揉了揉肩头，一回头就看到困得缩成一团的骆秋已经呼吸平稳进入梦乡了。
　　她的一只手还拽着他大氅的一角，此刻也没有松开，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轻轻地坐到了她的身旁，将她的头一点点挪动，让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的旧伤裂开了，时时疼痛，此刻在夜风呼啸里，听着她睡熟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睛。

　　地动的消息晚了两日才传回临桂府，蒋卫的人折损了不少，这次能够死里逃生全靠平时在海上积累的经验，风暴和地动都是不可预测的天灾，有着人类无法抗衡的毁灭性。
　　他们在灾难来临的那一刻牢记着使命，火药还能调派，但黄金白银却在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筹集这么多。
　　他们的人只有少部分混在骆秋的队伍里，剩下的一部分人没敢暴露行迹，只是不近不远地跟着马队，不仅能随时掌控骆秋的动向，还能迅速反应见势撤退。

　　蒋卫听完领头人的禀报，知道只有他孤身一人回来传消息，其余的人按照原定计划藏了起来，等待骆秋他们有所动作，蒋卫满意地翘起兰花指点点头示意领头人可以下去待命了。
　　他则转身进了厢房，这次奚红岩亲自来了。
　　她觉察到帮内有内鬼，数次的消息走漏让她不得不提防所有人。
　　蒋卫算是与她同生共死的人，虽然世人都说阉人缺了命根子就算不得人，也没有人情味，但她仍然肯相信蒋卫，不仅因为蒋卫曾替她挡过刀子，还因为蒋卫曾是闻松柏救下的人。
　　她现在迫切需要知道京都的消息，柴墉不可信，但也不得不借用他的力量。
　　她眸子里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那是早在回到鲸州帮厮杀时就蕴藏的危险。
　　火药没了，再想悄无声息地送往江夔，不是不可能，但太危险了，她得另想法子。

　　闻居远这两日没功夫休息，他不仅得安排人沿途搜寻跑掉的那一小撮人，还得时刻留意沈瀚。
　　坍塌的路过了十几日才修得差不多，他们终于能在一身酸臭都能发酵的时候启程了。
　　在这之前，沈瀚来找骆秋商谈生意的事。
　　两人坐在草棚里，一人捧着一碗热水，看着都冷得要打哆嗦了。
　　“沈大当家的，咱们有什么话不能马车里谈？”她冻得手指泛白，嘴唇都有点发紫。
　　沈瀚也比她好不了多少，不过他勉力维持着风度，冲她扬起下巴示意身后，“我虽不是君子，但也知礼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伤风化。”
　　骆秋不用看也知道他暗示的是谁，这么冷的天火气这么大？她有点儿摸不清这人的路数，有些气恼地想替闻居远讨回公道，可转念一想又乐了，“我怎么记得咱两最初见面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那时候你就不觉得有伤风化？”

　　沈瀚这几日都冷眼旁观，看着闻居远和她相处不避旁人，俨然好似一对有情人，他胸中烦闷才没忍住出言讥讽，但哪里想到前车有辙，他也做过同样的事，不过那时他对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这其中内情要是说透了反倒让自己里外不是人了，他憋了一口气，没在刚才的问题上继续，讪讪地说：“之前说的砖茶生意，我已经着手在办了，你这边想到销路了吗？”
　　骆秋看他吃瘪，心情好了，捧着热腾腾的水喝了一口暖身，“有了初步的设想，正好趁着今日有时间，你可以帮忙参详，咱们不能一上来就全套齐全，砖茶是砖茶，酥油茶是酥油茶，这两者不能混同，你觉得呢？”
　　当时他们谈的都是酥油茶，只是把砖茶当成了垫脚货，没有想过分开，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他的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两种货，两份利润？可这砖茶没有好名头，单独拎出来，与江夔的茶并不能比。”
　　“哎，你这就想窄了，品茶这种事我不如你，但是搞出点名头这种事你不如我，而且你不就是看中了我这点小聪明才愿意让我上沈氏这艘大船的吗？”
　　原先她以为沈瀚只是个生意做得大一点的商贾，经过组建马队打通上下关卡之后，她开始意识到沈瀚没那么简单，再到和闻居远重逢，他说了一些沈瀚的事情，她才彻底知道沈氏是能和赵氏相匹敌的。
　　她能搭上这么一艘巨轮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接不接得住，就得靠真本事了。

　　沈瀚点头示意她，他正洗耳恭听。
　　骆秋也不藏着掖着，沈氏能做到边境巨贾，定然不会不在意名声，她现在也不怕他不守信用，从她这里偷师学艺了，人家或许根本看不上。
　　“砖茶…这个名字不好听，要改了…”骆秋有些粗糙的手指轻叩在碗上，思绪在飞速扩张，“它的味道的确比不上名茶，但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下手，就比如说为什么人们最初是用它搭配酥油、奶还有盐，熬出酥油茶，我之前看话本子，那里面有讲医圣的，好像其中有这么一句话：五谷、五畜、五果、五菜，用之充饥则谓之食，以其疗病则谓之药（注），说不定这砖茶还有什么特殊功效呢！”她越说越起劲，这都是她这几日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的，现在一说起来就好似已经成功了，她眉飞色舞地放下了手中快要凉了的碗，冲沈瀚比划，“关于药理你我都不懂，到时候得找个靠谱的大夫问问。”说到这里她不由地又想起了赵岚，心里泛起酸楚，那老头儿要是还在就好了。
　　沈瀚听她说得震撼，这姑娘的脑袋里似乎藏着百变戏法，能把一切腐朽化为神奇，他不禁想到了江夔城外的那洼臭水塘，也是她慧眼识珠，变废为宝改造成了远客居。
　　他的眼神藏不住欣赏和爱慕，赤裸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五谷、五畜、五果、五菜，用之充饥则谓之食，以其疗病则谓之药——《黄帝内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