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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瑰云(三) ...


  •   平日里侍奉在侧的侍从见他出了宫门,便匆匆赶来,侧身在他耳边唤了一声,“主儿。”

      侍从和身后同样有些紧张兮兮的太监对上视线,欲言又止地看着丰王。

      丰王认得那小太监,便道“是母妃找么?”

      “正是正是。”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淡声道“本王换身衣服便去。”

      太监深深地低下头去,“娴妃娘娘还等着您一块儿用膳呢……”

      丰王重复了一遍,“本王换身衣服便去。”

      “………”

      他默然一阵,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这就去。”

      好巧不巧,他一只脚刚上马车,安王笑吟吟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二哥走得这般匆忙,是要去哪儿?”

      丰王:“……”

      真想给他一肘子。

      丰王下意识选择无视了他,安王没讨到趣也不生气,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殿下,”随侍冲他行礼,“贵妃娘娘有请。”

      安王负手而立,愉快应声“嗯,这便来。”

      ……

      玉弦宫内,棋子落盘啪嗒可闻。

      “又惹你父皇生气了?”

      在殿央跪了有一会儿的沈承安没作声。

      那个幽幽的声音继续道“你如今根基不稳,又是最耐不住性子的那个……”

      沈承安敷衍地嗯了一声。

      “你年纪虽是最长,但能有今天又岂谈容易?逸王身上的水深得很,你即便是要拉拢他,也该点到为止,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屁股一撅要放什么屁我都知道,为娘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您说的是。”

      啪嗒一声,她纤细的手指从光滑如玉般的棋子上收回,轻轻揉摁了一下额角。

      良久之后,她叹了一口气。

      跪久了膝盖难免有些不舒服,于是丰王面不改色地动了一下。

      上头果然传来怒音,“我是怎么教你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现在连跪也跪不好吗?!”

      沈承安没什么情绪,脸上仍旧淡淡的“是,儿臣知错了,儿臣这就走。”

      桌子被猛地一拍“你走什么?!”

      “母妃见谅,这刚下了大朝会又来您这儿挨训,儿臣这会儿可还饿着肚子呢,”他的语调一贯很慢,总给人一种忧郁感,眼下更是一脸生无可恋,“您今日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

      “说说吧,为什么抗拒这桩婚事。”

      沈错一改殿前懦弱形象,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便痛快道“儿臣不喜欢她。”

      皇帝觉得有点好笑“你与她一面也没见过,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正因为如此啊,父皇,强扭的瓜沾酱吃也不甜啊,”沈错振振有词,“况且儿臣……”

      “怎的?”

      沈错脸上尴尬一瞬。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更是直接笑了出来“你还有什么混账话是朕没听过的?难不成你拒绝这门婚事的原因,莫不是因为……”

      “你是个断袖吧?”

      沈错:“……”

      皇帝的笑渐渐僵住了。

      不是吧?

      他想在沈错眼里看到坚定不移的神色,但现实总比理想骨感,沈错心虚地挪开了眼神。

      皇帝:“?”

      “你还真是?”

      倒也没有这么悲壮,他一开始只是想说自己不举来着。

      皇帝的呼吸逐渐沉重,他捂住胸口,“你……你你你你……”

      “父皇?父皇!!!”

      “——太医,快叫太医啊!!!!!”

      *

      “绾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肚子不大争气,”褚贵妃温婉地叹了口气,“即便是朝堂之外,你也别太忽视了她,她既是自小倾心于你,也是我们褚氏的本家人,母妃知道你心不在她那儿,但日后做了储君,少不得要一个又贤惠又识大体的女人做太子妃,隐儿,母妃也是……”

      沈承隐垂眸,脑海里却浮现另一个女人的脸。

      那女人满面血污,不复以往风光靓丽,连带着平日里温柔和善的性格都变得直率粗鲁。

      那时他还没有正妃,只有她一个侧妃,他总嫌弃她太过平淡如水,却莫名让他常常忆起,又不自觉地挂怀于心。

      那时两人双双遇险,她挂在悬崖边上命悬一线之时,突然竖起中指,笑得张扬而欠揍。

      “傻逼!老娘忍你很久了!”

      沈承隐:“?”

      “你他妈以为老娘真的愿意为了你去争风吃醋吗?!哈!你就是个大傻逼!后院一有什么事就找我的问题,我告诉你你后院起火了跟我有毛关系,你以为我很喜欢多管那些女人的闲事吗?!又不是我的小妾!老是冤枉我就算了,想找我道歉还一天天的拉不下脸也算了!你他妈的,死装,死装成性!我服了!!!”

      他脑门青筋暴起,“闭嘴!本王让你闭嘴!!!”

      “……”

      她仍旧是笑着的,还带着些如释重负。

      “沈承隐。”

      她用雀跃无比的、小小的声音说。

      “我要回家了。”

      我要回家了。

      这几个字仿佛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希望,让她甚至忘却自己身在险处,忘却了从前所有恩怨。

      生死一线间,她仰起头,眼里的光却璀璨如星河闪烁,叫他望了发怔。

      “我可以了,我可以回家了,”她颠三倒四,有些神经质地边哭边笑,“我终于……”

      “你给我……上来!”

      她被安王拖了上来,只是还没等他喘一口气,怀里的人就毫不犹豫地将他狠狠推开,然后……

      她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姜晗!!!!!”

      往昔之事犹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让他闭了闭眼。

      直至他被一声急促的叫喊声拉回现实。

      “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褚贵妃的秀眉微微一蹙,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云若便率先发了话“什么不好了不好了,没看见三殿下和娘娘在这儿用茶?你几个脑袋够赔的?!”

      “罢了,云若,”褚贵妃道,“今日承隐来了,本宫心情好,罚些俸禄便是了,再不济就掌掌嘴,好让她有个记性。”

      “娘娘,娘娘息怒!”那奴婢惊慌失措地用力磕头,在被拖走前声嘶力竭道“是陛下!陛下他……”

      褚贵妃与云若对视一眼,云若便骂道“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编排皇上?!来人!直接拖到掖庭打死!”

      “娘娘饶命,姑姑饶命啊!皇上是因为见了逸王才……唔唔唔唔唔唔——”

      褚贵妃不忍道“冲撞陛下乃是大事,她……死罪难免,可毕竟家人无辜,可怜她年纪轻轻……罢了,云若。”

      “是,娘娘放心。”

      褚贵妃扭头,担忧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犹疑着什么。

      沈承隐立即接话“母妃放心,您如今不能去龙床前侍奉,儿臣代您去便是了。”

      “本宫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可知你父皇是受何刺激了吗?”

      “父皇下朝前,将逸王叫去了。”

      褚贵妃惊道“原是五皇子么?罪过罪过,姐姐走了这么多年,本宫竟不曾去看过他,他如今还好吗?”

      沈承隐微微一笑,低头饮茶。

      “这么多年过去,想来也应当是长开了,我前些日子还听凌妃说,他极其肖似先皇后?”

      “母妃要实在想去,为何不干脆一点?”他打断她的话,表情已隐隐有些不耐烦,“儿臣还要去看望父皇,这便告辞了。”

      褚贵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越长大,越不跟本宫亲近了……”

      “娘娘,这是人之常情啊。”

      “我总觉得,这孩子不大像我,”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不像我也好,心肠硬了,以后才走得更远。”

      *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把父皇气成这样?”

      沈错挪小碎步往他那边靠了一点,小声抱怨道“我也不知道啊,还没问两句话就这样了……”

      此时,一人大步流星的走进殿来。

      “安王殿下?”

      沈承隐径直走到龙床前,皱眉问太医“父皇情况如何?”

      被安王拽住问话的文太医擦了擦汗,“殿下……回殿下……”

      “有话说话!”

      “是,是,”文太医哆嗦道“陛下是肝阳上亢,肝风内动,上扰清空,故而晕眩,加之肾脏……”他含糊地说了一个词,“陛下日理万机,虽日日进补,但皆不至位,老臣……老臣需得给陛下重开药方……”

      “这是本王府库的钥匙,药给本王往好了用,治不好父皇我要你的命!”安王斥道“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是,是!”文太医忙不迭地跑了。

      龙床旁一个女人坐着,不知是不是新进宫的妃子,看上去格外水灵,尤其是那双眼睛,生得极其漂亮。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银绛纱裙,头顶点缀幽蓝牡丹色银绞丝步摇,颔首低眉间皆惹人怜爱,怯怯地唤了沈承隐一声“见过殿下。”

      她局促地低下头去“妾知道自己本不该来此,可待在宫里又实在是心中焦急,放心不下,便动身前来,请殿下见谅。”

      “你来可以,哭什么?”

      她愣住了,“妾……”

      丰王悄悄向逸王使了个眼色“——谁惹他了,火气这么大?”

      逸王闭了一下眼“——我怎么知道,这可不是我惹的。”

      还没等这俩人叽里咕噜用眼睛转明白,安王又冷笑一声“娘娘还是回去吧,父皇现在眼睛可闭着呢,看不到您的一片痴心付出。”

      她不甘心地咬了一下唇,然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帝王,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福了福身“妾身……先告退了。”

      *

      皇帝寝居里一片愁云惨淡,眼看三位殿下从早晨起就没用过膳,两位哥哥都说吃不下,沈错即使饿得两眼冒星星也坚强地表示自己也不用。

      沈承安看他脸色苍白,怀疑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比老三还难看。”

      “没事,挺好的。”

      沈承安完全没看懂他眼里“哥你要不然再问两句呢,再问两句我马上就去吃饭。”的渴望,哦了一声,又转了过去。

      沈错:“……”

      好饿!!!!

      等到龙床上的皇帝终于悠悠转醒,抬起眼皮看了床边一脸关切的安王一眼,不舒服地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话便道“逸王呢?”

      安王的笑有点僵,但立马转了神色,恭敬道“儿臣唤他过来。”

      他挺直身板,将位置让出给沈错,看不出任何不满。

      沈错俯首行礼,“儿臣在。”

      真把人叫过来,皇帝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朕,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沈错将头埋得更低了,“儿臣惶恐。”

      皇帝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便心软了一瞬“手放下,抬起脸让朕看看。”

      沈错依样做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听皇帝就蹙眉道“脸色怎的这般差?”

      沈错不说话,仍旧是薄唇紧抿。

      “因为朕说了你几句,就开始不高兴了?”

      沈错:“……”

      低血糖犯了。

      但迫于皇威,他还是弱弱的回了一句“……儿臣不敢。”

      总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就在丰王忍不住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外吵吵嚷嚷地进来一个人,那人存在感极强,而且可以说是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帝王寝居。

      “陛下,陛下,臣算出来了!”

      国师?国师潇锐?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闯进众人视线内。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模样很周正,还生了双让人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的眯眯笑眼,走路时衣袍飘飘,上身却端庄,头上冠着镶嵌绿玛瑙的鹊尾冠,墨发披散,似乎是极高兴地、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般前来进报。

      他像是看不见周围一群人,径直去了皇帝床前,眉飞色舞道“好事,大好事啊,陛下。”

      “您不是前几天让臣去算逸王殿下与那赫连公主的八字么,臣时至今日终于完完整整地推演完毕!”

      沈错眼皮一跳。

      “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天赐良缘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瑰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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