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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4 不是等它害 ...
夜深以后,王子的寝宫终于安静下来。
白日里侍从进进出出,铜盆、书本、短靴、木剑和练习用的小盾总要碰出些声响,到了这会儿,四下只剩灯油一点点燃着的细微爆响。
墙上的火光被风压得轻轻一晃,落在绘着海豚与葡萄藤的灰白壁面上,像一层薄薄流动的金。
亚历山大躺在榻上,仍没有睡。
他最最喜欢的宁芙姐姐叮嘱他的话,到这会儿还在他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宁芙姐姐说自己应该多和父亲母亲待在一起,多和同伴们在一起,而不是常常一个人跑来海边,不该成为离群者。
才不是呢。和宁芙姐姐在一起,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
亚历山大背后垫着硬垫,身上盖着一层轻薄的织毯,带着一点生涩的凉,不过他早就习惯了。
金发散在枕上,脸却是朝着外侧的。眼睛还睁着,清清亮亮的,望着窗缝外一小角夜色,不知已经望了多久。
他其实困了。
七岁的孩子,白日里跑了半个猎场,回宫又被按着洗澡、换衣、吃饭,眼皮早该发沉了,他的伙伴们此刻早已进入了香蜜的梦乡。
可一合上眼,白日林中那一幕便又一一浮现——猎犬骤然狂吠,弓弦绷紧,那道箭光擦着树干过去,连他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亚历山大翻了个身,把毯角往上扯了扯,仍睡不着。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侍女的脚步总更急些,也更碎。来人的步子稳,落得极轻,像是不愿惊扰什么。
亚历山大一下坐了起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一线,暖黄的灯光先照进来,随后才是奥林匹娅斯。
她卸了白天那些更繁复的金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细小的金叶。酒红色的长发披下来,像暗处摊开的一匹旧绸,在灯下沉沉流着光。
她臂弯里搭着一条深红色的羊毛披毯,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线,像被火盆烘过一遍,暖意融融。
奥林匹娅斯身上萦绕着那股亚历山大熟悉的幽香与树脂气息,不浓,靠近时很容易让人安心。
“还没睡?”奥林匹娅斯关上门,声音轻柔。
亚历山大原本是想说“快了”的,可看见是母亲,先前硬撑出来的那点镇定便松了许多。他抿了抿唇,小声道:“睡不着。”
奥林匹娅斯走到榻边坐下,把手中的小铜灯搁在矮几上,又将臂弯里的披毯展开,轻轻搭到他腿上。
火光往上一跳,照亮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也照亮她低头看儿子时那点藏不住的柔和和光辉。
亚历山大低头一看,立刻伸手按住了那毯角:“不能睡软的。”
奥林匹娅斯一愣,随即笑了。她像怕惊动门外守夜的人似的,微微俯下身,声音轻柔极了,几乎带着一点哄骗孩子似的轻:“只这一次,发现不了的。”
亚历山大还是没肯立刻把手挪开,像在认真权衡这件事究竟算不算犯规。奥林匹娅斯也不催,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发,指尖从他鬓边轻轻顺过去。
“怎么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发,“白日里跑得太狠,腿疼?”
亚历山大摇头。
“那就是心里有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猜,并不逼人。亚历山大没立刻答,只低头去拽毯子边缘,一下一下把流苏捻在指尖。
奥林匹娅斯看了他片刻,也不再追问,只道:“我小时候睡不着,乳母会给我讲故事。后来我大了,她去世了,便换我自己记着那些故事。你要不要听一个?”
亚历山大终于抬起眼来。
他其实一向爱听这些。无论是特洛伊的英雄,还是神明间的爱恨,抑或群山与海潮里那些古老得快要发灰的传闻,他都听得认真。
他往里挪了挪,给母亲让出一点地方,小声道:“要。”
奥林匹娅斯笑了笑,索性倚在榻边,让他把头枕到自己膝上。
亚历山大起初还端着,仿佛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该再像幼童那样偎着母亲。
可奥林匹娅斯手掌一落,轻轻顺过他的头发,那点没来由的紧绷便散了大半。他虽抿着嘴,身体却诚实地靠了过去。
那条带着母亲体温和香气的披毯盖在他身上,和寝宫里原本那层粗而薄的织毯完全不是一个感觉,软得像偷偷藏进来的暖意。
“从前有个渔人,”奥林匹娅斯慢慢开口,“夜里在海边撒网。月亮很亮,海也很平,平得像一面银盘。他听见远处有人唱歌,声音又轻又好听,像风吹过竖琴的弦。”
亚历山大安静听着。
“渔人起初以为那是哪个走失的姑娘,便循着声音往礁石那边走。走近了才看见,坐在黑石上的并不是什么寻常女子。她的头发长得拖到了石头下面,被海水浸得像夜一样黑。她只回头看了一眼,渔人就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要往前走。”
奥林匹娅斯说到这里,指尖仍在他发间轻轻梳着。她声音平缓,不快,像真是在哄孩子睡觉。
“后来呢?”亚历山大问。
“后来?”奥林匹娅斯低低一笑,“后来他再没出现过。第二天,人们只在礁石下找到他的网和一只鞋。老人们说,海边有些东西,看着像人,像受了伤、像可怜、像需要人去帮一把。可它们本不是给人靠近的。你若心软,便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递过去。”
亚历山大原本还放松着,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挪了挪脑袋。
奥林匹娅斯感觉到了,手上动作没停,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山里也有这样的故事。”她继续道,“有时是女妖,有时是仙女宁芙,有时只是一个影子。它们不会一开始就伤人,反倒很会叫人放下戒心。尤其是孩子——孩子最容易被这样的东西骗。”
亚历山大一下从她膝上抬起头来。
“不是。”他说。
这一声出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奥林匹娅斯看着他,神色依旧柔和:“不是什么?”
亚历山大嘴唇动了动,显然想把方才那句顶回去,可停了半晌,到底还是没能装作若无其事:“不是所有海边的……都那样。”
这话一出口,寝宫里忽然安静得很。
连灯火都像停了一下。
奥林匹娅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七岁的孩子,脸还圆着,眼睛却太亮,亮得一有心事便藏不住。平日里他最信这些神话与旧事,若听见海里有会迷人的女妖,多半先追着问名字、问来历。
可今晚,他第一反应竟是反驳。
奥林匹娅斯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疑影,慢慢聚实了一分。
“哦?你怎么知道?”她问,语气仍旧很轻,“连母亲也不能告诉吗?”
亚历山大不吭声了。
他到底还小,方才那句急着护出来,已经是忍不住。真叫人顺着往下问,他便一下卡住,连睫毛都微微颤着。
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才低低道:“白日里他们看错了。林子里没有什么女妖。”
“我说的是海边。”奥林匹娅斯提醒他。
亚历山大呼吸一顿。这一下顿得很轻,却已经够了。
奥林匹娅斯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叹气。她的儿子,聪明得很,倔得很,也敏感得很。可再聪明,再倔,现在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做不到真正的喜怒不形于色。
她并不真怕什么海边的精魅迷了儿子的心。世上更叫她提防的,往往不是那些被讲进故事里的东西,而是披着温柔样子、顺着孩子心软和好奇一点点靠近的人与事。
亚历山大到底还小,心里一旦先向着谁,便很容易被人顺着这点软处牵着走。
奥林匹娅斯不愿他这么早就学会替旁人藏事,更不愿他在自己还分不清善恶轻重的时候,被谁引上岔路。
这座华丽的宫廷从来不是个能叫人高枕无忧的地方。
她们母子往后要面对的事还多,旁人的眼睛、耳朵、猜测和心思,未必都摆在明面上。
奥林匹娅斯没有拆穿,只重新把亚历山大的头按回自己膝上。
“你今日受惊了。”她轻声道,“所以才把这些故事听进了心里。”
亚历山大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奥林匹娅斯低下头,酒红色的发丝从肩头垂落一缕,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她的声音仍温柔,甚至比方才更像哄睡时的低语:
“记住,亚历山大,我的孩子。你是王子,你不是腓力那个家伙的儿子,你是我和天神宙斯的儿子——”
“往后你会见到许多奇异的、漂亮的、叫人舍不得挪开眼的东西。可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你去靠近。越是看起来无害的,越要小心。”
亚历山大躺在那里,睁着眼,没有答话。
窗外夜色深着,海风隔着很远吹进来,帐幔边缘只动了一点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答应不大,听着也不算十分心服。更像是因为她在这里,他不愿再拧着同她顶。
奥林匹娅斯知道,也不点破。这孩子素来有自己的主意,强行压制会适得其反。
她俯身在亚历山大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替他把那条柔软暖和的深红披毯往上掖好,盖住肩头:“睡吧。明日若还困,别怪列奥尼达斯罚你站得比别人久。”
这句话让亚历山大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塌下,他鼻尖轻轻皱了皱,小声道:“他本来就罚得久。”
“亲爱的,对你期望越大,要求才会越高呀。”她说着起身去取铜灯。
亚历山大却忽然开口:“母亲。”
奥林匹娅斯回头。
男孩躺在榻上,金发散在深色枕褥间,眼睛仍亮着,像夜里尚未熄尽的一小簇火。
“若那不是坏东西呢?”他问得很轻,“若它……不会害人呢?”
这一次,奥林匹娅斯没有笑。
她站在灯影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半晌才道:“有些东西,不是等它害了你,才算危险。”
说完,她端起铜灯,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被轻轻掩上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亚历山大仍睁着眼,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已经听话了,又像是根本没有。
此刻,奥林匹娅斯终于印证了心中的猜测——
这孩子最近总往海边跑,不是无缘无故。
没关系。
既然线头已经露了出来,剩下的,自有她去慢慢拽清,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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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