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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应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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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没有吭声,梁烽也没有站起来,开玩笑般说道:“陈小姐这些年越发目中无人了,老朋友给你打招呼都不带回的,头都不屑点一下。”
张轻羽的目光在我与梁烽之间轻轻一转,随即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我的轮椅侧前方,客套道:“梁总说笑了,陈桥只是有些意外,毕竟老同学突然到访,又是以甲方身份,可能需要点时间适应吧。”
梁烽换了个姿势,两郎腿翘得更高,居高临下地看我:“哦?陈小姐居然都进吴总的核心项目组了?真不愧是能和吴总争年纪第一的女人,从高中优秀到工作,我看要不这个项目交给陈小姐来负责好了,我很相信吴总和他看人的眼光的。”
吴明晖笑容逐渐消失,从主位起身,从容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样吧,具体的技术参数和招标细节陈桥可能没接触过,我让其他项目部负责人直接和你对接,他们已经在隔壁会议室准备好了。梁总,这边请。”
梁烽面露不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晖,咱们都这么熟了,我很相信陈小姐的实力的,你怎么能否定她呢?”
吴明晖连表面的笑都装不下去了,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还生气了,行吧。”
梁烽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迈步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陡然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到能让我能看清他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昂贵的男士香水混着烟草的味道。
我没动,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涌,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他的靠近。
梁烽垂眸,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指尖挑起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把玩缠绕,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陈桥啊,贵人多忘事,今年可千万别忘了,下个月月初是什么日子。”
轻轻慢慢的语调,却含着无数粘稠的,不可言说的恶意,像条花色鲜艳的毒蛇,在我耳边“嘶嘶”吐着蛇信子。
吴明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和警告:“梁烽!”
梁烽直起身,面上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的笑容:“连张老师都可以请来,吴总的公司实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个项目交给贵公司我非常放心,明天合同会直接寄到公司,我们就没必要再交流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吴明晖,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越过吴明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来者是客,为了不落人口舌,吴明晖给张轻羽使了个眼色,他先把梁烽送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我僵在轮椅里,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梁烽的低语在耳边不断回响,胃里翻搅的恶心感更重,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干呕的冲动。
“陈桥?”张轻羽的手轻轻搭在我冰凉的手背上,声音里满是担忧,“你脸色太难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回去休息会儿吗?”
我想摇头,说自己没事,但脖颈生硬,动弹不得,视线有些模糊,从会议室落地窗打进来的阳光很刺眼,在眼前扩散成惨白的一片,晃得人头晕想吐。
“陈桥,你看着老师,看着我……”张轻羽的声音急促了些,试图唤回我的注意力,“别紧张,深呼吸,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可我吸不进空气。
我开始觉得周围有点吵。
张轻羽的声音和会议室外面室杂音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慢慢离我远去,她的脸时而扭曲,时而模糊,周围的一切也都开始模糊、不真切起来。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吴明晖快步走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门口,随即迅速走到我面前蹲下,眉头蹙起,低声询问旁边的张轻羽:“张老师,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张轻羽摇头,“梁烽刚才对她说了句话她就成这样了,叫不答应,手也冷得厉害……啊!她手上有血!”
“张老师,您手上还有不少项目,您先走吧,我留下来和她说说话。麻烦您交代一下,让秘书帮我把这间会议室挂上牌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张轻羽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说了声就先走了,顺便把门带上了。
张轻羽离开后,吴明晖蹭过来,抓住我的双手,不让我指尖继续用力,视线勉强与我齐平,一声又一声呼唤我的名字:“陈桥!轻一点,你的手心在流血,我给你包扎一下……陈桥?陈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反应迟钝,缓慢地转动眼珠,对上他的视线,好几秒后才慢慢点了点头,张开双手任由他摆弄。
我的掌心掐出几个渗血的月牙形掐痕,指甲缝里面还有血丝,因为轮椅把手的摩擦,大片皮肉都翻了过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吴明晖拿出随身的手帕轻轻按住我的伤口,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专注,仿佛在做什么精密手术。
吴明晖抬起头,轻声问道:“可以和我说说,刚才梁烽对你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了吗?”
我闭上了双眼。
很明显,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吴明晖太锲而不舍了,我不回答他便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问,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不厌其烦,直到我的耳边回荡的只剩下他的声音。
我睁开了眼睛,麻木地说:“没什么,打个招呼吧……我有点累,想回去工作了。”
我试图转动轮椅,想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房间,没想到吴明晖的手轻轻按在了轮椅扶手上,阻止了我的动作。
他的力道太大,我推了两下推不动,索性就不动了。
双腿断掉以后我便认识到了,残疾人就是这样,只要别人控制住我的轮椅,我便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丝毫反抗的机会也不会有。
“陈桥,你应激了,你的手在抖,脸色白得吓人,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可以告诉我,梁烽刚才和你说什么了吗?”
我说:“叙旧。”
吴明晖明显不接受这个说法:“陈桥,我不蠢,我可以看出来,你们绝对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你们之间不是认识吗?我转学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停顿了下,再次放缓语气:“和他有关吗?还是和他的家人有关?”
麻木到极致便成了冷漠,我发觉自己的手开始不再发抖,脑子也清醒了很多,恐惧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仿佛脱离了自己残缺的躯壳,成了一个局外人。
脱离了脆弱的外壳,我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我听见我用无比冷漠的语气说:“吴总,这是我的私事,与工作无关,也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吴明晖回答得很快,毫不犹豫道,“只要和你有关的,都和我有关!”
“如果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梁烽,因为过去发生的某些事,那就与我有关。”
我冷笑了声:“你是我什么人啊就和你有关了?告诉你有用吗?你能替我解决吗?”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桥,你得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能解决呢?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就像豌豆公主床下的那颗豌豆,它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让人辗转反侧,日夜难寐。告诉我,好吗?”
阳光照耀下,他的目光那么温柔,那么坚定。
我定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那你替我杀了他。”
吴明晖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愕。
“你看,我说了,而你根本就做不到。”我扭开头,拒绝与他对视,“可以让开了吗,我手上的项目也很多,请让我回去工作。”
吴明晖却突然生气了,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你还在害怕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不是说了我会帮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梁烽问!”
“……”
相顾无言,惟有沉默蔓延。我像根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倒是吴明晖先低了头。
“07年的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轻轻地问,恳切道,“我转学之后偷偷回国,没想到班主任说你休学了,我问她,她却怎么也不说。陈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休学?你的腿,还有你家里的茉莉花田……”
“别问了!”我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吴明晖,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些问题的?揭开别人的伤疤很有趣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能让时间倒流吗?你能让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但我其实压根、一点也不想哭!我现在非常愤怒!
他不知道!他凭什么不知道!我这些年遭遇的痛苦,他居然一无所知!还逼着我把这些痛苦再回忆一遍,这和伤口撒盐有什么区别?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愤怒在胸口冲撞,无处可泄,憋得人胸腔都快要炸开。
我瞪着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吴明晖没有被我突然爆发的情绪吓退,他仍然保持着单膝下蹲的姿势跪在我面前,声音放得更轻:“我不能让时间倒流,但我和你承诺过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腿到底是怎么断的……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哪怕付出我的一切……”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字一句地问:“是因为……梁艺姝吗?是不是?”
他终究还是猜到了啊……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固执的,流淌着温柔和热切的眼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他为什么永远这么执着地想当我的救世主?永远摆出这幅拯救者的姿态?圣父情结吗?还是针对我的杀猪盘?
一个双腿残疾的废物有什么值得他付出一切的?
谁想要他的一切?!
我冷笑一声,声音居然诡异地变得轻快起来:“好啊,你不是想知道吗?过来,我告诉你啊。”
姿势受限,他跪着向我靠近。
我学着梁烽的样子靠近他,抚平他本就整洁平直的衣领,弯起眼睛,用甜腻的声音道:“因为,我的腿就是梁烽活生生敲断的呀。”
“这个答案满意吗?吴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