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台》小金禧

3、沉浮

　　夜色沉沉，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终究还是没忍住，趁着红灯，再次划开了手机屏幕。

　　微博的图标亮起，点开。主页依旧是他那个空荡荡的“第七站台”。他的手指精准地滑向那个唯一的关注——“黎别-Bie”。

　　最新的一条微博发布于十分钟前。

　　【黎别-Bie】

　　配文：0.01元，买了个“下次”。[图片]

　　配图是那家甜品店跟那把斜靠在黎别门把手的黑伞。他点开评论区，寥寥几条粉丝留言：
　　“这家甜品超好吃的！”
　　“今天雨蛮大的，注意别感冒了哦。”
　　“0.01元？别别又在玩什么梗？[狗头]”

　　黎别只回复了最后一条，一个简单的：[wink]。绿灯亮起，陆临宋收起手机，踩下油门。那点微澜似乎平息了，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落了锚。

　　接下来的几天，陆临宋的生活被拉回了运转的轨道。

　　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亮起，红光标记出目标公司第三季度财报的异常项。

　　“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45天暴涨至92天，”他指尖划过屏幕，“但同期销售额仅增长7%。”

　　审计总监擦着汗解释：“客户回款周期调整……”

　　“是虚构交易，隐瞒关联交易。”陆临宋调出海关数据，“他们前五大客户中，三家进口报关量同比下跌30%，与披露的销售增幅严重背离。”

　　会议室落针可闻。年轻的分析师们屏住呼吸——这是临胜证券今年最重要的并购案，标的估值27亿。

　　交易室弥漫着咖啡因与焦虑。“赵磊刚秘密会见宏源资本，”助理冲进来，“对方报价比我们高15%！”

　　陆临宋白板笔唰唰写下三组数字：
　　1.星辰抵押给银行的专利估值虚高40%
　　2.未披露的集体诉讼赔偿金约2.3亿
　　3.核心技术人员带着团队集体提交辞呈

　　“把这三颗炸弹，”他将资料甩给风控总监，“在明早九点前，塞进宏源资本首席执行官的早餐托盘，散会。”

　　陆临宋暂时离开硝烟弥漫的会议室，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冰冷的钢铁森林，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黎别的朋友圈——最新动态停在两小时前：

　　[漆黑排练室的镜面倒影]

　　陆临宋点开图片，长按，保存。

　　那条通往舞台的路，远比他想象中，更崎岖，更布满荆棘。

　　星河湾B栋，练习生宿舍楼深处。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练习室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地板蜡混合的、略带刺鼻的气味。

　　黎别靠在冰冷的镜墙上，大口喘着气。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他的额角、鬓边、脖颈肆意流淌，他身上那件速干T恤，紧紧贴在年轻而单薄的躯体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湿透的银白色短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光洁的额头上，几缕发丝甚至黏在了他微微颤抖的长睫毛上。他左耳那颗小小的黑痣，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摊开双手，低头凝视。掌心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紫伤痕在汗水的冲刷下，边缘微微发白，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刺痛着，每一次弯曲手指都牵扯着神经。

　　练习室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粗重呼吸的回音。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苍白的脸，湿透的头发，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口，还有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再来。”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练习室中央，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安静地躺在那儿，没有新的红点。

　　黎别的手指在那个备注为“L”头像上悬停了一秒，最终只是默默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是即将破茧的刀刃，是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的赌徒。

　　音乐的前奏结束，一个强劲的鼓点落下！

　　黎别的身体瞬间启动，像被无形的线骤然拉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个利落的滑步接侧身旋转，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利感。他的眼神死死锁定镜中的自己，每一次伸展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咚！”一个需要全身重量压下的地板动作。他毫不犹豫地俯冲，手掌狠狠拍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正是那片伤痕累累的地方。

　　“嘶——”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直冲大脑，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动作瞬间变形，节奏被打乱。

　　“草！”一声低骂脱口而出，带着浓重的挫败感。不行。不能停。没有时间了。

　　出道考核近在咫尺，没有资源倾斜，没有前辈提携，他只有这具身体，和无数个榨干自己的夜晚。他重新站定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肺部因缺氧而隐隐作痛。

　　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折腰旋转组合，他的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和爆发力，身体弯折出不可思议的弧度，T恤下摆一次次被掀起，露出那截紧致白皙的腰线，在高速旋转中划出令人心悸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巨大的落地镜里，映着一个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银白色的、孤零零的身影。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和沉重的呼吸，证明这团曾激烈燃烧的火焰，还未彻底熄灭。

　　黎别弯腰，捡起手机。解锁屏幕的光亮瞬间映射了他汗湿的脸庞，他点开相机，前置镜头开启。巨大的落地镜里，一片空白，如同他此刻身处的、无人知晓的战场。

　　他侧身站在镜子前，将自己完全融入这片背景里，没有刻意摆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子里自己的侧影清晰地落入镜头范围。

　　他缓缓抬起手臂——手背的筋骨微微凸起，指节分明，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将这只手，坚定地按在了冰冷的镜面上。

　　指尖与镜面接触的瞬间，仿佛按下的不是一个冰冷的平面，而是与镜中那个同样疲惫却不肯倒下的自己，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击掌。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确认存在的仪式。

　　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签约仪式前两小时，赵磊冲进陆临宋办公室：“宏源撤资了！是不是你干的？”

　　陆临宋将辞呈扫描件推过去，“张工团队离职，您觉得星辰的主营业务还能撑多久？”

　　赵磊跌坐在沙发上：“你想要什么？”陆临宋打开并购协议终稿，“原估值砍掉30%。”

　　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晨光刺破雾霾笼罩的金融区。

　　庆功宴上，新晋合伙人举杯谄笑：“陆总监这招暗度陈仓……”

　　“没有暗度。”陆临宋截断话头，将星辰技术团队的股权激励方案投影到大屏，“真实价值在这里。”

　　众人怔住——他自降并购溢价省下的资金，全部转为技术骨干的保留条款。

　　“并购不是掠夺，”他端起香槟，“是让休眠的专利找到生产线。”

　　庆功宴的喧嚣被厚重的包厢门隔绝在身后。

　　陆临宋扯松了领带，夜风带着金融区特有的、混杂着尾气和空调外机余温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在便利店明亮的橱窗前停下。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又合拢，片刻后他出来，手里捏着一盒廉价的巧克力棒。他靠在冰冷的玻璃橱窗边，剥开包装纸，咬了一根。浓郁的甜腻在口腔里化开，带着点人工香精的味道，却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和空荡的胃。

　　陆临宋看了看手机，19：36，拨通了麦子的电话：“在干嘛？”

　　“老宋，新品尝鲜，速来。”

　　陆临宋听到电话那端好一顿叮铃锒铛：“速到！”

　　十分钟后，陆临宋看着麦子撒满抹茶粉的桌子陷入了沉思：“你把卖抹茶的打死了？”

　　“没品的东西，这是我研制的新品——抹茶荔枝冰。”

　　“嗯……”陆临宋看着那交融得颇为随性的绿粉，与吃完全不搭边，更像一块不小心弄混了颜料的海绵，“我收回甜品店的投资。”

　　“人不可貌相，尝尝。”

　　陆临宋带着怀疑尝下第一口后，沉默几秒：“追加投资。”

　　荔枝的清甜又不让他想到了黎别，那小孩，似乎挺喜欢吃荔枝。这感觉很陌生，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早已散去，但沉入湖底的那一点重量，却始终存在，偶尔会提醒你它的位置。

　　陆临宋试图从众多海绵众挑一个体面的，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手中的已是最体面的了，“麦老板，能打包吗？”

　　麦子神奇的第六感直接戳穿：“老宋，你又要顺路送温暖了？”

　　“……看破不戳破。”

　　“哦~”（意味深长）

　　十分钟后。

　　“喂？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越带点懒散的声音，背景却异常安静。

　　“小孩，什么时候还伞？”

　　“额？现在？”黎别的反应慢了半拍。

　　“好。”陆临宋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给对方反悔的余地。

　　陆临宋的车停在星河湾B栋时，他降下车窗，看见黎别拎着那把黑伞从公寓楼门洞跑出来。少年换了件宽大的灰色连帽衫，银发在夜风里像团晃动的月光。

　　“哥！”黎别喘着气扒住车窗，递过伞时指尖蹭到陆临宋手背，冰凉带汗。

　　车灯扫过他垂下的眼睫，眼下青影浓得化不开。陆临宋忽然推开车门：“上车。”

　　车载屏幕显示21:17，陆临宋从扶手箱摸出抹茶荔枝冰丢过去：“垫肚子。”

　　黎别看到熟悉的甜品店logo：“谢谢哥！”语调里带着的小雀跃在拆开包装的一瞬戛然而止。

　　……

　　“哥，你去后厨把人家抹布顺回来了？”

　　陆临宋抽了两根巧克力棒修饰了一下，一根插在抹茶荔枝冰自己挖过的那个缺口上，一根塞在了黎别嘴里：“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美了。”

　　黎别叼着那根巧克力棒，含糊不清地抗议：“唔…美个鬼，这看起来像刚从绿泥潭里捞出来插了两根避雷针。”

　　陆临宋摸出自己的手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不识货。”飞快地解锁，对捧着“避雷针抹布”的黎别咔嚓就是一张。

　　“喂！你干嘛！”黎别下意识想藏，奈何陆临宋手快。

　　“留个念。”陆临宋满意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昏暗的车内灯光下，那块面目模糊的绿色糕体上倔强地竖着根巧克力棒，旁边是黎别的一脸嫌弃。他手指点点戳戳，“还别说，你这小白毛还怪上镜的，这种表情都能硬帅。”

　　“哥！”黎别扑过去想抢手机，陆临宋眼疾手快地把手机举高，笑得肩膀直抖。

　　黎别抢不到手机，泄愤似的对着那块“绿泥潭”狠狠咬了一口。冰凉软糯的抹茶慕斯混合着微苦的茶香和荔枝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味道其实……相当不错。

　　“怎么样？哥没骗你吧？”陆临宋看他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好吃耶！抹布芯儿也是高级抹茶味儿的！”

　　……

　　陆临宋os：取消麦子甜品店的投资！谁家好人做甜点收到的好评是抹布芯儿也是抹茶味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