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有前嫌》梻桉

13、第 13 章 我们其实不

　　接单的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大叔开始觉得自己抢了个大单十分兴奋，发现来的是个穿校服的孩子，在收入和良心之间权衡了3秒还是问：“小伙子……这是要去干嘛？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有事回趟家。”

　　这时候就显出校服的好来了，家庭条件的巨大差异在一身运动式校服的包裹下变成如出一辙土气，大叔嗫嚅一会儿：“家里有急事啊？那要不你这单退了重新下……”他到底还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赚孩子的钱。

　　“没事，叔。”魏昭礼貌地扯高一点嘴角，“家里司机不方便过来接我才打车的，上高速吧，我赶时间。”

　　“哎，好。”大叔讪讪地坐回去，沉默地发车，突然觉得这个神情有点无措的孩子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怜了。

　　·

　　大叔非常对得起魏昭加的那8000，5个小时给他送到了目的地小区门口，在他下车之前出声：“小伙子一会儿还回学校吗？我门口等你，带你一起回去，不用钱。”

　　魏昭心想他只是来确认一下池初的状态而已，说上三两句话就够了，自然是要回学校的。如果池初不在家，那他再去趟她的新学校，也要用车，于是点头答应：“好的叔，车我包了，钱我等下打给你。”

　　大叔还想说点客气话，对方已经关上了车门。

　　·

　　魏昭一年前在这里住过两天，实在也不算长，没什么心情和记忆怀念过往，匆匆地顺着小区绿化带里修的小道绕到他印象中的楼栋，一二单元也不记得，只知道是小道尽头左手边的大门，进去之后按电梯，然后内心空空地等。

　　小区很新，因此还未下班的点人不多，偶有几个接孩子的长辈从外面路过，声音也不大。

　　终于等到电梯“叮”的到达提示，魏昭进门按楼层，深深吸了口气。

　　一梯两户的设计，出电梯后左转就是池初家。他走到门口，冷静地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两次，都没有人应。

　　其实到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确认家里没人了，但魏昭还是执拗地，等门铃提示挂断之后再次按下。

　　如果不在这里按门铃，他又能去哪里找她呢？魏昭想。

　　他又低头打开手机，不断地向池初的微信发去好友申请，一条一条地问她到底去哪里了。他甚至想质问对方，这样折磨他有意思吗？

　　……哪怕有意思他也认了。

　　可是每一条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他内心的失控感越来越强烈，好似一团团膨胀开来，逐渐挤压心肺，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伙子你找谁？”

　　魏昭回头。

　　电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指指右边的住户门：“我是对面的，你来找人吗？”

　　“是的阿姨，我来找这家的女儿池初，她是我朋友。”

　　阿姨说：“他们家之前好像有亲戚来帮忙搬东西，说要搬到老家去了，已经一个月没有住人了。”

　　魏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咳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阿姨，你知道他们老家在哪里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阿姨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区里好多人家我都熟，就老池他们家，这里装修好搬进来也才一年多，大人还不常在家住，来往不多。”

　　魏昭不动声色地扶墙站稳，对她笑笑：“谢谢阿姨。”

　　阿姨探究地观察他一会儿，像是还想问些什么，到底家里做饭更要紧，转身开门回家去了。

　　自她关上门“砰”的一声起，小区好像活了过来，或远或近的嘈杂声响起，有人在说话间嬉笑，有电动车惊叫的喇叭，楼上楼下似乎也凭空变出了人在厨房大显身手，家常炒菜浓香的气息开始飘散。

　　魏昭如同脱力，背撞到墙上，他慢慢下滑坐到地上，最后一次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透过走廊看到的天空无风无云，一净如洗。

　　·

　　池初睁开眼，看见魏昭站在窗边往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清清嗓子：“把握经济命脉的魏总，于七星级酒店顶楼，在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他的商业帝国。”

　　魏昭：“……”

　　魏昭：“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非常顺滑地切换话题：“我睡了多久呀？”

　　“五十分钟。”

　　“那差不多一个睡眠周期……”池初爬起来的中间碎碎念着什么快速眼动、深度睡眠之类的，魏昭注视着她，不过一个短暂的走神，她说的内容已经变成了晚饭相关，也不知道怎么跳过去的。

　　最后她说：“那我们去吃饭吧！”

　　于是魏昭点头，和她一起走出主卧、套房、层区、电梯、酒店VIP通道，坐上提前在楼下等待的游览车往公馆去。

　　尽管对于会费来说今晚的自助菜单比较一般，但公馆的大厨实在有些水平，传统中餐西餐，创新融合菜都十分美味，池初吃得很尽兴——还是坚持喝了养乐多。

　　吃完饭魏昭问她要手机，她不明所以地递给他之后才问：“怎么了？”

　　“给你装一个APP。”魏昭用她的手机扫了自己手机的屏幕，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绑了我的副卡，之后你也可以自己过来，APP上和管家打个招呼就行，也可以让他们接送。不过副卡不能带人。”

　　池初慢吞吞地咀嚼嘴里的食物，一时没有说话。

　　等魏昭抬眼看她，她才回答：“之前沅沅说最好我不要一个人来。”

　　“苏沅来得不多，认识的人也不多，有什么事不容易及时处理。”他倒没这时候还诋毁苏沅，“今天你和林昌敬他们也认识过了，他们总在这里，有什么事找他们一样。”

　　把动态的验证码输好确认完，魏昭又在自己的手机上和管家打了招呼，见池初正盯着自己，出声问：“怎么了？”

　　她轻声轻气地问：“你不和我一起来吗？”

　　或许她是因为一个人到陌生的环境觉得不适应，甚至是害怕，才有这样流露出一点依赖，但魏昭还是因为她的问题心跳快了两拍。

　　“之后会有点忙。”哪怕他的很多行程都尽量转线上，转不了的也已经往后推了不少。

　　“噢。”

　　她应下了，但是看上去还是有些拒绝、排斥的样子。

　　她的拒绝和排斥来自于对不熟悉事物的谨慎，而他是这项“陌生事物”中熟悉的部分，因此成为链接中的唯一锚点。

　　哪怕只是这样的“唯一”，都让魏昭难以遏制地愉悦。

　　“魏昭。”

　　她很难得会有这样认真严肃的表情：“我之前都没有说的，但是我们其实不是一样的人的。”

　　随着她的话，她的两只手侧立着，一只落在自己身前，另一只落在他的身前。

　　那一点小小的愉悦刚熨热他的胸膛，还未扩散至肢体就被浇了一头冷水。

　　魏昭微微抿直嘴唇：“哪里不一样？”

　　这话太过于明知故问，池初睁大眼睛对此表示震惊。

　　她的反应让魏昭更加不高兴：“这里也不过是向大众开放的营业场所而已，我给不给你绑定副卡每年的会费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它价值多少有什么关系吗？我乐意和你分享我的东西，仅此而已。”

　　话有点对，但又不太对。池初微微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

　　“苏沅带你来就没问题，我带你来，你就说我们是不一样的？”魏昭偷换概念之后又进行道德绑架，“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商场排两个小时的队，但我活动的场所你根本就不乐意来？”

　　“不是……”池初欲哭无泪。

　　两个人的生活消费水平几乎可以说是隔着天堑，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却被魏昭三言两语说成了是她心怀芥蒂要和他划清界限。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张嘴几次又都闭上，最后妥协：“是我不对。我知道了，以后我会过来玩的。”

　　“嗯。”魏昭冷冷应声，显然还在气头上，并不愿意马上就接受她的道歉。

　　他冷着脸点开白易居的消息框，表明他在人间公馆的副卡绑定给池初了，苏沅那边也知会一声，如果人来让苏家的服务管家也帮着多留心些。

　　白易居一时还没进入霸总管家的角色，困惑提问：怎么还要和沅沅姐说？

　　魏昭：万一没看好让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白易居：这……

　　白易居：这就是传说中的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摔了吗？

　　白易居：少爷，你陷进去了啊！

　　魏昭：滚。

　　两句话说完，抬眼看池初还眼巴巴看着他，魏昭轻哼一声：“随你。”说完又在她手机的App上做了一些设置。

　　“嗯嗯，我有空就来，一定来。”池初连忙保证，“遇人就说我是魏昭罩的。”

　　魏昭对她皮笑肉不笑地扯高嘴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

　　粉色的小车慢悠悠倒进地下车库的车位内，电机熄火，车内的灯光亮起。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动作，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动作缓慢但流畅地收拾好自己的手机和背包。这样简单的动作完成时自动灯竟然也暗了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亮起，她点开魏昭安装的APP，看着“我的”界面里点亮的一项项权限放空许久，而后像是疲倦又像是难耐地趴到方向盘上，泄露出的一些呜咽说不清楚是压抑到极致的哭还是笑。

　　·

　　魏昭的出差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期间宇润的项目奖金下来了，李声声带头提交了离职申请，毕竟总监早就看她不顺眼，人事主管那边得了信，离职约谈也不过三两句话就体面地祝她新工作顺利了。

　　唯一的变数是总监那边觉得“虽然我讨厌你给你穿小鞋，但你凭什么敢不乖乖接受”，一时气头上来她们办公室阴阳怪气被池初两句话说得破了防后大骂：“收拾东西给我滚，明天别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

　　于是三人飞快收拾完东西，到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的人事主管那里开了离职证明。

　　人事主管妄图做最后的挣扎：“有些没处理完的工作交接之后……”

　　李声声回得不硬不软：“之前接的新项目也才开始，没什么要交接的工作。”

　　孔雪几乎全程都是懵的状态，一位组长一位□□教父全程带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捧着箱子站在办公楼下了。

　　“这、这么快啊……”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么快的吗？”

　　“手机解锁给我。”

　　孔雪马上照做，手机递出去之后才嘴里念叨着“怎么了”凑到池初身边去看她的操作，眼见她打开通讯录提前拉黑了人事主管的联系方式，然后是微信好友。

　　“……啊？”

　　“我看之后她找你交接工作你不好意思拒绝的。”池初话说得软绵绵的，拉黑倒是利落，“省得到之后再觉得麻烦呀。”

　　虽然现在拉黑也让孔雪觉得不好意思，但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之后，她坚定地握住池初的手：“都听你的，教父。”

　　·

　　提前离职让池初有了近一个月的长假期。

　　这个好消息在她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就已经被她发给魏昭，于是这两天的消息基本就是睡到大中午、和李声声孔雪逛商场、去听行业讲座之类的。

　　至于人间公馆？

　　池初不知第多少次打开App，又关上。

　　她不能太着急主动去那里，但以魏昭的性格，那天说过她一次，哪怕心里有想法也不会再催她第二次。

　　她又打开日历细心数了一遍日期，心里默念：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不在乎几天、几个月。

　　而后她强迫自己放下手机，坐到屋里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慢慢地控制着脸部的肌肉，舒展急躁的眉头，抬高戾气的眼角，下巴微微用力绷紧一些。

　　镜子里的人也望来无辜的一瞥。

　　很快她又变了脸色，嘴角弯弯但眉尾下撇，是一个犹豫但强撑着的笑容。但只要舒展眉心，弯起眼睛，它又变得灿烂起来。

　　“叮咚”，有人发来了信息。

　　苏沅：我回来了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