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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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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绛离开昆仑派后,又在山中游荡了许久时日,出得山中后,江湖上已经又是一番风起云涌。
少林寺因空见之死向天鹰教索问白龟寿,欲知谢逊下落,殷天正却反向少林寺索取空见弟子圆真的下落,说他乃是谢逊之师成昆,多年前就屠杀谢逊满门,还与蒙古汝阳王勾结,陷害谢逊,少林说空见死后,圆真也不知下落,又指天鹰教害了圆真,故意将这些事都推到一个下落不明之人身上,污蔑少林清名,两家争闹起来。
另一边江湖上说峨眉派有倚天剑,灭绝师太知道刀剑中的秘密,时不时有人往峨眉山上去,灭绝师太处事狠辣果决,杀了不少觊觎宝剑的人,又惹来是非无数。
在这诸多争端中,武当派也因张翠山的下落,与天鹰教生了冲突。
那一日张三丰派弟子下山探寻屠龙刀背后之事,只是半路上,他们遇见一桩不义事,为了救人的同时不耽误师父的嘱咐,他们便分了兵,张翠山先去江南探路,恰逢扬刀大会展开,他追着屠龙刀的线索也去了王盘山,只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只在扬刀大会上留下了二十四字石刻,人不知去向。
武当七侠情同手足,他们来到王盘山打探状况,一眼就认出了石壁上张翠山的字迹,确认他来过王盘山,如今张翠山失踪,他们安能放过线索,也找上了天鹰教,向白龟寿问当日的情形、张翠山的下落。
因为天鹰教的说辞直指少林,武当派众人越加谨慎,宋远桥率人亲自去往南方,俞莲舟、俞岱岩和自少林折返的张松溪一起回到武当,向张三丰叙述详细。
这一遭俞岱岩并未受伤残疾,也没有龙门镖局之事夹在其中,武当众人虽忧心张翠山的下落,但俞岱岩曾听顾绛说起明教和成昆的纠葛,再衍伸到少林,还牵扯进了汝阳王府的势力,江湖上局势混乱,倒教人得细思根由,不可妄动,以免反成了蒙古人的助力。
故而,宋远桥只问白龟寿关于张翠山的下落,其余一概不问,偏偏白龟寿始终不出面,也不回答。
其实此事也怪不得白龟寿,他因与谢逊赌刀时,为谢逊吐出的毒酒所伤晕倒,所以躲过了谢逊的狮吼功,没有变成傻子,但也因如此,他确确实实只知谢逊来夺刀,此后发生什麽,他们又去了哪里,白龟寿那时晕倒在地,如何能知?
但作为王盘山上唯一清醒的人,也轮不到他来辩驳自己知与不知了。
顾绛在江湖游荡多日,再次拜访武当山时,紫霄宫中一片愁云惨淡,不见了寿宴时的欢腾气氛,武当弟子人人面带愁色,尤其是与张翠山感情极好的殷梨亭,暗中已不知为自己失踪的五哥哭过几回了。
实在是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张翠山都毫无踪迹,若他活着,早该回来了。虽然武当众人依旧坚持寻找张翠山,可心底里已经有了落空的准备。
连张三丰都添了些许霜色。
“我的七个徒弟中,远桥沉稳谦和,莲舟严肃端正,岱岩精炼强干,松溪机敏多智,梨亭纯澈任情,声谷刚直磊落,这些孩子的资质人品都是极为难得的,而翠山,翠山,唉。”
说到这里,张三丰神色黯然:“翠山这个孩子重情激烈,文武双全,在诸弟子中悟性最佳,我本待他年纪再长些后慢慢打磨,将来继承我毕生所学,未曾想,他命中如此坎坷。”
时节已经入冬,武当山上松竹苍苍,小屋傍着晚阳,清幽依旧,只是寒风萧瑟,草木衰折。
顾绛用小火炉烧着取来的山泉水,灰扑扑的瓦罐里隔水温着他带来的好酒,俞莲舟起身为二人布好酒杯,桌上还放着两碟简单的下酒菜,顾绛上门做客,寻张三丰饮酒,他作为晚辈也陪了半杯。
此时听师父说起张翠山,他面上不显,心中实为伤痛,俞莲舟早已打定主意,要向天鹰教问出当日王盘山上的情形,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五弟,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他真有所不测,自己一定为他报仇,不能让五弟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含冤埋骨。
顾绛见状道:“酒入愁肠,愁更愁,我来寻你饮酒消遣,可无意为你再增愁绪,你既然心中忧虑弟子的下落,不如,我来为此算一卦?”
说着自袖中摸出三个外圆内方的铜钱来,张三丰笑道:“旁人问卜需得天时地利,计较许久,也只有你这样的易学修为,才能随时随地起卦了。”
顾绛道:“挑选天时地利,不过是为了沟通天人,向天数问卜。然得道者,便是拿三块石头也能占出结果,蒙昧者就是用上五十著,也心中茫然。我素日里很少探知天数,三才中更重人位,但你们师徒既然如此忧虑,占一卦又如何呢?”
看着顾绛掌中铜钱,张三丰叹了口气:“师徒便是父子,既然如此,便由老道来吧。”
张三丰自己也懂得易理,只是如顾绛所说,卦好问,理难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卦象中窥见命数的,更多时候不过是为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三枚铜钱六次起落,问六十四卦,顾绛排了排六爻,眉梢一挑,道:“这下为地位,火气相冲,地火明夷,是地利不济,过河拆桥,他这一难,应在人心反复。”
张翠山同谢逊比斗,说好胜者生,败者死,张翠山与谢逊比书法,以张三丰的这套武功书法胜了谢逊,他为人仁厚,不要谢逊的性命,只要他放过岛上众人,可谢逊翻脸反悔,不仅坏了岛上众人的神智,还将张、殷二人掳走。
张三丰师徒不知当时的情形,但也晓得张翠山的祸事由来,俞莲舟冷声道:“屠龙刀,谢逊。”
顾绛接着道:“中为人位,哈,火气未消,遇山,火山贲,有凶不为凶,喜气盈门。张五侠此行得人和,只怕因祸得福,时来运转,不仅没有性命之忧,还有红鸾之兆。”
此言一出,张三丰面露惊色,哪怕心中忧虑未消,还是颇为欢喜地笑道:“若当真如此,翠山还得托先生吉言了。”
顾绛摆摆手,排到天位卦象:“老人问卦,乾为天,困龙得水,火消于水,是刚正不屈,时来运转,天命不绝,终有脱困再聚之日。”
“天地人三才俱在,本人无损,是遇火而难,遇水而解,这一卦的生机应在水上,想来张五侠是漂流海上,被困一隅,需得天时才能脱困。”
王盘山在海边岛屿上,原本武当众人心中也估摸着,寻不见张翠山,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谢逊夺刀,劫了殷素素和岸边船只出海,张翠山或是主动追索,或是为人所制,也一并去了,所以才失踪在岛上。
那谢逊的武功惊世骇俗,将岛上百余人都震得痴傻,张翠山绝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忧虑的就是张翠山为谢逊所杀,葬身鱼腹,但若真有侥幸,使他在谢逊手中逃得生天,哪怕暂时流落海上,无法回来,也终有一线希望。
张三丰轻捋着长须叹道:“大海涛涛,北冥茫茫,也不知这一线天机应在何时了。”
对这命理之术,俞莲舟将信将疑,但吉兆总胜过噩耗,若能宽慰师父一二也好,他躬身向顾绛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赐教。”
顾绛道:“说不上赐教,能不能抓住一线生机,终究要看张五侠自己。”
张三丰看着桌上的铜钱,忽道:“未知顾道友,可否算得姻缘?”
顾绛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这酒虽温过,入口依旧清冽:“姻缘是最难算的,情之一字,起于一心,便是天时地利皆在,一念不合,便是天差地别。怎么?你这些徒弟里,有好事将近的?”
张三丰沉吟道:“梨亭这大半年来为翠山的去向,伤心不已,长此以往难免心中郁郁,老道想要为他寻一桩婚事。”
殷梨亭往上往下都有师兄弟,除了宋远桥早年受父母之命娶了妻子,自俞莲舟往下皆未成家,张三丰也没有提过要为他们娶妻,唯独殷梨亭让他忧心,希望能有一位嘉侣劝慰开解于他。
顾绛笑道:“你既然提起,便是心中已有人选了?”
张三丰点头:“我看峨眉派门下的弟子便很好,其中与梨亭年龄相当的,以汉阳金鞭纪家的姑娘最好,武功样貌不说,贵在人品正直,外柔内刚。”
他这个想法还未曾和弟子们提过,俞莲舟乍一听,也是意外,他回想起峨眉派的弟子,的确这两年以纪晓芙最为出名,武功资质出众,且极有侠名,六弟的性子纯善柔和,若此事能成,倒也是一对相处起来和睦安逸的璧人,师父的眼光总是不会错的。
然而顾绛却不这么认为:“峨眉派?眼下与峨眉结亲,只怕不是个好选择。”
张三丰道:“我也知近日里峨眉的风波,我曾受过峨眉祖师郭襄女侠的恩情,正因如此,才更要守望相助。”
顾绛道:“灭绝师太的为人骄傲决绝,甚至到了不甚讲理的程度,张真人出于好心在此刻与峨眉达成姻亲之盟,可灭绝师太不见得愿意在风声鹤唳时接受这份好意,一来,这话说出去有峨眉依仗武当才能守住传承宝物之嫌;二来,若是此刻开了女弟子成婚的苗头,峨眉派中未婚的女子可不止纪姑娘一人,为了这掌门信物,会不会惹来外部连通内部,掀起纷争,尚未可知;三来——”
青衣道人顿了顿,还是笑吟吟继续往下说道:“三来,张真人胸怀坦荡、为人磊落,但人心唯微,疑邻盗斧者比比皆是,安知旁人如何想呢?”
张三丰微微一怔,苦笑道:“修得己身便已不易,旁人谈说,不畏短长,只不过顾先生的话也有道理,待我问过梨亭,等一些时日,风浪平息些,再问灭绝师太,若她答应,便探一探纪姑娘的想法吧。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终身大事,老道也只能帮着参详一点,若缘分不到,旁人再多努力,也是适得其反。”
俞莲舟应和道:“无论如何,六弟都会感承师父的关怀爱护,节制哀思。”
酒过三巡,天色昏沉,顾绛见张三丰提不起什么精神,便也不再打扰,告辞往客房去过夜,让张三丰一人静静心。
走出小屋,便见山间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洒落,竹林的叶子上已经覆了浅浅的一层。
俞莲舟引着顾绛往客舍去,这位素来寡言的武当二弟子,大半年来也削瘦不少,人也越发沉默,只面上行若无事,将这江湖上的纷争乱象、兄弟的不知所踪,都埋在心中。
顾绛呼出一股白气,拍了拍饮酒后微微发麻的手指,情思熏熏,人却愈加清醒,开口道:“俞二侠此次再见,似心有块垒。”
俞莲舟踩着脚下的冷硬的山路,轻声道:“先生游于世外,却知天下之事,如今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歪魔邪道、三教九流都搅在一起,您如何看这倚天剑、屠龙刀引起的江湖风波?”
顾绛双手揣着袖子道:“你若要问我,那我的回答多半于你无甚助益。”
俞莲舟道:“先生何出此言?”
顾绛半眯着眼睛,似乎酒意上头,晃晃悠悠:“我所修的是庄子一脉,逍遥派。对如眼下的情形,祖师庄子有一篇文章,不知俞二侠可曾读过,叫做《胠箧》。”
俞莲舟道:“我等虽是师父的弟子,却不曾出家从道,在下资质鲁愚,未得先贤之道。”
顾绛笑道:“你一心武道,刻苦钻研,是张真人门下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个,只是痴心武学,无心旁顾罢了。《胠箧》解为开箱,如今又做盗窃之意,乃是庄子‘绝圣弃知’的名篇。祖师庄周认为,仁善道德是个人的修养,若要将个人之修养推行天下,使得天下人共尊他之道,便被奉为‘圣人’,似孔孟生前落魄,死后却成了圣人。”
“圣人以仁义教天下,便是将天下装进仁义铸成的箱子里,但凡认同这种道理的人,就是守护箱子的人,而有的人只要掌握这个箱子,便能得到里面的天下。”
“皆因仁义成了准则,善人得此准则,可以立于世,恶人得此准则也可立于世。‘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由此,圣人生,大盗起。”
青衣道人语带笑意,言辞中的冷意却更胜风雪:“换做今日,所谓‘侠义’便是通行江湖的准则,他们用这个箱子装着屠龙刀、倚天剑,装的称雄之利,以盗天下,是害天下。故‘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要平此风波,欲扬此道的圣人和偷窃权柄的大盗,皆可杀。”
“这就是逍遥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