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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叫神荼 ...

  •   蔡郁律半搭着眼皮扫过面前鹌鹑似的民众,将馆里能干事的人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糟心地发现眼下无人可用,不得不放弃出门计划,拧眉回身瞪了皮小六一眼,冷声道:“还不请人进来?”眼睛一转对上旁边的杜子仁,又仿佛没看见似地转开了,自顾自地领着狴犴返回馆里。杜子仁不由得好笑地挑了挑眉。

      皮小六大声应是,同手同脚地从桌后出来开启术式,打开正门,请余福贵一行人进内堂入座。

      *

      内堂仿佛是使馆的议事处,装饰简洁,一张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刻满了缭乱的术式,只是此时尚未发动,都处于熄灭状态的暗灰色。等众人终于围着长桌坐定,蔡郁律才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再次出现,发现那只“大虎”没有跟来,屋内的人无不下意识松了口气。

      蔡郁律于上首落座,苍白修长的指尖搭在雕刻成波浪状的扶手上,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左侧首位,道:“下官乃夏朝瑶台右使蔡郁律,负责主持蜃楼使馆大小事务,老丈有何事?尽可直言。”

      余福贵在前门见识过他的威势,此时不敢小瞧这个后生,听他语气和缓,反倒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字斟句酌,将这几日的遭遇巨细无遗地讲述出来。其间又有数人拣出遗漏的细节补充完整。至此,与参疏在海上听闻的已相差无几。

      蔡郁律安静听完了陈述,沉吟道:“那黄符可否予我一观?”

      余福贵忙从袖口里翻出黄符,恭敬地递过去。

      蔡郁律展开一看,黑瞳微微放大,身躯前倾,追问道:“受祭的人呢?”

      参疏打起精神,道:“我在这。”

      蔡郁律转头看向他:“你失忆了?”

      参疏点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

      参疏再次点头。

      蔡郁律低笑了声,狭长的眼眸微眯,不经意地泄露出一丝邪气:“你这样子可不像什么都忘了。”

      参疏心里咯噔一跳,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摇头道:“使君,我真忘了。”谁说不是呢?他可没有原身的记忆。

      蔡郁律盯了他两眼,不置可否,垂眸看回手中的符咒,仿佛突然对他丧失了兴趣。余福贵他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替参疏找补两句。

      又过了小半晌,蔡郁律抬头,恢复了惯常的冷面,公事公办道:“此事本官已了解,稍后便派人去海盗船查探,诸位可以在馆内安心住下,待蜃楼的龙门庆典结束后,我便安排人护送诸位返乡。”

      众人忙起身道谢,蔡郁律颔首回礼,不再多留,径直离去。

      参疏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以为这关算糊弄过去了,直到用了膳、洗漱完后,皮小六领他去分配的房间。

      “……我住这?不、太、好吧。”

      皮小六同情地看了看他,把手上的被褥放到长榻上,抖搂抖搂开道:“馆里的房间不够,只能辛苦大家挤挤了。蔡使君特地吩咐了,你跟他一个屋。”

      参疏:……

      “放心吧,我们使君虽然面冷,但确确实实是个热心肠嘞。”

      参疏:……你敢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

      “那!它也住这吗?”参疏战术后仰,努力躲开一个劲凑上来嗅嗅嗅的毛脑袋。

      “谁?”麻利铺床中的皮小六抽空回头看了眼,“哦哦哦,狴犴啊?这得看他高兴。”

      狴犴歪头,朝参疏露出了那个熟悉的诡异微笑。

      参疏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救命啊!它看起来很乐意!

      *

      “别害怕,狴犴是神兽,不会无故伤人的。”火速铺好床的皮小六朝参疏眨了眨眼,竖了个大拇指以资鼓励后,立马脚底抹油溜走了,留下参疏和狴犴独处一室。

      狴犴两只前爪一曲一伸,庞大的身躯就趴在参疏边上,现场表演了个什么叫虎踞龙盘。

      参疏表示压力很大,他抱着被子缩进榻里,试图跟“虎”哥商量:“狴……犴是吧?狴哥,你喜欢我哪儿?我可以改的。”

      狴犴被逗乐了,低头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憋笑。

      参疏误以为这是拒绝谈判的意思,急了:“别呀,狴哥,你有什么想法,你尽管提,我们好商量!”

      狴犴抬头打了个呼噜,慢悠悠地斜睨了他一眼,坏心眼道:“你身上的味道,香香的。”

      参疏蒙了,第一次听见“老虎”说话,且,第一次被“老虎”谈论味道,有点上头。

      狴犴再接再厉,官方盖章道:“本君很喜欢。”

      嗡——仿佛被一个大锤抡中了脑壳,参疏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封印在里面,瓮声瓮气道:“狴哥,我们人类有一条铁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狴犴伸出爪子扒拉被子:“什么铁律?”

      “就是‘任何生物都不能攻击躲在被子里面的人’。”

      狴犴回想了下,他还真听过,高兴地道:“我听过。你想跟我做这个约定吗?”

      居然真听过,参疏有点意外,试探道:“可、可以吗?”

      “可以。”狴犴爽快地答应了。

      参疏快乐了,发现狴犴真的没再扒拉被子了一整天的心慢慢放下来,抱着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半夜,蔡郁律披着一身寒气回来,解外袍时看到长榻上的鼓包,疑惑地朝圆睁着一双黄瞳等他的狴犴挑眉、无声询问。

      狴犴拍了拍尾巴,轻声道:“他喜欢躲在被子里睡觉,跟你小时候一样。”

      蔡郁律无语,他可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喜欢躲进被子包里睡觉,移步上前拉开被角,不出所料地看到少年憋红了脸,挺翘的鼻尖沾着点点细汗,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还真是没心没肺啊。

      蔡郁律默默站了会儿,回想起今日在海盗船上搜到的线索,嘴角微挑,勾出了一个讥讽的笑:都忘了是吗?

      拉住被角的手松开,被子跌落恰好盖在了少年颌下。

      *

      参疏今晚难得做了个好梦,梦里他回到了年幼的时候,正赤足走在荒野上。一个丰腴的女人气喘吁吁地喊着他的名字,跌跌撞撞追上来,一把拉住他,抱进怀里。

      温暖干燥的气息从经年久远记忆中翻涌而出,让参疏恍惚记起了女人的名字:啊……是秋姑姑。

      秋姑姑年轻时是村里的怪人,因为她不愿意结婚。十六岁,她从婚礼上逃走,在村头的庙宇处被拦住。秋姑姑奔入庙中,在村人的见证下,跪拜掷筊,叩问:“神明在上,参氏秋英终身不婚、不育,可否?”红色的半月形杯筊在掌心摇晃后清脆落地,三次,神明都说:可。于是有了神明背书的秋姑姑挺直腰板走出庙宇。

      几十年后,秋姑姑在庙宇门口捡到了一个小孩并收养了他,起名参疏。因为曾在神前发愿,秋姑姑不让参疏叫她妈妈,而是叫姑姑。

      小参疏很不省心,经常跑丢,问他就说是有朋友叫他出来玩,可村子里根本没有小孩叫过他。秋姑姑去庙里求了铜钱用红线串起来,用红布装了一小袋大米,铜钱串绑紧袋口,带着他蹲到人来人往的路口,边摔打米袋边念叨:“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小儿郎,三魂归作一路转,七魄归作一路还,神武将军门前站,一觉睡到大天光……”

      仪式结束后,秋姑姑用那袋大米煮了粥,让参疏喝下,又把铜钱挂在他脖子上。这之后,参疏再也没有乱跑过。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懵懂地明白了自己被人收留了,有人魂牵梦绕地牵挂着,不能跑太远。

      可是长大后,他离开了家乡,求学、工作,一年又一年,他明明说过会很快回来,接姑姑去大城市享福的,为什么现在越走越远了呢?远得他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梦里,秋姑姑背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说了许多话,参疏乖巧地嗯嗯应着,实际上那些话语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音节模糊地散落在荒野的风里,怎么也听不清。

      “满崽,你说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突然清晰响起的女声叫参疏愣住了,还未来得及回答,旁边忽而插进一句仿若清风拂柳似的答话。

      “姨姨,我叫神荼。”

      *

      蔡郁律蓦然睁眼,翻身坐起,只见睡在那张长榻上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游魂似的往外走去,狴犴咬住他的衣摆使劲往回拽,人没拽回来,屁股蛋倒拽出来半扇。

      狴犴疯狂示意:“嗷唔唔唔!”

      蔡郁律:……你是智商也被你娘打没了吗?

      只好无奈起身,将人按住。

      “醒醒,喂。”蔡郁律抓着少年的肩膀摇了摇,毫无反应,那人嘴里依然呓语般喃喃说着什么,想要绕过他继续往外走。

      蔡郁律将耳朵贴了过去,听见他在说:“神荼……我叫神荼……”

      蔡郁律抬头,皱眉看了他一会儿:“神荼?怎么会是祂?”

      感觉裤脚被拽了拽,他低头看去,狴犴蹲在地上昂着脑袋一脸急切。

      “你急什么?”蔡郁律越发觉得莫名,这家伙也奇奇怪怪的,他转头扫了眼室内,抬起下巴朝衣杆的方向点了点,“去,帮我把衣杆上的腰带拿来。”

      狴犴忙奔过去,咬着好几条腰带回来。

      蔡郁律一手接过腰带,一手把参疏摁在柱子上,把人捆了个结实。

      这下跑不了了,蔡郁律满意地拍拍手,打了个呵欠,回去继续睡觉。

      狴犴也满意地绕着柱子转了两圈,就地趴下假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叫神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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