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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瑰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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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门被陡然一掀,夜间的风卷着沙,呼的一声,随几乎一起冲进帐内的呼喊一起“牧将军!”
其他在帐内看着边防布形图的人心里皆是一绷,三步并做两步拉住那人“如何了?”
那人喘了一口气,“幸得可汗相助,自今日卯时起,前来围攻的伯利与万加等人已经悄然撤兵,依将军原话,我们还是按兵不动,让他们在城对岸嚷了许久。”
有人冷笑:“就知道又是个来捋老虎须的,叫的那么起劲,每逢要打仗就跑……今天好不容易来了万把人,倒也成了些气候,老子看着手痒,要不是后方粮草供应跟不上了,真想抽死他娘的一群兔崽子!”
“朝堂里那些文官我看是脑子读坏了!”桌板被拍得震天响,“将士们又不是铁打的成天喝点机油就行了,查个贪污案还唧唧歪歪,这么等下去干脆叫咱们饿死得了!”
“陛下这些年愈发抠了,”有人叹了一声,“拨个军晌都要……”
“上头那位可贪心着呢!他巴不得打仗一毛钱不花,还能安安稳稳坐拥这盛世太平……”
“够了!”
一时间,所有人噤声。
帐内孤灯盘照,映得牧响额头暴起的青筋直跳“发发牢骚就行了,难不成你们还真想反?”
其余人一惊,皆是单屈膝跪“末将不敢!”
牧响这番动气将自己也是闹得够呛,握拳抵唇狠狠咳了起来,本就两鬓花白的年纪更徒增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弄得其他人即使想扶也不敢扶,“将军!”
“自古帝王最是多疑无情,皇上忌惮也是正常,”他挥了挥手,拒绝了下属的搀扶,一脸疲态,“可是我们不顶着压力抵御外敌,难道要叫那群空会纸上谈兵的人来打仗?老子纵横沙场几十年,从先帝还在的时候就跟着先祖来沙场长见识,早早惹了一身杀煞,什么情况没见过,就这也不算什么了。”
“如果我跟你们一样遇到点事就怨声载道、无所作为,我也不会拖着这把五十多岁的老骨头连夜请命去沙场、而是早早告老还乡下地种田了!”
“将军教训的是……”
“都起来罢,”牧响捏捏鼻梁,“今夜无事,等温孤可汗过来再详谈,平时也少喝点。”
察觉到牧老将军的语气放缓,众将领也是松了口气,齐声道“末将告退。”
静了一会儿,仆从俯身过来,“老爷今夜要洗漱休息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挨过床了,前线和后方的一举一动都令他颇为心焦,牧响沉沉的叹了口气“无妨,今晚我要再写几封信送到皇城去,伯利人和万加人是真的等不及了,今日若不是外援到的及时,倘若真动了武,我们必然是吃亏的。”
因为当所有人都侥幸认为粮草只是不足、尚可与敌一战时,只有看过库存的牧响知道。
牧响闭上眼睛,沉沉地,叹了口气。
只有他知道。
那些粮草,若不打仗,也根本撑不过七日。
七日后呢?他不敢想。
周围的州府都借遍了粮,他拿起地图看了看,提笔写了一封信,决定再写加一封加急的,叫人往还没借过粮的地方官府送去。
忙到深夜,牧响身后的椅子嘎吱响了一下,副将立马进帐,“将军。”
牧老将军刚想问些什么,看到来人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我原先以为将军在休息,所以一直不敢打扰,”副将苏黄同样是眉头紧皱,“别的先不说,温孤可汗有信来了。”
牧老将军接过那只信鸽,拆下它脚踝的纸筒细细看着,不出片刻,他道“温孤元完和公主要来访燕都,你可知什么小道消息么?”
“将军可记得,公主那年被他求娶和亲一事?”
“是,我记得,”牧响的目光缓了缓,“温孤王子当时还被打了一顿,贼心不死,连着求了整整三年才磨下来这桩婚事。”
燕帝的第一个女儿沈菡,年方十八时就让随使者造访的王子一见钟情,从此求婚求得不可开交,一来公主和亲并不是件脸上光彩的事,二来是沈菡出身华贵,明艳动人,虽然并非嫡出,但性情淡漠的皇帝对她几乎可以说是宠溺了,眼下这么个野小子蹦出来大逆不道要求娶自家的丫头,地方远就算了,条件还那么贫瘠,自然一开始是说什么都不答应。
那小子也够舔的,放着一个好好的王子不当,偏偏要做舔狗,天天跟在沈菡背后当跟屁虫,一开始中原话都说不抻的小王子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等混账话来。
要不是那一次沈菡遇到截杀,差点丢掉性命,皇帝是吃了称砣铁了心地不将她外嫁。
也许是那次温孤英雄救美地及时,沈菡对他一改前观,愿意同他说两句话了。
整整三年,不改初衷。
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
皇帝为了补偿她,破例封她做烈王,温孤屈尊做烈王夫。
她的出嫁并不意味着丧权辱国,也不意味着从此一别再无相见,而是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嫁去了喀什。
燕帝嫁女,光是嫁妆都有一百八十八抬,红装十里,三月出街,盛世桃花。
*
“不过公主怎么突然想回来了,在温孤元完那边过的不好吗?”
副将低声道“许是公主多年无所出,被族中逼得紧了,我听闻布兰可敦对她并不满意。”
牧老将军将纸条收起,“我这就禀告给皇上。”
副将转身欲走时,牧老将军突然道“竹启今日干了些什么?”
副将军顿了顿,“小公子他,今日鞭死了一匹野马。”
良久,老将军斥了一声“你们还要纵着他到什么时候?”
声音倒是不大。
“将军,小公子他这郁躁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就是把口水都讲干也治标不治本啊,”副将叹了一声,原本披着银甲的宽厚肩膀塌了一些,“自从夫人走后……”
他不再说了。
人人都传他牧响一身煞气,硬生生克死了自己的妻子,现在唯一的儿子跟自己的关系弄得父子不像父子像仇人,他也有心想摆正牧竹启的性格,可父母双方日积月累的缺空已经让他形成了一套坚硬的外壳,牧竹启很沉默,不爱说话,但牧响知道他很犟,认定的事说一不二,隐形的刺扎痛了每次想接近儿子的老父亲,他又没长了文官那张巧嘴,只能看着儿子牧竹启这么孤身一人渐行渐远。
那出征的前一天时,他没话找话,说起等自己万一哪天死在外面了,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界上也不放心,就趁他还活着的时候希望能给他找一家好姑娘,不用什么高管门第的小姐,他自己中意就行,以后至少,日子过得也幸福。
那一顿饭吃得比平常更加沉默。
牧竹启什么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吃完饭硬邦邦扔下一句“我不娶亲。”
就走了。
是啊,他的性格死板,偶尔暴戾,动不动就见血碰腥,将来也是跟他一个命,哪个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他呢?
那一次,是父子俩的最后一顿饭。
第二天,他就摸黑上马,带着一众老部队走了。
……
“你说什么?谁要来?
刚上完朝的丰王一脸笑嘻嘻,用折扇敲了敲沈错的脑袋“自然是烈王和她的好夫婿咯!”
沈·没有剧本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懵逼·错:“烈王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看来你之前是真傻了,”沈承安关子没买成表示有点遗憾,他啪地一声甩扇遮住自己的半边脸,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我排行第二,安王第三,遂王第四,你第五……难道你真的猜不出这人是谁吗?”
“你是说那个年纪最长的……?”
“对——咯——!”沈承安揽住他的肩膀,“长姐要回京了!”
“她,为何封号烈王?”
沈承安一脸你终于问到点上的得意“这个嘛,就更有的说了!”
经过好二哥如此这般的一通解释之后,沈错抓了抓脑袋,迷惑道“虽然这的确这是件好事,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啊你,还是太年轻,”沈承安故作老成地晃了晃脑袋,“本王听说烈王这次回来,除了回来省亲,还特地带了个美人来!”
沈错额头突突了两下,“怎的?”
“照父皇这性子指定不会自己留着了,哎,要我说,你最好别惹什么祸出来,不然指不定哪天等人一来就指给你做侧妃了!哈哈!”
“当然你要是想彻底逃避赐婚,也可以假装跟个姑娘走近一些,对,最好是串通好了的,到时候问起来就犹疑一番……反正到时候你吃亏,父皇也会对你多有愧疚的!”
一看就是经验之谈,非常有可信度。
沈·讨厌相亲·讨厌包办婚姻·错敷衍地点点头,“多谢二哥愿意传授我这么多,但是臣弟昨天真的太累了,刚出了御史台就往大理寺走,刚准备睡个懒觉结果又被你摇起来,你说我冲哪儿说理去?”
沈承安睨了他一眼,嫌弃地拍开他“行行行,你先吃饭,我就不打扰你了。”
刚开始喝早茶的逸王殿下也没什么心情睡懒觉了,估计自己这会儿也睡不着,于是转头去跟明熠分享刚听到的新闻。
明熠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烈王的事他不是没从书里看过,他涉猎的书籍范围蛮广,大到四书五经小到怪谈话本,因此当一问三不知的逸王问起来的时候,格外游刃有余。
“烈王是咱们陛下的长女,既是长女,嫁妆总要丰厚些的。”
明熠恭敬地奉茶给他,笑道“今日太阳打西边出了?在下居然还能看见您起这么早呢。”
沈·爱赖床·理直气壮·错:“…………”
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其实这个点也不算早了是吧?”
明熠笑而不语,只是吹着杯盏中的茶水。
“我是被二哥摇起来的,”沈错真是好生无奈,“他说皇姐很可能这次回来要带个美人的,父皇指不定就从我们几个里面挑了。”
明熠思虑道“这……听起来倒是件好事啊。”
“那别了吧,落别人身上就算了,要落我自己身上,那就算不得好事了。”
他一个接受过正统新世纪洗礼坚持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其实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福气。
皇帝子嗣不多,有能力且适龄的宗亲很多,但皇子不超过一只手的数,皇帝总得服老啊!所以这桩婚事极有可能会落在他们头上。
明熠看出了他一脸苦恼,摸了摸下巴“所以在下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准备份子钱了……?”
“.........你老老实实还是把你兜里那点钱兜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