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异世界打工那些年》有机野豚

2、海市蜃楼 刘姥姥们初

　　越州人沿蜃海而居，对蜃海特有的妖域“海市蜃楼”并不陌生，概因这片妖域特殊又显眼，常常以虚幻之景出现在城市上空或海面上，繁华盛景历历在目，焕然如仙宫，可谓是招摇过市，叫人心驰神往。而真正的海市蜃楼入口却鲜为人知。传说，龙王是海市蜃楼的主人，只有收到龙王邀请的人，才能进入此地。

　　姜琦小时候就听阿姆说过不少关于龙王和海市蜃楼的故事，此时兴奋地趴在船舷上不肯下来。年纪稍大的越民都去忙着收帆、下锚等停船工作，“记忆全失”的参疏则被留下来照看这些猴子似上蹿下跳的半大孩子们。

　　这些小孩刚开始还对参疏有点心理阴影，老实了没一会，便被鲛人和蜃楼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一窝蜂地在甲板上追着跟船的鲛人飞跑。在姜琦的带领下，更是直接一个接一个，脚不沾地地在船沿上趴成一溜，遥遥观看余福贵三人在舢板上跟鲛人头领对话。

　　参疏心累不已，索性拗不过就加入，光明正大地靠上船沿听“海角”。毕竟，鲛人可是传说级别的妖怪，哪怕是在他原先的世界，那也是全球妖怪中的顶流啊，说不好奇是假的。

　　余福贵因为当庙祝，难免跟一些神鬼妖怪打交道，不过大多是一些街坊领居丧葬停灵、老物成精之类的小事，就这，还因为胆子小，经常被吓得魂飞魄散，老庙祝不得不暂时放弃他这棵识文断墨的好苗子，把他丢到游神队伍去壮阳气、练胆气。这一练就是许多年，练到出师了，现在都开始带徒弟了，胆子还是那么点大，真是师门不幸。

　　鲛人这类妖怪常于海域深处出没，习性喜好，吃不吃人啥的余福贵也只从远航回乡的船员那里听过一言半语，不由得心里狂打鼓。奈何整条船上，矮个里拔高个，就属他最能耐，不上也得上，只能硬着头皮出使。

　　“大大大大人贵姓？”余福贵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小筐船上越民刚钓的海鱼。

　　“行了，别哆嗦了，大大大大人不吃你们人类，也不吃这个。”鲛人头领翻了个白眼，声线依然如清泉击石般好听，语气也一如既往地不客气，“免贵姓泉，叫我泉烨就行。”

　　舢板上的三人都大大松了口气，余福贵立马从善如流地收回海鱼，赞道：“泉大人高洁！不知前方可是海市蜃楼？”

　　泉烨贯知人族对自己制定的繁文缛节总是迷之坚持，便也不多纠缠称呼问题，直接颔首道：“怎么？你们不是来参加龙门庆典的吗？”

　　“我们……说来话长，我们是丢失方向了，海船顺风过来的。”

　　“我就知道，每年庆典开放海道都要来这么几艘迷路过来的。”泉烨愤愤地小声嘀咕，手上不停地在书册上狂写。

　　余福贵稍稍探头瞄了眼，只见字迹如游龙走蛇，啥也没看懂。

　　“行了，报一下你们船上的人员和货物，不得隐瞒，否则重罚。”泉烨边写边说，侧头小小地龇了下尖牙，余光瞥见震慑很成功，心里也松快起来，好心提点道：“到了楼里不要乱走，船停好后，去找你们夏国的使馆。”

　　“朝廷在这里也有驻点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余福贵等人一下振奋起来，十分配合地报备了船上的情况。

　　很快泉烨的录入结束，余福贵三人收了通关文书，顺利折返海盗船，兴奋地向众人转述了蜃楼里也有朝廷使馆的事，船上顿时一片沸腾，大家提心吊胆这么久，可算是看到希望了！

　　而参疏则努力在一群熊孩子的疯狂摇晃中保持平衡，没提防被姜琦三两下骑到了肩膀上，只听这猴狲振臂一呼，熊孩子军团的尖叫声差点没掀翻他的头盖骨。

　　*

　　一行人凭着通关文书陆续通过三道海上关卡，在旭日高升时，船终于停泊在港口处。和周围装饰得华丽无比的高帆大船一比，破破烂烂、品味奇特的海盗船显得寒碜又怪异，但众人都顾不上细品。高低错落的呼唤声交织在一起，熊孩子们被亲人或召或接回，参疏终于松了口气，只剩下姜琦，死活拽着她母亲跟着他。

　　参疏无语凝噎。

　　姜琦兴奋：“大佬！我们一起走！”

　　参疏腹诽：？？？谁是你大佬！？

　　姜琦母亲带着无奈的笑意向他颔首示意，他忙咧嘴回以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下船后，余福贵找码头的鲛人问明使馆方向，众人结伴往楼阁群深处走去，这一路便好似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有道是：玉阶琉璃瓦，朱檐雕花栏，满目琳琅器，贯耳仙乐声。所遇皆非人，所见尽奇品，神妖魔鬼怪，嬉闹笑并行。总而言之，似乎完全没有“人”在意这行谨小慎微的凡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连热情招揽生意的商贩看了眼他们蓬头垢面、寒酸的穿着打扮后也扭开了头。

　　“在妖域人类都这么普通、这么安全的吗？简直不敢相信！”在走出好一段路后，各纯种人类心里都体会到同样的震撼。

　　姜琦讶异地跟参疏小声吐槽：“我家那边的妖怪们可捣蛋了，得在大门贴上东帝神像才能镇住一部分。”

　　参疏的双眉却越皱越紧，他的眼睛是天生的阴阳眼，经常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妖魔鬼怪的真身。本来以为穿越后这项技能会消失，现在看来，这技能跟他妈的灵魂绑定、滴血认主了似的，依然在他身上。老实说他不是很想要这个金手指，譬如现在！他真的很难忽视掉身后这群开火车一样的跟着他们的妖怪们！

　　没错，对人类不感兴趣的妖怪很多，但对人类感兴趣的妖怪更多，前者该干嘛还干嘛，后者立马隐身术一砸，嘻嘻哈哈地跟了上来，就像他们平时在人间厮混时干的那样，没有阴阳眼的普通人很难发现他们。

　　参疏面无表情地伸手给了姜琦一个脑瓜崩，顺势弹飞了她头顶上一个揪着她呆毛开飞机的小妖怪。

　　“哎唷，你干嘛？”姜琦抱着脑门以眼神谴责他。

　　“看你可爱。”

　　“哈？”姜琦无法理解，扭头扁嘴跟阿姆告状，梨娘笑着揉了揉她的蓬草脑袋。

　　刚被弹飞的小妖怪很快带着一众同伙又杀了回来，团团围住参疏，叽叽喳喳道：“无毛猴儿、无毛猴儿，你看见了？看见了！看见了！”

　　好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妖怪！参疏脚步不停，脑门青筋直跳。

　　小妖怪们也不管他回不回答，自顾自地绕着他上蹿下跳，玩了个高兴。就在参疏快被惹毛的时候，一个腰悬长剑，挎着酒葫芦和大小包袱的道人从街角拐了出来，和参疏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这道人剑眉星目，身姿颀长，左手手指拨动不停，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的神棍样，彼一见他们便顿住了动作，桃花眼微微瞪大，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那道人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队伍里的妖怪们笑骂道，“我说，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妖怪们顿时撤去了法术，哄然作鸟兽散。众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被别了一脑袋的花，有人被画了奇怪的妆容，有人手上牵着具木偶，有人头上飘着下雨的“云”……真是好一番作弄，只好在街角停下稍作整顿。

　　余福贵依旧牵头出来与道人作揖道谢：“多谢这位道长，不知如何称呼？”

　　那道人立马亮出一口大白牙笑得无比灿烂：“贫道杜子仁。诸位不必多礼，随口一句话的事。这蜃楼里鱼龙混杂，初来乍到的人，都难免被那些天真肆意的小妖怪捉弄。”说着便从袖袍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余福贵，叮嘱他可将瓶子里的药水抹在眼皮上，便可暂开天眼，免得再被一些隐身术法糊弄。

　　余福贵感激不已，难得碰到一个人类同族，忙将众人落难迷航至此，欲寻朝廷使馆的事说了。

　　杜子仁略思量了会儿，心想师弟妹们要的小玩意都采购的差不多了，也不怕再耽搁一阵，索性好人做到底，领他们过去。

　　几人说话间的功夫，其他人也都收拾好了，再次浩浩荡荡地往使馆去。有杜子仁带路，这一趟无比顺利，参疏亲眼看见好几拨妖怪两眼放光、蠢蠢欲动，瞧见队伍前头的杜子仁后，俱都偃旗息鼓、依依不舍地离开。看来这个神棍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而且在这蜃楼中也颇为有名，参疏心里有了计算。

　　乘龙鱼车上至二层，又走过数座虹桥，众人终于来到了使馆门前。门口打着瞌睡的小侍从迷迷糊糊被拍了拍肩，吓得一激灵差点摔下椅子，见到是杜子仁才猛松了口气，竖眉骂道：“杜老九！你这混不吝再吓老子，下回我可不帮你跟封临姐牵线了！”

　　“嘿，这怎么能怪我呢？”杜子仁理直气壮地叉腰道，“皮小六，你讲不讲道理？”

　　皮小六还待说什么，突然注意到杜子仁身后那一大帮人，惊得长大了嘴，省起自己的职责，忙撇开杜子仁，整衣肃容道：“咳咳，此处乃夏朝使馆，诸位来此有何贵干？”

　　余福贵忙上前道：“大人！我等乃是越州民众，被海盗掳掠，流放蜃海，后船遇大雾，迷航至此，还请大人救助我等！”

　　皮小六听得心惊肉跳，打眼一看对面起码五六十人，还有不少小孩，这案子挺大啊，他可做不了主，可是……

　　杜子仁看出皮小六神情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皮小六为难道：“封临姐有事不在馆里，只有那位……”

　　“都堵在这里作甚？”一道不耐烦的男声传来，皮小六后背立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条件反射地扭头站直，大声把余福贵等人的来历倒了个干净。

　　来人闻言从门后阴影处步出，竟是个跟参疏差不多大的少年，玄色官服，黑发半束，海风激荡，长长的发带横过他的黑眸，没能掀起半分波澜，唯有耳垂处若有泪光轻闪，是蜃海特有的鲛人泪耳饰。

　　众人先是被少年周身幽冷沉郁的气息震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一只斑斓“大虎”意态悠然地甩着尾巴跟着少年迈出大门，高抬起长角的“虎”首，鼻翼抽动，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那双吊睛黄瞳随即锁定了人群中的参疏。

　　参疏眼睁睁看着那大“虎”莫名其妙地朝着他们，不，准确地说就是他，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抬爪便要朝他走来，霎时浑身汗毛悚立。

　　没等惹出百姓更多的惊慌，察觉狴犴异动的蔡郁律抬手摁住了他的毛脑袋，狴犴不满地咕哝了一声，还是老实蹲坐下来，只是那铜铃大的黄瞳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参疏，直看得参疏冷汗湿透了余福贵借他的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