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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芝焚蕙叹 “是真心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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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心想感谢我?”
沈瀚的笑很虚浮,像是风一吹就不见了,正如他刚刚面对闻居远时的那种隐约的挑衅,都随着那枯叶掉入了尘埃。
骆秋忽然觉得他好像有点儿可怜,说不上是哪里可怜,想要回金子的念头暂时按了下去,正欲开口,却被闻居远抢了先。
“真心这种事挂在嘴上没什么意思,以后还望沈大当家能够和小秋在两江,甚至是京都做出一番大事业。”
这话说得骆秋情绪激昂,像是有无数长了小手的金银在朝她敞开怀抱,她也顾不上闻居远为什么擅自替她作主就和沈瀚捆在了一条船上,更没留意到他竟然叫自己‘小秋’,这称呼着实有些吓人。
她知道沈瀚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谈了好几次都分寸不让,她就算有心,人家也未必肯。
她当即就血气上涌,激动地拍了下大腿,疼得旁边的人登时抽了一口凉气。
她不好意思地给闻居远揉了揉膝头,才想起他还有伤,“不好意思,有点儿忘形了…”
闻居远对她露出个类似宠溺的笑,甜的让人掉牙。
骆秋忽地意识到他刚才叫自己‘小秋’,浑身打了个寒战,没再敢看他。
沈瀚被他们两人隔绝一切的气场咯到了,像是眼睛里进了一粒怎么也揉不走的沙子,他拧了拧眉心,“生意的事,我稍后找你详谈。”说罢,也不看骆秋,径直站起身走了。
闻居远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露出个胜利者的微笑,又很幼稚地挑了下眉。
他这点儿小动作都被骆秋看在眼里,不由揶揄道:“哼哼,也不知是谁因为一点儿事就想把我推得远远的,现在看见别人凑过来,就又想霸占了?”
闻居远捏住了她的脸蛋,那滑嫩的手感让他心猿意马,嘴上却是兴师问罪的语气:“你还知道自己招惹了别人?”
骆秋拂开了他的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钻进马车的沈瀚,“他就是个生意场上的伙伴,人家看上的是我聪明的经商之道。”说着她还颇为自豪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
闻居远也不点破,只是好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骆秋努了努嘴,才想起鲸州帮的事还没和他细说,当下便把当初奚红岩差人来找她的事情说了,又提到了他们要她运送火药的事情。
但是她并不知道火药究竟要给谁,只是知道最终送达的地点就是江夔。
闻居远想到了柴墉,沉吟许久并没有开口。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奚红岩应当是知道了骆秋和他的关系,而鲸州帮中三位帮主,只有周奕投靠了柴墉,奚红岩在这时候专门找到骆秋送火药到江夔,显然也是和柴墉达成了某种交易,只是奚红岩不相信柴墉,才会另辟蹊径找到了骆秋。
他摩挲着指腹,将这一连串的事情慢慢回溯…不过他还是没有想通奚红岩到底能从柴墉手中得到什么?显然她并不在意柴墉的招安,那她必然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柴墉那里。
他的目光穿过破败的草野,看向亮起灯火的那辆马车,人影倒映在车窗上清晰可见,那是沈瀚正在伏案查看账册。
骆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怎么了?”
他忽然攥住了她的手,问道:“除了火药没别的了?”
骆秋猛地一震,另一只手拍在了脑门上,“哦,对,我忘了。”
前几日乔越他们一起探查的事情还没有眉目,但他们已经很确定除了火药,还有别的东西,眼下人仰马翻,现场一片混乱,闻居远带来的麒麟卫只有一小部分,负责清点人数和马匹,而她带的马夫和商贩都受了惊,现下只盘了一小部分货。
“还有别的东西,但是具体是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她说着起身就要去唤乔越过来,恰好这时齐老三小跑着朝他们过来了。
齐老三面色凝重,站在简易草棚前踟蹰了片刻,先给闻居远躬身行礼,然后才看向骆秋。
骆秋额角的血管隐隐跳动,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公子,骆姑娘,有一小部分人跑了。”
骆秋当即急地站了起来,“跑了?怎么会跑呢,当时…”
是啊,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她光顾着装有火药的货,早把剩下的人忘得一干二净,那一小股人应当就是趁乱逃走的。
她内疚地回过头看向闻居远,“现在怎么办,会不会坏你的事?”
闻居远安抚似的冲她笑了笑,对齐老三说:“你先下去吧,这批人我来想办法。”
酉时一过,夜里的风像是寒冰做成的刀子直削在人的面门上,刮得脸生疼。
马队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前方的路都塌了,他们还要在这荒郊野外住上几日。
骆秋为了省钱只雇了几辆小马车,没想到会遇见天灾,到了晚上只能凭靠篝火取暖,几个人一小撮围在一起。
闻居远把随身的大氅给她罩上,露出单薄的背脊。
白天新搭的草棚四面透风住不了人,现下他们两人挤在同一辆狭小的马车里,也顾不得避嫌了。
骆秋在之前抱他时就觉得他瘦了很多,此刻透着光影看他,更觉得他单薄得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她将大氅敞开把他也拉了进来,有些哆嗦地心疼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她想说柴墉,但又怕勾起他的伤心事,迂回吧又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只得含糊道:“那个谁…虐待你了?不给你饭吃?”
闻居远不敢乱动,此刻他的后背贴着一团柔软,让人不省心的小妮子真是把他当成了柳下惠,挨得这么近他都能问道她身上少女的气息,这根本就是在挑战他的定力,坐怀不乱真是太难了。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与她隔开一些距离,岂料还没动,就被她摁住了。
“干嘛?本来这大氅都快罩不住你我了,你还躲!”
闻居远轻轻吸了一口,这团绵软此刻就像是无处不在的云,强势罩住了他,让他无法逃脱。
他轻咳了一声,耳根处隐隐浮现出红晕,“压着我的伤口了…”
骆秋尴尬地哦了一声,偷偷瞟他,纳闷道:“你很热吗?还是我压疼你了,怎么耳朵这么红?”
闻居远被她接连追问耳根处的红晕逐渐扩大,他躲无可躲,早忘了她最初问的事,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柔软馨甜。
他骤然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骆秋看他眼神侵略,仿佛还带着浓稠的情-欲,她登时明白他的‘热’从何而来,乖巧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像只鹌鹑缩在那里不敢说话了。
闻居远见她这狡猾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你知道老实了?”
骆秋想笑,但是忍住了,怕惹恼了他自己也讨不到好处,连忙点了点头,嗫嚅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吃得不好。”闻居远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侧颊,“你也瘦了。”
他又想起了柴墉给她下的毒,若是此刻赵岚还在的话,他们都不必如此沉重,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刚才泛起的余热已经退散了。
骆秋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以前觉得他是天边云,长得好家世好学问好,简直是样样都堪称完美,但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可能会变成乱臣贼子的儿子,而且他的爹可比她的爹要狠得多,不但不要他,还想要他的命。
她以前常听别人说虎毒不食子,没想到天家无父子,她不禁无奈又可怜地笑出声。“怎么?”闻居远有些莫名其妙。
骆秋伸开胳膊,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又故作深沉地拽了词:“我这叫芝焚蕙叹,我是爹不疼娘不爱,你也差不多,咱两都是没人要的小可怜,以后就互帮互助吧。”
闻居远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听她说到‘芝焚蕙叹’这么晦涩的词,又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忍俊不禁道:“看来我教的不错,连芝焚蕙叹都知道。”
“切,我知道的还多着呢,以后你恐怕还得靠我养活呢。”她说得大言不惭,似乎对未来仍充满了信心。
“行啊,等一切都结束,我就仰仗骆大老板了。”闻居远长叹一声,将头枕在了她有些瘦削的肩头上。
她肩头的骨骼像是被削薄的山壁陡峭,十分硌得慌,可以想象她有多瘦,他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倚在上面。
“和我说说你一路上的境遇。”他轻声道。
“那不如你先告诉我,让我组建马队是为了什么吧?”骆秋玩着他垂在肩侧的乌发,吊儿郎当地说。
“你猜猜,自诩聪明的脑袋瓜。”闻居远调侃道。
骆秋就信口开河道:“我在临桂问了那些牲口贩子,他们都说南堰国不养马,西番国才有上好的马匹,他们往年都是从西番买马充作战马,每年入冬之时就是他们购马的时节,可是若是这批马在一个月内回不去,他们是不是就买不到同等数量和质量的马了?”
闻居远隐在昏暗处的嘴角无声地弯了个弧度,手指在她的膝头上画了个圈示意她继续天马行空。
“西番和南堰都不是良善之辈,他们谁都想从咱们大乾瓜分一些肉羹,到底谁会先出手,就看这批马在不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樟嘉府。”
骆秋直觉这批马一定能起到大用处,但具体是什么,她还是猜不到,懊恼地搔了搔后脑勺,又故意耸了耸肩颠他,“你别光看戏啊,我的身家性命都在这儿了,你还不准备向我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