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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5 你该先学会 ...
如今珊珊已经有了轮廓,她白日里便不再出来。只要在水里沉得低些,海面碎光一盖,谁也看不出底下还伏着一个人影。
可自从狩猎那日以后,她在港湾边几乎见不着人。
远处泊船的木桩还立着,缆绳末端被风抽得一下下拍在木头上。偶尔有人从上头经过,也是埋头赶路。
不远处的小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两只浅口青铜盆,盆里盛着水。旁边又添了个小火盆,续着细烟,混着硫磺熏过后的辛呛。
近午时,两个侍女匆匆下来。
她们走得极快,到门口却齐齐收住步子,谁也不肯再往下多迈一步。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提着火盆,身子都偏向门里,像前面那片海里伏着什么会咬人的怪物。
“快些。”端盆的小声催,“净完就走,别耗太久。”
提火盆的那个点点头,先把净水沿门槛和最上头两级石阶细细洒了一圈,像生怕哪一处漏了。又抽出一小块亚麻布,把缝里的浮灰一点点抹净,最后才把火盆往前送了送,让那股带着硫气的苦烟慢慢熏过石缝与门边。
她做这些时,嘴唇一直轻轻翕动着。
珊珊伏在水里,起初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音节。直到最后一句落下来,她才听清——
“阿波罗,驱恶者,愿这道门仍是干净的。愿不洁退开。”
端盆的侍女朝港湾那头飞快扫了一眼,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厄运就会缠上来:“抛去猎场那事,你听说了吗,昨夜内殿西廊那边还抬出去一个人,今早连王都发了脾气。”
提火盆的那个一下抬头:“真死了?”
“医者去得不算晚,也还是没留住。”侍女把盆沿捏得更紧了些,像连说这句都嫌不吉利,“人是半夜没的。更怪的是,听说王昨夜也睡得不好,梦里见了不祥,天一亮便把祭司叫去了。”
“所以王发火,是冲这个?”
“谁知道呢。”端盆的侍女偏了偏脸,“毕竟大家都说,有人让那海里东西缠上了,才把灾厄带到了王宫。”
火盆里“噼”地响了一声。
发问者手一抖,险些把盆里的火星抖出来。
她自己也像被那句话吓着了,舌尖都发紧,也不敢再往下讲,连忙把剩下那点水泼净,做完这些,她们几乎是落荒而逃。
珊珊伏在水里,默默听完了全程。
她不信自己真能给谁带去厄运,但现在她也有些拿不准主意。
亚历山大本就常常往返于海边,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自己怕是会连累了他。
等到太阳慢慢西落,珊珊才从水里浮上来。
亚历山大今日来得比平常早,也比平常急。
他停在珊珊平日常坐的那块石头前,雨丝落在睫毛上,他无动于衷,只顾着盯着那块空下来的石面,随即立刻沿着潮线一寸寸寻找着。
石缝、礁角、积着浅水的凹坑,连平日不该藏人的地方,他都看得认真,不肯漏掉任何一处。
亚历山大往前又走了几步,衣摆边缘已经快挨着水。
珊珊几乎想立刻叫住他。
可她刚一动,便看见远处有人正沿着港边走来。
细雨把那人的轮廓浸得有些发虚,泊船处的木桩在那人身后排开,绳尾被风吹得轻轻拍打。
天边最后一点灰金跃在水面上,被他一步一步踏碎在脚边。
珊珊心里一沉,只得又立刻回到水中。
“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有些愕然地回头,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人。风裹着雨丝扑上来,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把疑惑和不安在眼底化开。
“托勒密?你怎么来了?”
托勒密自将暗未暗的暮色里缓步而近,天际最后一缕暗光映照出他英挺的眉目。他的目光在亚历山大完全浸湿的鞋上停了一瞬,唇边勾起极浅的笑。
“自然是来找一个一整日都魂不守舍,到了宵禁还在港湾边乱跑的小殿下。”
亚历山大吸了吸发红的鼻尖,抬手抹了一把积在眼睫上的雨水,动作有点急,像要把藏在心底不能示人的慌也一并抹掉。
“找我做什么?”
托勒密走近两步,声音依然温和好听,语气不紧不慢:“白日里利昂纳托斯同你说话,你没应。赫菲斯提翁看了你几回,你也像没瞧见。如今匆匆用完晚饭,人又不见了。我若还不来看看,未免显得我这个兄长当得太省力了些。”
这话半真半假,偏又说得太从容,叫人连反驳都找不准地方。
亚历山大抿了抿唇,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就是来走走。”
“嗯。”托勒密点头:“我信。”
托勒密答得太快,也太平。亚历山大反倒更不舒服了。因为他知道,托勒密若真一点都没看出来,就不会站在这里。
细雨是无声的,亚历山大低落沉闷的心情也是无声的:“你若信,就别问了。”
托勒密被男孩的反应逗了一下,低低笑了笑:“我可以不问,可你也得替别人想一想。你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很难叫人不担心。”
亚历山大立刻抬起眼,蔚蓝的眸子里夹着几分勉强和惶然:“谁看出来了?”
托勒密轻笑一声,神色平静得近乎无辜:“你看,我原本还想替你留些体面。”
亚历山大耳根一下热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几分:“托勒密——”
“好了。”托勒密不再逗他,目光往下扫过亚历山大的靴边,“先把鞋上的东西处理干净。”
亚历山大低头看了一眼,靴边沾着一圈细白的盐。
“港边自然会沾上这些。”
“会。”托勒密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寻常走一遭,盐只沾鞋底。像你这样,连靴缝、裤脚都带着,可不像偶然路过。”
托勒密素来说话有分寸,轻易不把话讲透。可面对亚历山大,他常常会多解释几句。
这并不全是因为小王子聪明,一点就透,更因为这孩子身上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明亮。
他只要站在人群里,那种引人注目的天性便已隐隐显露出来。
如今这点光亮还蕴在稚嫩的骨架里,像灰烬底下埋着的一颗火种。平日不显,真碰上去,却烫得很。
托勒密想,假以时日,这火烧旺了,怕是连整座王城都会被它照亮。
“所以我才说,亚历山大,你来得太勤了。”
亚历山大微微张着嘴,那句否认明明已经顶到了舌尖,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又闷闷地吞了回去。
风从港湾那头吹过,把上面小门边残留的硫火味一并卷了下来。
托勒密偏头闻了闻,烟雨缭绕中,那张清俊英挺的脸被潮气洗去几分平日里如沐春风的温雅,薄雨划过他烟色沉沉的瞳孔,显得有些晦涩。
“这些天宫里动静不小。”托勒密声音带着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哑意,“连这种临水的小门也没放过。看来这两日,人人都觉得佩拉海里真藏了什么。”
亚历山大湿漉漉的目光顺着托勒密侧首的方向往上看,没有作声。
托勒密一早便察觉到男孩低迷的情绪和没由来的急燥,但并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直到此刻,托勒密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亚历山大,“你若只是想图清静,实在不该来这里。”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宫里太吵了。”
这倒不是托辞。
昨夜内殿抬出去一个女人,她原不过是腓力身边新得宠的妾,前几日还在腓力身边伺候,谁知半夜里忽然发起热来。医者赶过去时,她额上滚烫,手脚冰凉,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偏偏腓力昨夜也睡得不好。
梦里见了什么,没人敢往外说。只知道天还没亮,他就把祭司叫进了内殿。祭司出来时脸色严肃,连拴在犬舍的狗都躁得厉害,隔着墙一阵阵地叫。
港湾那头起了一阵风,吹皱水面,也把细雨吹上两人眉睫。托勒密静静看着亚历山大,神色透着几分了然:“这才像你。”
亚历山大抬起眼,雨水从额前碎发里慢慢往下滑,挂在睫毛上,正如他此时有些忐忑的心情,裹着秘密在风雨中飘摇:“什么叫像我?”
“至少这一句是真的。”
亚历山大没吭声,先前的不安和愕然却无形中散去了不少。
托勒密在亚历山大面前蹲下身,拂去他脸侧的雨痕。
“我不知道你在替什么费心。也不想逼你说。”托勒密说到这里时,唇畔的笑意像一层薄薄的霜雾覆盖在他烟蓝色的瞳孔上,带着点通晓的意味。
托勒密短暂地停顿了片刻,放轻的声音轻描淡写,堪堪掩住了那一丝别样的情绪:“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如今人人都盯着这里,在等着哪个倒霉的人先踩中不祥的兆头。你若还总往这里来,不必谁有多聪明,只要多看你两眼,也迟早会看出不对。”
托勒密说得很轻,也极其少见的直白。
亚历山大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低着头好一会没动。
托勒密看着他,眼中像落了雾的天空一样灰沉沉,声音放得更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护着它。可若你当真想护住——”
珊珊伏在水里,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
托勒密顿了顿,才终于把那句最重的话轻轻放下:“就该先学会离它远一点。”
海边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托勒密望着亚历山大,说完那句话后,抬手在亚历山大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夜色已经压实,上首火盆中的火光跃进他的眼底,把那层烟蓝映得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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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