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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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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中午,艺术楼三楼空教室。
秦钦推门进去时,韩弥璟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课桌前,。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什么本子上写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了下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秦钦把书包放在另一张课桌上,拿出乐谱。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其他人还没来。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看了韩弥璟一眼。
那人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有点脱线。握笔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夹上印着一行白色小字。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秦钦移开目光,低头看谱子。但那个“沙沙”声一直在响,均匀,稳定,像某种节拍器。
“你提前到了。”秦钦有些尴尬,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寂静的氛围
韩弥璟笔尖顿了一下。“嗯。”
“怎么来这么早,方怯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他又不参与排练,他来干嘛,他好像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秦钦觉得自己有点蠢。他随便在音乐室内找了个东西翻来看,假装也让自己忙起来,翻了一页谱子,假装在看上面的和弦标记——其实他根本不认识吉他谱,那几行数字和字母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那个是鼓谱。”韩弥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秦钦低头一看。果然,他拿反了。
他把谱子转过来。耳根有点热,想马上死了算了。
沙沙声停了。韩弥璟合上本子,塞进书包,站起身。他走到架子鼓后坐下,拿起鼓槌,在手心敲了两下。
“他们还要多久?”
秦钦看了眼时间。“应该快了,你没有手表吗?”
“嗯,我不习惯戴手表。”
沉默又一次的尴尬。
秦钦看着窗外。楼下有人抱着吉他往这边走,是钢琴手和另外两个吉他女生,一个女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大概是买了水。
他转回头。韩弥璟没在看谱,也没在调鼓,只是把鼓槌竖在军鼓皮上,用指尖让它保持平衡。
那只手——秦钦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小块淡白色的旧疤。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想问那是怎么弄的,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门被推开,钢琴手她们进来了。接着是朱亿最后一个到。
“人齐了,开始吧。”朱亿拍拍手。
第二次合练比周三顺了一些。
吉他和弦转换还是生涩,但至少没人抢拍了。钢琴手的钢琴稳稳托着基准速度。秦钦站在教室前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贴住那个单调的鼓点。
韩弥璟打鼓的样子和周三一样:垂着眼,手腕机械地上下运动,像节拍器,像机器人。
但秦钦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他唱到换气的地方,鼓声会轻一点点。
不是踩镲松了——周三他以为是设备问题,今天特意听了,不是。是韩弥璟主动收力,给那句歌词让出空间。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的。
合练结束时,朱亿很满意。“比周三好太多了!下周咱们就可以加细节了。”
人群散开。钢琴手和吉他手们讨论着周末要不要约着练琴。朱亿说钢琴有几个键音不准,需要调。
这时候方怯从门口偷偷溜进来。
“走吧,我估摸着你们这时候差不多结束了,我想着你估计没时间吃饭,还给你带了东西,走吧,璟哥。”
“你先走,我还有好一会儿”韩弥璟正低头收拾鼓槌。
方怯也不坚持,冲秦钦挥挥手就算打了个招呼,走了。
秦钦慢慢收着东西。他其实没什么可收的,那几张纸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
韩弥璟从鼓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开始往书包里装东西。
秦钦看见他把那支深蓝色的笔放进笔袋。
笔夹上印的那行小字,他这次看清了——是四个字,一个书店的名字。
**橡树书店**
秦钦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轻。
韩弥璟抬头。
秦钦指了指他笔袋的方向:“那支笔。”
韩弥璟低头看了眼,又抬起来,等他说完。
“橡树书店”秦钦说,“是东门那边那家吗?在穗谷路,门口有个绿色邮筒的。”
韩弥璟顿了一下。
“……你去过?”
“暑假去的。”秦钦说,“八月十几号吧,主要是那边离我家很近,我经常去那家书店看书。”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
八月,下午,书店。
柜台后面有个人,穿着店里的围裙,不怎么说话,他之前看过那个人眼角有痣。
收银的时候,他把零钱递过来,秦钦接过去,看见他虎口有一块淡白色的旧疤。
“你……”秦钦看着韩弥璟,又低头看了眼他的右手虎口,又看了看脸。
“你之前是不是在那儿上班来着?”
“……嗯。”他把笔袋拉上,塞进书包,“干了一个月。”
“……你还在那儿干吗?”秦钦问。
“开学辞了。”韩弥璟说,“开学没时间去了。”
“哦,诶,那你怎么会想着去那边干呢?”秦钦开口。
“给钱了啊。”韩弥璟像听到什么笑话了一样,不禁笑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韩弥璟背上书包,朝门口走。经过秦钦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本书,”他说,“好看吗?”
秦钦怔住。
韩弥璟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台那瓶没开封的水上——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方怯,可能是朱亿。
“好看。”秦钦说。
韩弥璟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秦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叠了又展开的乐谱。
他想起那天下午书店的光线。旧书特有的、略带霉味的空气。柜台后面那个人不怎么说话,找书的时候手指很稳,虎口有一道淡白色的疤。
秦钦低下头,看见窗台上那瓶水。塑料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他拧开,喝了一口。
有点冰。
下午的课是物理和数学。秦钦努力集中精神,但脑子里全是书店。
他想起那个下午为什么去书店——不是真的去买书,是想出去透气,让自己有那么一丝爱好,能够不那么疲惫。
最后一节自习课,唐沁韵回来,坐到他前面。
“你咋了?”她转过来,“没精打采的。”
“没咋。”秦钦说。
“练习不顺利?”
“顺利。”他顿了一下,“挺顺利的。”
唐沁韵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过来。
秦钦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放学铃响,他收拾书包。走出校门时,没看见韩弥璟和方怯。他站在路边等公交,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荔枝味的水果糖。
糖纸是浅蓝色的,印着星星图案。他撕开,把糖含进嘴里,糖纸在掌心抚平,对折,再对折。
他想起那支深蓝色的笔。笔夹上印着“橡树书店”四个字,白色的,很小。
他也想起韩弥璟说“那本书,好看吗”时,没有看他。
公交车来了。秦钦把糖纸塞进口袋,挤上车。
车厢里很挤,他站在后门旁边,扶着扶手杆。窗外的街景慢慢向后滑去,快到站台时,能隐隐约约看见书店。
他看见那个绿色邮筒了。还是老样子,漆有点褪色,但还在那儿。
他想,等之后有钱了发,他还可以去,点一杯咖啡坐在二楼看书,因为人少,也很安静,或许还能遇见韩弥璟……
晚上,秦钦坐在书桌前。母亲王丽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偶尔高起来的语调像钝刀割着神经。
他打开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窗外是麦城的夜晚。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哪栋楼,不知道是谁家。
他写道:
1.我在担心什么呢?害怕韩弥璟发现我看的书吗?
客厅里电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母亲在喊他抓紧系数睡觉。
秦钦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本写满无用之物的笔记本留在黑暗里。
留在那些捡来的落叶、攒下的糖纸、记下日期和细节的横线纸中间。
留在那句“担心”和“害怕”之间。
像一枚夹在书页里的旧书签。
没什么用,也没人会翻开看。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