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番外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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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道上，风飚雪冷，夜色渐深。
顾绛与俞莲舟谈及逍遥派之道，见他面露犹疑，笑道：“便将这个道理放之眼下，谢逊冒成昆之名杀人，如今他已是大大违背了侠义之道，故天下皆可伐之，即便与谢逊无冤无仇，也能以讨伐恶人的名义，去抢夺屠龙刀；便似春秋时期，管仲为齐桓公策划的霸业，尊王攘夷，以周王为名义，奉的是君臣之礼，夺的是称霸天下之权。此时，奉行尊王的礼，就成了诸侯脖子上的缰绳，伐恶之道亦然。”
“若有人说，谢逊所杀之人与我无关，江湖上有几个人的手里没沾过无辜之人的血，我若一个个杀过去，这辈子也忙不完，所以我不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杀谢逊，对此，俞二侠会做何等观想？”
俞莲舟回答得很慢，他一边说，一边在想：“行侠仗义，我辈当为，除恶扬善，是我所认同的道理，所以，我会去做，但我不会强求他人去做。”
顾绛鼓掌道：“是，因为你是一个善人，这道理到了你的身上，是有利的，你会践行这个道理，而不是把它变成一个盒子，一件工具。”
他话风一转：“而江湖上更多的人会怎么做呢？他们会说，谢逊奸贼，人人得而诛之，你若不肯杀他，便是自甘堕落，违背了侠义之道，这样一来，你若认同侠义之道，便该改变主意和他们一起，你若坚持不肯，便不再是‘我辈中人’。”
“因此，即便看不到屠龙刀，也知道无论如何刀不会落在自己手里，依旧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来，只为各大门派皆奉行此道，一旦成了大势，便是武当也不能置身事外，为江湖道义前驱，成为守箱子的人。”
俞莲舟忽觉得一阵深寒，脑中却格外清明，道家哲理之说，往往超然物外，抛开人心立场，跳出善恶是非，许多道理听起来极为不近人情，虽说顾绛未必全然认同前人的想法，但从这番话中也能看出些这位顾先生的为人来。
一个在世间活了数百年、看过王朝兴灭、见惯人心变化的人，无视功名，游走天下，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紫霄宫的灯光遥遥游映在雪上，照得山路莹亮起来，青衫道人道：“绝圣弃知，绝的是‘天下同圣之圣’，弃的是‘众人皆知之知’，如除太极之界，越天人之限，无名相之分，回归本真，不尊一礼，海纳百川。由道知武，逍遥派的武学由此而来，内功讲究深广，招式化用无常，门中弟子素来极少，毕竟这般想法注定只能修个人，不能通行天下。”
“所以我说，逍遥派所秉行的道理，于你的问题并无助益。”
俞莲舟叹道：“由此理观天下，孤冷忘尘，有出离之苦，确实非寻常人能践行。”
顾绛道：“武当派修五德，自然和逍遥一脉不同，你师父张真人兼修儒道佛，为传承武功技艺而开山立派，许多武学上的想法殊于当世，不说江湖上，就是武当派的弟子们，又有几人真正知道他的境界和想法？这走的何尝不是一条，未必能为人理解的路呢？”
哪怕是张三丰的弟子张翠山，也曾觉得他师父的武功，也就比谢逊高一头而已。
俞莲舟望着紫霄宫的烛火：“比起师父和顾先生，我等终究是俗人。”
顾绛笑道：“若今日在这里的是宋大侠和张四侠，我不会说这话。因为他二人看重为人处世，觉得武当是张真人交给他们的责任，要支撑起师承在江湖上的地位，庇护门下弟子，我若在他们面前说这些，他们会看我是张真人的朋友，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不以为然。”
“若是俞三侠和莫七侠，他们俩为人直率，当为则为，并无太多思虑，而张五侠与殷六侠都是任情之人，这些个道理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这没什么不好，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想法，我也无心教旁人学我，否则我不也是一个为庄子所嗤笑的‘圣人’么？此番多言，不是酒后纵性，而是因为俞二侠与顾某年轻时有几分相似之处。”
“你一心追求武道，而武艺和武道之间的门槛，就在这些思虑中，不经世事，不能堪悟。今夜俞二侠之沉郁，是为心中迷障，寻不见道路。我不会告诉你道是什么，只能告诉你，先人如何看待这些问题，而百家学说，说人，说天地，说道理，识此中之理，知天地之大，明人心之变，是由技入道的方向。”
俞莲舟听到这里，也不由一笑：“先生说，此理于我的问题，并无助益，因为我不会走这条路，可先生依旧愿意畅然与我一说，因为这些于我求道有助益，顾先生素来待人随心所欲，对道则至真至诚。”
顾绛道：“明心持己，坚韧恒常，才能行过山水万重，能从中取纳多少，也看你自己。”
话已说完，两人不复开口，一路安静地走到了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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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下了一整夜的雪未停，第二日早起，紫霄宫那边管理杂事的道长派了两个壮年的弟子到后山帮祖师扫雪，被分派的两个弟子不敢怠慢，收拾妥当就往后山去，却发现通往后山的路竟已被清出来了，只是后面又被雪洒了一层，他们不知是谁先一步清扫过山路，只循着前迹扫去又落下的积雪。
等他们扫到张三丰的小屋前，已到了上午，远远就见篱笆围起的小院里，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执松枝站着，在他对面的是身着青衫挽着道髻的青年，手中一枝红梅，旁边两人则拿着扫帚，望着他们，时而被指着走动往来。
武当派的弟子当然认得院中的人：“咦？那不是殷师叔和莫师叔吗？原来是他们二位早早起来，为祖师清扫了道路。”
殷梨亭和莫声谷在武当七侠中最年少，武当派内的事他们管的不多，几位师兄都叮嘱他们专心练功，打好基础，才能在武道上行得长远，可因为张翠山的事，这些日子他们也难免要接触许多江湖上的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事。
两人习武也越发勤勉了，门中弟子还未起身，便早起练剑，见山中积雪，想着师父走动方便，相约着到后山道上扫雪。
张三丰见他们孝顺，心中总是欣慰的，便和他们叙话，说起近日的生活和课业，顾绛是在他们后面来的，来时怀中抱了几支红梅，映着青衫白雪，不觉喧妍，反而更显仙风道骨。
顾绛远远听见张三丰指点殷梨亭练剑，兴致起来，招呼这两个扫帚还未放下的武当弟子过来：“我前些时日在昆仑见到了他们如今的两仪剑法，多年前我曾见过昆仑派全盛时的混沌剑阵，了解一些真意，如今的昆仑派弟子练得不怎么样，所以我私下里循着这套两仪剑法的思路，从混沌剑阵里提炼出一套四象剑阵来，刚好眼下有四人在，张真人可有兴致看一看我的游戏之作？”
张三丰乃是武道奇才，他十六七岁时就能凭一套从铁罗汉上自学的罗汉拳与何足道缠斗不败，在阵法上，他更是从汉水边龟蛇二山悟出了一套真武七截阵，武当七侠若同时入阵，便能敌江湖上六十四位一流高手，是真正的镇派绝学。
所以他很快就看出了这套四象剑阵的窍门来，兴致勃勃地和顾绛讨论起武功阵法，两人的思维性情不同，阵法的排布自然也有不同，于是殷梨亭和莫声谷便被两位长辈指挥着往来走位。
走完了一趟，两人又各自折了树枝拆起招式来，随意得很，诚如顾绛所言，视为武功上的游戏之作。
山间小屋边，竹林簌簌，落雪纷纷，两个身着单衣的道人以松梅为剑，各占一位。
松枝朴拙，以守待攻，梅枝飘逸，以攻代守，木枝相击间似分似合，交错往复，两人脚下踩着四象位，行过一个轮回后，剑招忽变，松枝猛然转守为攻，剑锋清朗潇洒，梅枝却转攻为守，招招遒劲稳重。
攻势快时如狂风乱雪，惊涛拍岸，守如江海浩然，攻势慢时似细雨沾花，清霜映月，守似青山不语。
快慢变化，有无轮转，阴阳相生，明明只是一折即断的树枝，两人也神色轻松带笑，并无半点肃杀之气，却胜过世上千万锋芒毕露的狠绝杀招。
以武敌之，强力可违，以道胜之，无物可破。
殷梨亭和莫声谷抱着扫帚站在一边，看着两位绝世高手将这套剑阵一点点拆解开来，其中内容精妙绝伦，一时间听得如痴如醉，忘了来扫雪的目的，反而连自己身上落了一层也浑然不觉。
倒是后来的两个弟子探头探脑的往屋内看了几眼，发觉祖师和客人拿树枝比划完，两人脚下竟在院中画了一个圆，停手时，各站在阴阳鱼的鱼眼上，手中的树枝也未有丝毫折损。
顾绛随手将梅枝抛入石桌上的素白瓷瓶里，道：“在与张真人相识前，我便知道，我与张真人一定能做得道途上的朋友，果不其然。”
张三丰亦抚须长笑道：“武当山顶，老树苍苍，数十载时光匆匆，顾道友来得正好，让道人未曾空待。”
顾绛亦笑道：“酒也饮过，剑也看过，乘兴而来，兴尽则归，趁这空山积雪的好景，我便向张真人告辞了，来日再寻真人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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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牵无挂的外来者闲游天下，有时是游方算命的道士，有时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他还在一处书馆里帮着那憨直的书生修过书，许多在宋元交际中遗失的珍贵书册从他笔下复刻出来，因此吸引了许多文士儒生来与他一起修书。
顾绛在江湖中，可江湖的那些纷争又和他全然无关，倏忽间十年过去，连莫声谷都蓄起了胡须，显得老成起来，总是踏着清风凉月来寻张真人饮酒同游的逍遥派顾先生却容颜不改，青春依旧。
不过近一年多，顾绛都未曾来武当山了，张三丰意欲集合毕生所学，创一门武功，为此他再一次通读道书，凝练武功，整日在小屋中闭关，连弟子都不见，顾绛便也不来叨扰他。
但张三丰今年恰满百岁，武当派弟子着意为他办百岁寿宴，江湖上免不了会有许多客人前来，这些年宋远桥经营有道，他为人处世公道和善，常替人化解纷争，所以武当派在江湖上的声望越加隆盛，殷梨亭还向顾绛随口抱怨过，说大哥这些年越发滥好人，爱管些本无关道义的闲事，武当倒不似当初清净了。
如今的武当派祖师再办寿宴，比起十年前，自然也有所不同。
只是这不同，莫说满江湖的人，就是武当派自己也未曾猜到。
自王盘山之事后，天鹰教被诸多武林正派逼问谢逊的下落，殷天正为人刚硬，以一派敌诸派，始终不肯妥协松口，虽然有各大门派未曾下死手的缘故，也可见天鹰教的势力、殷天正的本事了，与天鹰教打交道最多的俞莲舟说起这位天鹰教主，都带着敬佩。
这十年来，共有二十二家武林帮派卷入谢逊屠龙刀之事中，还有散人无数，腥风血雨，死伤惨重，作为众矢之的，天鹰教的威名倒是传遍了江湖。
只是无论殷天正如何严防死守，天鹰教的动向还是被各大门派探知，知道他们常常派大船向海上搜寻，各派也弄了船来围追堵截。
俞莲舟为了寻张翠山的下落，常在南方海边探看，这一日听闻天鹰教的大船又出了海，当下也率弟子与众人一起追寻上去，本以为又是一次纠缠骂斗，最终双方都罢手返航，却忽闻得海上一人高声疾呼：“二哥！是俞莲舟，俞二哥吗？！”
听得那声音万分耳熟，俞莲舟顾不上与天鹰教之人对峙，转身回道：“我是俞莲舟，啊！你——你是——”
沉稳如俞莲舟遥遥见了木筏上熟悉的身影，都激动得一时语塞，如坠梦中，那穿着简陋兽皮的男子回道：“二哥！是小弟张翠山！”
此言一出，如海上惊涛乍起，失踪十年的武当张翠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番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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