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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瑰云(二) ...


  •   人在即将倒霉的时候总是格外敏感的。

      就好比读书时就那一天没写作业第二天就被老师抽查,考试的时候偏偏考了没记的知识点,发现作业没带回家后想抄同桌的结果同桌也没写,到月底即将饿死的时候又被追剧app自动扣费……

      不知为何,从知道烈王即将回来的那一刻,沈错的右眼皮就突突跳个不停。

      应该是想多了,他安慰自己。

      结果某日上朝的前一天,皇帝特意叫内侍官提醒他明天也进宫一趟,最好是跟他二哥三哥一起过来,不要迟到云云……

      四舍五入就是想让他上朝的时候露个脸,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说。

      他毕竟也不小了,眼看着年底就要行弱冠之礼,又恰好恢复神智,也该了解了解朝政,为君分忧。

      沈错嘴上不说,心里小九九已经扎成窝,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由头推拒,于是秉持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懈怠思想坦然接受了。

      他一个穿越者,能端稳这身架子穿好这身狼皮已是不易,哪里来的底气和头脑和封建王朝的王公贵族打交道?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

      众所周知这是本架空的古代言情小说,那么时令也大多和现实中的帝制年代差不多,都是三四点就赶早了走,他一个前半生日夜颠倒玩手机的学生到后面日夜颠倒拍戏的牛马打工人,就靠自己那稀烂的作息,每天眼睛一闭还没两分钟就又被闹钟吵醒。

      习惯是习惯了,但是……

      躺在床上的逸王睁着眼想这辈子也是到头了。

      而且他处在这位置上,时不时冒出来个刺杀小惊喜等着他,一边要查刺客一边要顾着各个世家的动向,时刻关注潜在的剧情和男女主。

      前两天迫于无奈还跟沈承安借了人过来保护一下自己的小命,本想趁机挖墙脚,奈何人家是个高冷哥,每每刺杀目标出现手起刀落完事就消失,只留下沈错一个人在原地抓脑壳。

      不管怎么说,当他被下人叫醒的时候还是很不甘愿地赖了会儿床,然后无比艰难地爬出来穿衣服漱口,眼皮没睁开人就被簇拥着走出二里地,好不容易抖擞了一下迫不及待上马车补觉,结果没颠多久又要下去了。

      “殿下,到了。”

      无人应答。

      宫中无令不得驰车骑马,刚到门口准备叫主子下车的小太监和侍卫大哥面面相觑。

      他拢袖小心地敲了敲门“殿下?殿下?”

      沈错:“zzzzzzz……”

      小太监硬着头皮绕到马车侧面,悄悄掀开帘子,“殿下!”

      眼下已而萧瑟寒秋,尤其是清早的温度,从缝里扑到他脸上的寒气,不由得让他打了个哆嗦。

      “到了?”

      “到了到了。”

      逸王一边从他撩起的帘子里探出半身一边拎起自己的袍角,呵欠连天道“……怎么不大点声?困死我了。”

      小太监面上只是笑,心说我哪儿敢啊。

      谁敢在宫门前对逸王大呼小叫?九族的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折扇啪地一声被合上,爽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五弟!过来过来!”

      ?还真有

      深秋的好天气,天上地下满是亮堂的阳光,在人手心却只留一点点暖意,炙热从盛夏大放的光彩,入了这秋,只剩下平淡如水的回甘。

      玉树临风的丰王依旧风流翩翩,如他所料依旧持着把折扇,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就知道你会来迟,你二哥我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一起进去,生怕你一个人紧张……”

      沈承安张开手,“怎样?感不感动?”

      总感觉沈承安没憋什么好屁。

      沈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好说。”

      沈承安摊开的那只手也没收回去,一个大挥就用力地揽住他的肩膀往宫里走,“二哥还能害你?哈哈——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以前傻傻的多好玩?”

      两兄弟勾肩搭背不到一刻,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刹那沈承安又迅速将手臂收起,要不是背后的幽幽枞香还留在他后颈处,他几乎要以为沈承安先前那个不正经的样子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沈错又狐疑地瞟了他一眼,结果沈承安假模假样地停下来为他整理发冠,沈错的头发其实并不凌乱,让本想假装无事发生的丰王无从下手,于是只能慈爱地捋了捋他前额翘起来的发丝,低声道“别怪二哥没提醒你,进去之后别乱看,也别乱说话,没叫你你就老老实实站那装哑巴,朝上有几个老东西牙尖嘴利的很,很可能会拿你做靶,记住,面上得罪不了的咱们背地里有的是办法使绊子。”

      他顿了顿,又道“……父皇的话你也不要全听,他的确有意要将那异族公主许给你,接受不了的话就先拖着,能接受的话就先娶进门,大不了府里多双筷子的事,你也……别委屈了自己。”

      沈承安语速很快,但沈错一个字都没落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盯着丰王眼底少有的认真出神。

      隔的有些太近了,一呼一吸间都是沈承安身上熟悉又安心的枞香。

      “一会儿要是困了就闭上眼睛,父皇叫你了我就杵你一下。”

      他张了张嘴,“二哥。”

      沈承安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

      “嗯?”

      后几个字小声地几乎听不清“……跟我妈一样。”

      他很久没有回家了,听见这番真心实意的唠叨还是在高一新生报到那一天。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破产,好像什么东西都触手可及。

      他的成绩不错,没走家里安排的另一条路,自己考上了最好的学校,师资、教学资源乃至同学都是各个层级里掐尖筛选出来的好苗子,虽然比不上前面那些个成绩恐怖优秀的尖子生,在班上也只是个平平淡淡的中等生,家里也从不多说什么。

      那高中是半封闭式管理,一个月只放一次假,基本人人都住寝室,在家当惯了少爷的沈错临行前被母亲念了又念,比如“好好吃饭不要买这买那”,比如“好好处理同学关系不要斗殴打架”,比如“一定要多交朋友不要搞孤立哦”……

      说到最后,他母亲甚至眼眶有点红,带着鼻音抱怨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填个这么远的学校了,说他从小到大都没出过什么远门,万一病了饿了受委屈了,没人看着怎么办呢。

      沈错安慰她,说,妈,你下午还有会,别把妆哭花了。

      直到报名结束,沈错将父母送出校门,他顶着太阳沉默地目送他们上车离开。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即使保养地再好,父母头上的白发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太阳光下闪着光,哪怕只有寥寥几根,也格外明显。

      沈错忽然很难过,但也只是抹了把脸,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二哥。”

      赶上黄铜铃响的前一刻迈入殿中,耳边响起太监拔高嗓门的叫喊“二位殿下到————”

      两排文武官袍的臣子纷纷摆袖正身,齐道

      “——见过殿下。”

      “——见过殿下。”

      丰王嘴边噙笑,逸王垂眸冷淡。

      一进场,众人低头行礼时,无人敢正视他们。

      抬头间,所有人或冷或热不明其意的目光就全都砸了上来。

      说起来,这也算是逸王头回在朝堂上露面,一石激起千层浪,尽管都知道这是在朝堂上,也按捺不住众人乱飞的眼神。

      沈错跟着丰王亦步亦趋也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真真切切踩在寒凉玉面的地板上时,他忽然觉得以前拍戏造出来的朝堂真的弱爆了。

      这摆设,这布局……

      碧堂辉煌,满室华章,盘凤虬龙端金柱,金鎏殿铺玉石阶,檀木古韵绵长,青铜长灯摇曳,雕梁画栋水烟缦布隔帘望,遮住了那头颜色朦胧空荡荡的龙椅,好一派压的喘不过气的架势。

      三兄弟走近了,逸王先作揖行礼,安王微微颔首,也同时向丰王问好,丰王收了折扇,将手中的玉板握好,温和道“我怎么瞧着三弟面色不大好,昨晚睡得不安稳么?”

      “劳烦二哥操心,”安王不动声色道“近日王府看顾不周,叫几只老鼠闹得天翻地覆,内子属实是吓得紧了,哄她可花了臣弟不少功夫。”

      沈承安啧了一声“实在不行买些笼啊药的东西便是了,又屈不了几个钱,弟妹一个女儿家家的,你平时也注意点,该打死的就打死算了,处理这些腌臜东西就别放在台面上,又叫她受了惊可怎么办?”

      “……皇兄说的是。”

      沈承安叹了一声,“像这般的事也就三弟有福消受的起了,哪像我,现在指婚的对象还没个影,就连父皇都有心无力……哈哈,不过也不着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事多磨,是吧?”

      “皇兄是自由洒脱贯了的,对婚姻大事一向不机敏,你可千万别学他,”安王转过脸平静道“我瞧着五弟的福气倒略比二皇兄厚些,说不定没多久你的良缘也该到了。”

      “我?”沈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算了算了,臣弟也不急这一时呢。父皇常叫我们兄友弟恭彼此谦让,二哥不曾有,臣弟怎敢先?”

      沈承安看样子是想用玉板扇他屁股,手都抬到一半了,但又顾忌着这是什么地方又放下了,感觉气的有些牙痒“好你个鬼头精!平日里不见你兄友弟恭仁爱谦让,这会儿又显摆出来了是吧?”

      此时帘帐后人影走动,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停止,沈错眼急脚快踹了丰王一脚,然后默默拿玉板挡住脸站在了两位兄长身后。

      站在上头的大太监拉直嗓子“皇上驾到——”

      众人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略有些沧桑的声音响起“平身。”

      “——谢皇上。”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皇上,”有朝臣跨出一步,跪地行礼“臣有本启奏!”

      ……

      后面的他记不大清了,总而言之满朝殿都烧着暖香,背后门又是大开着的,叫他一会儿背后冷一会儿面上热,即使是这样也没架住凌晨四点带来的困倦,他第一次眼皮打架的时候,拿玉板撞了撞自己的脑门好让自己清醒,后来因为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又因为他预估了一把自己这个站在再往右偏一点就能被柱子挡住身形,皇帝应该看不见他闭着眼睛,于是悄悄挪动脚步,然后安心的做起了缩头乌龟。

      这也没办法,一群朝臣说的啥啊,他一个现代人根本听不懂,叽里呱啦的报备这抱怨那,反正他也没事干,只好隐退让出位置给两位哥哥舌战群儒。

      叽里呱啦了这半天也没见皇帝表态,沈错怀疑其实皇帝也在打瞌睡。

      他有些羡慕的抬头望向龙椅——真好啊,反正还有层珠帘纱帐隔开着,还能坐着睡,多舒服啊。

      他这一抬头了不得,尤其是还极为明显地叹了口气,周围人连带着都有些紧张起来,安王也回头道“五弟?”

      沈错:“?”

      安王奇怪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有话想对父皇说?”

      周遭不知不觉都静了下来,沈错想了又想“我没事啊。”

      沈承安一拍玉板“正好说到你的事了,你觉得怎么样?”

      沈错一头雾水,张望了周围一圈,凑近他问“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此时帐内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盏儿?盏儿过来。”

      丰王直起身倒抽一口凉气,同安王对视一眼,让开了条路,“去去去快去!父皇叫你!”

      沈错此刻神脑清明,手在袖子里擦了两把汗才迈前一步行礼“儿臣在。”

      龙椅上的帝王在帘子后招了招手“过来些。”

      我操不是吧这么倒霉。

      沈错头皮发麻,只敢低头应答“是。”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帘子不过两米的距离停住脚,极其自然的弯腰行礼。

      帘帐里的人和颜悦色道“你可听说烈王回京的事了?”

      “回父皇,是,二哥同儿臣讲了。”

      皇帝顿了顿,才道“你可知赫连氏?”

      “尚不清楚。”

      “月斛赫连氏是番邦老狼王同支嫡脉,老狼王迈加曾经是赫连氏的叔叔,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才上的位,不过前两年又被他亲哥哥两个暗中养大的小崽子给控制住,生不如死的在牢狱里过了一年,最终把王位又还给了赫连氏的两兄弟。”

      “西部为月斛赫连为首,喀什和壬序为左膀右臂,一共三十八个部族,和大燕愿结同盟的对半开,你长姐,便是嫁给了当时还是喀什王子的温孤元完。”

      “原来如此,儿臣受教了。”

      “听闻赫连氏的表亲族女会跟着你长姐一起回京,父皇都打听过了,虽然是旁支,但和亲脉的几人平日里关系甚好,她呢,也是个活泼的性子,赫连两兄弟被誉为天山雪与地幽陀,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能叫他们一声兄长的相貌想来也是不差,或许还更加出色。”

      皇帝的语气不疾不徐,“……你意下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沈错纠结了一会儿,低头道“父皇,待长姐回京还有些时日,年底又是儿臣的立冠之礼,成亲的事……想来……应当不用着急。”

      冰冷的大殿上回荡着他有些发颤的声音“儿臣……还想等与赫连姑娘真正见过一面再详叙,说不定……说不定这京中有她更喜欢的,万一儿臣与她不合适……”

      皇帝沉默一阵,声音有些困惑“可赫连氏的人点名道姓要你,朕还以为你认识她。”

      我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

      感觉往哪边跳都是坑的样子啊!

      沈错赔笑道“儿臣不大记得了,也许……可能是梦里见过吧?”

      “如此说来,你还是不愿意?”

      他立马跪下“儿臣不敢!”

      天,地,君,亲,师。

      天子拥有对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地位毋庸置疑。

      沈错的一滴冷汗掉到了地上。

      他知道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通知他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了,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一派死寂中,皇帝的手指无心地敲打着龙椅上冰冷的装饰,这时丰王站出来打破了沉默。

      “父皇,”他道,“此事万万不可急于一时,这桩姻缘来的属实蹊跷,您……”

      “这里没有你的事,老二。”

      丰王穷追不舍“可是……”

      帝王不悦的起身拂袖“退朝!逸王跟朕过来!”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恭送皇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瑰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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