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18、夏至

　　杨菁“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啦？突然转性了？不对他避之不及了？之前提都不让我提那呢。”

　　我笑了笑：“我觉得你们那天说得对，不能因为他就影响我的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正常接触就好。”

　　早上九点，阳光准时漫过窗沿，一寸一寸爬满我的桌面，将绿萝的叶子照得通透发亮，我伸出食指，轻轻捏了捏叶片。

　　凉凉的，滑滑的，一点也没有普通叶片的微涩感，我年少时在花田摸过成千上万次茉莉叶，遇到类似的植物叶子总部忍不住摩挲两下。

　　“这草真精神，还挺好看的。”杨菁帮我把绿萝摆在桌角，避免阳光长时间暴晒，“老吴还知道送你耐活的，绿萝好养，有水就能活，最适合你这种忙起来就忘了一切的工作狂，每天饭都不记得吃。”

　　我目移：“哪有……”

　　“哪里没有？这样吧，今天中午你就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我非得看陈大翻译对咱们公司食堂的菜系熟不熟悉。”

　　我笑了笑：“好啊。”

　　不知道是吃腻了还是不喜欢吃大锅饭，反正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她吃食堂，知道杨菁是为了陪我，就更不可能去拒绝她了。

　　“我都差点忘了，吴明晖给你写了这个，他怎么知道你搬家了的？你准备办乔迁宴吗？”

　　我摇头：“中介是他介绍给我的。至于乔迁宴，我不打算办，就是换了个出租屋住，又不是买房，没必要办。”

　　“也不见他给别人推荐中介啊……”杨菁嘟囔了两句，没再纠结这个，转而兴致勃勃道，“你可以现在工资不少了，完全可以开始考虑买房呀——对了，你现在租在哪里？”

　　我刚搬家，地址记不太清楚，报了附近的地铁站名字，没想到杨菁瞪圆了眼：“我滴个乖乖，桥，那片地可一点也不便宜啊，房价都飚到四千了，合租都一千起步的，你租那里呀？！一个月房租多少？”

　　我说：“一千五。”

　　杨菁想了想：“那还行，不过你们父女俩和别人合租的话有点挤了，那些小区卫生都不怎么好，好像步梯房比较多，你这轮椅估计不太方便吧……”

　　我越听越不对：“我们没有合租，那里的环境还挺好的呀，是电梯房，有保安有物业的……”

　　“你租的不是城中村那一片？”

　　我摇摇头。

　　她的表情愈加奇怪：“那难不成是流觞庭啊？”

　　“啊对，是叫这个……”

　　杨菁掏了掏耳朵：“你确定？”

　　我点点头：“确定啊，怎么了？”

　　没想到她开始对空气抓狂：“流觞庭啊！曲水市最好的地段了！你真的租的是这个小区吗？你知道房价多少一平吗？八千一平啊！那都不是普通工薪阶层住的，你一个月一千五的房租？！什么户型？多大面积？”

　　我被这个天价房价吓得不轻，索性从包里掏出没来得及拿出的租赁合同递给她，她接过后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眉毛飞得越高：“真的是流觞庭！……一百五十平？！房租真的是一千五？！这也太实惠了！好桥桥，别闹了，老吴给你介绍的中介是谁，快把她联系方式给我，我也要租！”

　　我说：“她应该认识，叫张轻雪。”

　　杨菁顿时恍然大悟：“轻羽姐的妹妹啊，那怪不得呢，估计是吴明晖的手笔了，她算是吴明晖的私人财产顾问之一吧，名下的不少房产投资都有经她的手。啊，怪不得比我还先知道你搬家了。啧，真不愧是他啊，行动能力真强，从工作到生活，把你笼得严严实实的。”

　　其实早有预料，吴明晖也一点不想藏，只要不傻，看到张轻雪的名字都能明白，我有很多个选择，也可以自己去联系中介，但我还是去找了张轻雪。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我心甘情愿钻进他织的密网内的。

　　吴明晖为我做得太多，我细细数下来，其实一个也无法还。

　　我问：“那你觉得，我现在并没有和他在一起，可以接受他的帮助吗？”

　　她把合同放回我的包里，拿出工作的严肃劲儿来：“桥，你应该知道，就算当面问他都不会承认的，他就是不想给你压力。你先安心住着，该付房租付房租，该上班上班，吴明晖既然选择这么做肯定也没指望你立刻有什么回应。再说了，房子你已经住进去了，合同也签了，总不能现在毁约搬家吧？那多折腾叔叔。”

　　我觉得杨菁说的有道理，虽然每月这么一点房租跟白送没有区别，但事已至此，我决定就先当做不知道这回事，先记着这笔账和人情，等以后找机会和他说清楚。

　　我把吴明晖写的卡片夹进了工作笔记本里，薄薄一张，没什么分量，合上本子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夹着张卡片。

　　其他人都接二连三到了，打开电脑认真工作，我和杨菁便不再说话，投入工作中。

　　真的沉浸在一件事时，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中午十二点，杨菁准时合上电脑，把我半拖半拉进电梯去食堂。

　　正值饭点，食堂人声鼎沸，空气弥漫着各种饭菜香味，香而不腻。

　　杨菁推着我转了好半天才找到人少一点的窗口，我端着两盆自选饭菜，她找了个窗边相对安静的位置坐，边拆一次性筷子边环顾四周：“嘿，今天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窗边人这么少，多好的位置，风景多好——”

　　我跟着她的视线抬头，正对上对面优雅进食的吴明晖。

　　我没忍住笑了声。

　　怪不得她突然不说话了，公司大老板在呢，谁敢凑上去？

　　“我去，桥，你快尝尝这个菜。”

　　杨菁指了指餐盘里一道非常奇怪的菜，很像糖醋排骨，我夹起一块颜色奇怪的“肉”进嘴，嚼了两下，发现不是肉，口感很奇怪，再嚼两下，终于尝出来，居然是糖醋味的火龙果。

　　向来不挑食的我也默默放下了筷子：“好奇怪的菜……”

　　碍于吴明晖在场，杨菁压低声音吐槽：“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爱吃食堂的原因。谁想的呢，糖醋排骨的配菜不放土豆放火龙果！虽然现在宣扬创新精神，但也不能创死人吧？吃进嘴里那一刻我还以为我的味觉出问题了……”

　　耳边是杨菁絮絮叨叨的吐槽，眼前是窗边明媚的阳光，所有让人头疼的难题都已经解决，我突然发觉，我今天的心情貌似很不错。

　　我弯了弯唇角：“我倒是觉得很好吃，我们明天还来吃，好吗？”

　　杨菁听此担忧道：“桥，需要我帮你去人民医院挂个耳鼻喉科的专家号吗？这么难吃你都能吃不出来……”

　　我罕见地放软了声音：“不可以吗？”

　　她停住了，然后眼神逐渐坚毅，视死如归道：“吃！吃的就是咱公司的食堂！就算明天下刀子，食堂做鲸鱼拌恐龙我也要来陪你吃！不吃是孙子！”

　　我突然笑出了声，捂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

　　食堂人声嘈杂，碗碟碰撞声和说话声混杂，我的笑声混在其中，再分不出区别，好像一切本就该是这样的一般。

　　杨菁也忍不住跟着我笑：“哈哈哈，好久没见陈小姐笑得这么快心过了！”

　　一听就是她最近看的霸总文里的语录，听此我笑得更停不下来了，两个女孩对着对方怪笑，这样的场面从我学生时代结束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笑声渐歇，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抬眼时，不经意掠过对面窗边的位置。

　　吴明晖已经用餐完毕，正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

　　隔着一段距离和人影，我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站起身，将餐盘送到回收处，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食堂。

　　“他走了，”杨菁恢复了正常声音，“你猜他听见没？”

　　我夹起一块正常的清炒西兰花：“听见了吧。”

　　“那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

　　“啧，真能装啊。”

　　“快吃吧，”我把餐盘里的“糖醋火龙果”拨到一边，“下午还有两篇稿子要校，轻羽姐上次指出的那几个术语统一问题，我得再核对一遍资料。”

　　“知道啦。”杨菁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饭扒拉完，“最近热起来了，吃完回去还能趴着眯着小憩二十分钟，不然下午要是开会又要困死。”

　　我看了看窗外。

　　日头是越来越大了，再过几天就是夏至了。

　　曲水的春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几场急雨过后，暑气便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街边的梧桐枝叶逐渐浓密，形成了天然遮阳棚，从家里出门到公司一路阴凉，公司更是二十四小时中央空调持续运转，所有影响工作的不利因素都被隔绝，我不再抗拒与吴明晖的接触，遇见难题总会第一个询问他的意见。

　　在大家的帮助下进步飞速，终于在六月初正式加入了核心项目组，公司例会宣布了这个消息，我的部门也从翻译部转了出来，从此正式驻扎在了顶层的核心翻译组办公室。

　　周五早晨，我刚到工位不久，内部通讯软件弹出车浚驰的消息。

　　【车副总：陈桥，上午十点到第一会议室，有一个重工项目要带人来初步沟通会，你和轻羽一起参加，带好笔记本。】

　　重工项目？重型机械吗？我来核心组的第一个翻译任务为什么会是这个？我从未接触过这个领域，为什么能轮到我身上？

　　怀着这个疑问，十点差五分，我和轻羽姐带着临时找的资料到了第一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低沉的交谈声，轻羽姐推门进去，发现会议室居然只有两个人，吴明晖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坐在背对着门口的客位的男人。

　　吴明晖看见我们两个进来后站了起来：“这是我的核心翻译组成员，张轻羽和陈桥，两个人你应该都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

　　他向我们介绍对面的男人：“这位这是此次项目的甲方代表人，也是我和陈桥高中时期的同学，梁远重工有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梁烽。”

　　梁烽？！

　　为什么是他？！！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来？！！

　　听到这个名字后，我的胃部下意识痉挛起来，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嘴里都是苦涩的胆汁味，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从指尖到脊椎，再到空荡荡的小腿截肢处，每一寸肌肉都在恐惧地抖。

　　“陈桥？”

　　张轻羽察觉到我的异样，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不断颤抖的身体，就在我抬眼的瞬间，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漫不经心地朝我侧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长到几乎不存在，我的大脑当场死机，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闯入视野的其实是一张无可挑剔的侧脸。

　　他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嘴角噙着一丝的笑意，狭长的眼睛微微弯着，看来刚才与吴明晖交谈甚欢。

　　阳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剪裁合体的西装面料昂贵，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轻，英俊，坐在吴明晖对面，成功人士的派头十足，甚至称得上风度翩翩。

　　看到我后，他微微挑眉，嘴角扬起一抹恶趣味的笑：“陈小姐？”

　　明明用的是“陈小姐”这样正式的称呼，语气却熟稔得诡异。

　　他靠着椅背，抬起右手，笑眯眯朝我打招呼，语调拖长：“真是……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