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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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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打雷了,我被惊醒,发现自己趴在吴明晖的怀里睡着了,还是以一种很亲密的姿势,整个人几乎窝在他的怀里,可以清晰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味道,应该是常年放在办公室的香薰薰的。
“醒了?怎么样?要不要去陪护床上睡?”
吴明晖把腿上的电脑推开,把我扶起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我大脑迟钝,反应了好几秒才想来发生了什么,应该是哭累睡着了。
我缓缓环顾四周,身上的外套从肩头滑落到我手里,我摸了摸,是羊绒的,很暖和,肯定不是我的,那就是吴明晖的。
我麻木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回轮椅,把衣服叠好递给吴明晖:“我没事,我爸他怎么样?醒了吗?”
吴明晖把衣服接过来:“陈叔没事,已经醒了,现在在吃饭,你要一起吗?”
我摇摇头,想看时间,浑身摸了摸却没找到手机,发了两秒的呆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摔在了公司会议室,屏幕都裂了,不知道坏没坏。
太倒霉了,如果摔坏了买手机又是一笔支出。
我上个手机是二手的魅族,大学兼职时在二手论坛蹲了一周,和卖家砍到了一千三才勉强买下的,廉价电池都换了两轮。
就算这样我也舍不得换,想着说再用一年,再攒点钱……
我无力地扶住脑袋,问吴明晖:“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他看了眼电脑:“没多久,现在是四月二十八号早上七点,不知道陈叔爱吃什么早餐,所以买了很多,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陪你父亲多少吃点吧。”
肚子已经被饿得没感觉了,我破罐子破摔,让吴明晖推着我进了我爸的病房,从他正吃饭的小桌子上拿了两个肉包子啃。
我爸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看见我进来,正在大快朵颐的筷子停在半空,看我脸色不好还有一瞬心虚:“桥桥,原来你在啊……”
被我爸吓得魄散魂飞,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没好气道:“我不在谁应该在?说说吧,怎么摔的?”
我爸不好意思:“就是没开灯,脚一打滑就摔倒了——”
我冷漠抬眼:“说谎。”
爸爸彻底不哼了。
我放下手里的食物,叹了口气“爸,你和我说实话,我不会怪你的。”
两人相对无言,吴明晖身处这种氛围也好不好意思说话,只能默默地往我手里递热乎乎的豆浆。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我爸哼唧了几句,我没听清,再问,我爸终于妥协了:“好吧,我是在倒垃圾时被门口的防盗门敲到了脑袋,没站稳才撞到茶几上的……桥桥,咱们搬家吧。”
这次轮到我不说话了。
“好吗桥桥,这个房间太阴暗了,你每天回家楼道里都是暗的,好几次你也撞到了防盗门上……”
我说:“可以安个灯,一个灯泡也不贵。”
我爸急了:“不是灯的事!这个房子地理环境是还可以,但是房子基础太差了,你的房间背阴,常见不见阳光,墙角都出了霉斑;隔音差,你睡眠质量又差,多少个晚上你都睡不着;阳台小小的,连两件衣服都晾不成……桥桥,我们搬家好吗,如果你妈妈在,看到你为了房租这样痛苦,在天上是会难过的……”
苦日子过惯了的人是不会觉得苦的,爸爸说的远不止于此。
由于没有光照,我的卧室更冷,三四斤的棉被一整晚都暖不热我的身体,曲水的冬天又湿又冷,我每夜要喝三两口便利店不要的,山寨过期伏特加才能勉强让身体暖起来,即使这样,我的手上冻疮还是复发了,每天出门必须得带手套,到公司暖气一吹就痒。
其实我不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时,小腿截肢处会密密麻麻地疼,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听着楼上夫妻的吵架声入睡,偶尔会吵得比较激烈,摔碗摔盆,叮铃咣当的,那只能自认倒霉,洗把脸起来打开电脑工作……
太多太多的苦了,说不完,道不尽,一旦开了条口子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我低着头,像每个深夜一样沉默,试图把溢出的痛苦自我消化,没想到手背上突然多出一只温暖的手。
我顺着手臂看过去,他没出声,用口型对我说:“要不要去看雨?”
我纷乱的思路卡了一下。
非常,非常遥远的从前,有一个少年也是这样,微微歪着脑袋,指着窗外的大雨说:“要不要看看雨?”
每个城市都会下雨,长亭的雨不比任何一个地方的少。
那年我15岁,刚考上长亭一中,中考成绩勉强在中游,所以被分到了文科普通班,与冲击清北的尖刀班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但满脑子玩心的我那时候并不在意这些,固执地认为夏季是最美好的季节——如果长亭的雨能少一点的话。
我每天最爱干的事就是和朋友一起做晴天娃娃,用马克笔划上笑脸,然后在课桌上、窗台上、门框上挂满我们做的晴天娃娃,老师都拿我们俩没办法,每天顶着这么个小玩意儿上课、骂人。
夏季的大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雷阵雨过去,第一个来到教室的我发现值日生忘了关窗户,窗台上挂的晴天娃娃全都被风打了下去,我在天井把它们一个一个全部捡了起来,却不见我专门做给我朋友的,专门写有她名字的晴天娃娃。
于是我一层一层找过去,抬头一看,一楼的理科班的窗边,有人举起了我的晴天娃娃。
我气喘吁吁地推开理科班的门,窗边的男生手里提着熟悉的粉色娃娃朝我看来,双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几秒。
我说,请把它还给我。
他说,这是你做的吗?
我说,当然,上面还有特殊记号。
他说,好吧,那应该是你的,还给你。
我接过已经皱巴巴的晴天娃娃,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己做的晴天娃娃递给他。
我说,谢谢,为了感谢你,友情赠送你一个好了,很灵验的,挂在窗边,第二天就不会再下雨了。
但是第二天还是下雨了,比前一天下得还要大,我穿着雨衣依旧狼狈,整双鞋子都湿透了,甩着脚来的学校,刚到教学楼,一眼就看到一排紧闭的窗户中唯一一个开着的窗户。
站在窗口的少年指了指挂在窗上的晴天娃娃,用口型一字一句说。
它没有用呀,要不要看看雨?
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雨,那天的风,和站在窗口,有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的少年。
23岁的吴明晖和15岁的吴明晖,两人的身影穿过遥远的时空,终于重叠,此刻相见,丝毫不亚于故人久别重逢。
我会对23岁的吴明晖敬而远之,会尊敬,会恐惧,却忍不住对15岁的吴明晖靠近。
原来,五年的时间不仅可以让我的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可以磨灭一个少年的少年意气。
这样年轻的,意气风发的,风华正茂的吴明晖。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于是,我看着那那双一如从前的眼睛很久、很久,久到他再次出声呼喊我的名字,那些盘亘在心头许久的恐惧啊,枷锁啊……全部从我心头滑落了。
我终于妥协了。
我对他说:“……好。”
不知道是在对眼前的吴明晖说,还是对记忆中的吴明晖说。
其实最后还是没有看成雨,他这番话让我从苦涩的回忆中抽身,我突然想通了,我挣钱的初衷就是给爸爸一个好的生活,手头上明明很富裕了,此刻为什么又要犹豫搬家呢?
我同意了爸爸的搬家请求,直接联系了在我通讯录躺了两三个月的房屋中介张轻雪,约好了过两个星期看房,对方欣然同意。
爸爸在医院躺了十多天,吴明晖把我的轮椅和电脑拿了过来,特地为我申请了异地办公,日常工作不受影响,也不影响考勤。
但比较令人难过的是,我的手机真的摔坏了,不过还不等我腾出空去买手机,一部崭新的iPhone5S就放在了我的手边。
对此,吴明晖表示,朋友刚买,没怎么用过的二手机,免费送给他的,让我凑合着用。
太假了,脑子进水的傻子才信这鬼话,一点使用痕迹都没有,连出厂膜都没撕,我的电话卡已经被塞到新手机里被激活了。
我登上二手论坛请人估了个价,99新的iPhone5S估出来大约两千多,是我还能负担得起的价格,知道吴明晖大概率不会收,我在我爸出院,他提着补品来看望那天,把钱塞进红包,偷偷留在了他的车上。
害怕爸爸独自一人在家里再出事,接爸爸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张轻雪出来看房。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张轻雪是个热情爽朗的人,效率也高,跟着她在曲水转了半天就敲定了新房子,地段比我之前租的条件还要好。
高端小区,环境、物业、安保都有保障,周围不仅有医院、公园、地铁,还有老年人活动社区,关键是离我的公司近了不少,就算推着轮椅十分钟也能到,几乎没一点我可以挑刺的地方,所以我干脆地定下了这间,张轻雪说她是房东的老熟人了,当场联系房东为我压价,插科打诨间,以每月一千五的价格为我谈拢。
只不过房东那边只有一个条件,五年起租,但即便如此,这个价格也低到不可思议,最后签合同时,我有问张轻雪为什么,她笑着收起了合同:“房东是个文化人,比较尊重文字工作者嘛。”
既然签了合同我也不想那么多了,张轻雪思虑周到,帮我联系了搬家师傅,我们父女俩当晚就住了进去。
在新家住着很不真实。
新家有暖气,回家顺手一开,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家都会温暖起来,晚上盖着秋天盖的夏凉被半夜居然会热得冒汗,从床上爬起来把暖气关了,第二天从卧室走出来时,温暖的阳光爬进屋子里,照亮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我怔怔地坐在客厅的最中间,阳光从我的大腿往上攀爬,暖洋洋的感觉十分陌生。
发愣的时间并没有影响上班,我向来起得早,坐地铁也就十分钟的事,到公司时时间刚刚好,我没有回翻译组的工位,而是先坐电梯去了核心翻译组的办公室。
杨菁已经到了,我刚要放下东西和她说搬家的事,发现不知道谁在我的工位上放了一盆绿萝,在阳光下舒展着肥厚的叶片,透出勃勃生机。
杨菁一蹬,坐着办公椅滑了过来,扒拉出夹在绿萝中间的小卡片:“乔迁之喜——咦?桥,你搬家啦?”
我点点头,指着这盆草问:“你知道谁送的吗?”
她举着卡片:“上面有落款呀,吴——”
读了一半后戛然而止,然后偷偷看我。
她还没忘记上次我听到吴明晖的名字时的神色,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我却笑了笑,说:“吴明晖,是吗?我就知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