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无昼星

8、这个音乐社有点烂啊

　　音乐社的活动室在艺术楼顶层，周五下午放学后，里面传出稀疏的乐器试音声。秦钦推开门，看到的是大约二十来个散乱站着或坐着的新老社员。空气里飘着灰尘、旧木头和一丝无措的气味。
　　社长朱亿站在前面，正努力让几个正调吉他的高二学长安静些。他看见新进来的秦钦和唐沁韵，笑着点了点头。
　　“随便坐，等人齐点咱们简单互相认识一下！”朱亿的声音盖过嘈杂。
　　秦钦找了个靠墙的折叠椅坐下。唐沁韵挨着他，小声说：“比想象中人少点，我还以为音乐社报名的人会很多呢。”秦钦耸了耸肩，没说什么。
　　活动室比教室大一些，但设备简陋。角落那架立式钢琴漆面掉了一块，但看着还是可以用的，旁边立着几把颜色不一的吉他，一套架子鼓占据了另一角。大部分新生都像秦钦一样安静地坐着，好奇地张望。
　　门又被推开，韩弥璟和方怯走了进来。韩弥璟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进来后只朝朱亿的方向略微抬了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方怯则活跃得多，眼睛扫了一圈，看到秦钦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还抬手挥了挥。
　　“认识？”唐沁韵用胳膊碰了碰秦钦。
　　“不算吧。”秦钦低声说，“就之前军训的时候捡到过他掉的表盘，那东西对他好像说是他爷爷给他的。”他没提这件事太多，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韩弥璟和方怯在靠近鼓的那边找了位置。韩弥璟坐下后，目光平淡地扫过室内，在秦钦脸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看其他人更长，随即垂下眼，从书包侧袋摸出个本子低头翻看，完全把自己隔离开周围的窃窃私语之外。
　　朱亿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拍拍手：“欢迎各位新同学！我是社长朱亿，来自高二三班。咱们音乐社没那么多规矩，主要就是给喜欢音乐的同学一个地方聚聚，每学期配合学校活动出一两个节目。”他语气随和，试图拉近距离，“今天第一次，大家不用紧张，主要是互相认识，看看社里有什么乐器可以玩玩。”
　　他先让老社员简单介绍了一下现有的乐器——钢琴有点老了，几把吉他，架子鼓，还有小提琴，基本上演奏的都有，只是没那么精罢了。语气里透着资源有限，但实话实说。
　　“下个月学校迎新晚会，咱们社惯例要出个节目。”朱亿进入正题，“往年形式不定，合唱、乐队、独唱都行。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聊聊。”
　　人群安静了一下。一个高二的学长提议：“要不搞个流行歌曲联唱？要容易一点，参与的人也多，还可以让大家认识认识。”
　　朱亿摸索着下巴，思索刚刚提出的意见。
　　“或者，弄个小乐队？”另一个老社员提议，看向角落的架子鼓，“鼓手现成的，韩弥璟初中玩过。”他显然和韩弥璟也熟，或许和韩弥璟也是初中同学，知道点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韩弥璟。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我很久没碰了，已经不会了。”他摆摆手，直接而干脆的推拒，不留余地。
　　提议的学长有点讪讪。朱亿打圆场：“不急不急，今天就是提个意见。要不这样，大家先自由活动，试试乐器，找找感觉。想唱歌的同学也可以到前面来，用麦克风试试音。”
　　人群散开，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几个胆大的新生围到吉他旁边，几个人有说有笑地拨弦。钢琴前也聚集了两个人，试着按出简单的旋律，听着声音还可以，有些胆大的，已经开始弹起来了。
　　秦钦和唐沁韵走到放麦克风的讲台边。唐沁韵怂恿他：“你试试？就清唱几句。”
　　秦钦犹豫着，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麦克风杆。他目光扫过活动室，看到韩弥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架钢琴边，方怯跟在他旁边。韩弥璟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用一根手指依次按下几个琴键，听着那参差不齐的音高，眉头微微蹙起。
　　“这琴……有点烂啊”方怯啧了一声，“学校看起来不重视这个音乐教育啊……”
　　“嗯。”韩弥璟应了一声，收回手。
　　过了一会儿，方怯不知何时凑到秦钦那边：“想试一试唱歌？”秦钦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方怯凑了过来，然后点点头。方怯没等秦钦说话，接着说到：“军训时谢谢你啊，那块怀表对我挺重要的。”
　　“没事，就顺手而已。”秦钦说。
　　“对了，之前你军训的时候，唱歌挺好听的。”方怯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开，“刚才社长说迎新晚会节目，你要不要试试？”
　　秦钦摇头：“我只会唱歌，其他也不会啊。”
　　“可以找人伴奏嘛。”方怯说着，看向韩弥璟的方向。
　　韩弥璟正站在架子鼓旁，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踩镲的边沿，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说起来这个伴奏，我给你说，刚刚不是有人叫他去打鼓吗？他，初中在校乐队待过，”方怯压低声音，“打得其实不错。就是后来……就不怎么碰了。”
　　秦钦没有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方怯没仔细说，他也就没仔细问，或许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
　　活动进行到一半，朱亿提议大家简单展示一下。几个会吉他的同学弹了段和弦，一个女生吹了段口琴，音准还算可以。
　　轮到秦钦时，唐沁韵推了他一把。他犹豫几秒，走到教室前。
　　没有伴奏，清唱就考验唱功。他选相对平缓的歌，开口时声音有些紧，估计是紧张的原因，就一小段音乐表演，很快就过去了。
　　“可以啊！”朱亿眼睛一亮，“声音条件不错。迎新晚会要不要考虑出个演唱节目？咱们可以找人伴奏。”
　　秦钦第一反应是拒绝。演唱意味着更多的练习时间，意味着要站在更多人面前，其实他不建议，但是如果被王丽知道了，也意味着可能被追问这个社团的意义了，他有些纠结。
　　但没等秦钦发表意见，身边就响起了声音。
　　韩弥璟依旧站在架子鼓旁，但此刻正看着秦钦。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评估般的注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韩弥璟没有移开，反而极轻地挑了下眉——一个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果演唱的话，不是需要伴奏吗？谁来呢？”
　　这话是对朱亿说的，但目光仍落在秦钦身上。
　　朱亿兴奋起来:“对！钢琴可以叫他。”朱亿指着刚才提出意见的学长，“但吉他和鼓估计要找点人。韩弥璟，你要不试一试……”
　　“嗯……”韩弥璟思考了好一会儿，语气依然平淡，“但我很久没练了，别到时候骂我就行。”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做出让步。第一次是来参加活动，第二次是同意试试伴奏。
　　方怯在旁边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转为笑容，“我就说嘛，你打鼓那么好，怎么能埋没呢？”
　　秦钦怔住了。他没想到韩弥璟会同意，更没想的是——没人管管我的死活吗？我还没发表意见啊！
　　“那……试试？”朱亿看向秦钦。
　　秦钦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说着，几个高一的女生举手表示她们可以弹吉他，朱亿脸上止不住的兴奋，“可以可以，那我们人就初步这样定了，你们可以先拿乐器看看，试一试。”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进行了第一次粗糙的合奏尝试。两个个高一的女生负责吉他，一个男生负责钢琴，韩弥璟坐在架子鼓后，秦钦站在教室前。
　　他们商量了很久，初步定了歌曲《隐形的翅膀》，大家都听过，也适合在学校里演唱。
　　“可以！”朱亿很满意，“大家回去先看看乐谱，然后熟悉一下，我们找个时间一起练习。”
　　活动快要结束，夕阳已经西斜。朱亿让大家想几个时间来练习，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时间，周三、周五中午，艺术楼三楼空教室可以练习。如果愿意，可以过来。
　　之后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秦钦和唐沁韵收拾的有点慢。等他们收拾完，韩弥璟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秦钦一眼，秦钦刚好也抬头准备离开，就对上了眼神，韩弥璟极轻地点了下头。
　　方怯在旁边笑着说:“再见了，拜拜！”
　　秦钦笑着说了声再见，回到家，秦钦坐在书桌前，又打开本子。
　　【9月13日，晴】
　　1. 演唱，王丽……求她不会发现，应该不会吧。
　　2.音乐社第一次活动，还是喜欢的。
　　3. 韩弥璟，方怯，两个人怎么玩一起的？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顿了很久。
　　窗外，麦城的夜晚灯火阑珊。秦钦想起韩弥璟打鼓时低垂的眼睫，想起他递纸条时平静的神情，想起那两拍恰到好处的空白。
　　这个人，像一本晦涩的书。他刚刚翻开第一页，读到的不是华丽的序章，而是一行充斥酸涩的文字。
　　生涩，但真实。就像所有刚开始的故事，还远未到精彩处，只是刚刚起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