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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痛哭 ...

  •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和意愿,陈桥的工作和晋升与此毫无关系,纯粹源于她自身的优秀,我不希望我的个人感情给她带来额外的困扰或压力,也不希望任何人再因此对她有任何非议,所以等到现在才说。”

      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和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微微示意,唇角弧度加深了些:“希望以后在公司,大家能像之前一样相处,如果大家愿意,私下里还请帮我在她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留下满室死寂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炸懵的五人。

      “咳咳咳——”

      车浚驰还在咳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轻羽,她推了推下滑的眼镜,难以接受,组织了好几次语言:“等等,等等……明晖啊,可能我有点上年龄了,”她做了好几遍标准的口译表示疑惑的动作,“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为什么突然就……”

      她又皱着眉重复做了好几遍动作来表达她的不解。

      吴明晖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没有很突然啊,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做出的结果。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我就是喜欢她,看见她就安心,想每天看着她、照顾她……”

      “不行。”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吴明晖,你、你不能这样。”

      话一出口,我看到瞪大了眼睛看我的杨菁,车浚驰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怎么了吗?是觉得我这样当众拒绝不给吴明晖面子,太不识好歹吗?

      吴明晖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下,但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平静,估计是早有预料。

      我一咬牙,害怕说得不清楚,没想太多,直接把话挑明了:“我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的想法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困扰,我希望以后在公司不要有任何工作以外的牵扯……”

      我看到吴明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我话音落下后沉默了几秒,冷不丁道:“原来你还会拒绝啊。”

      我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弄懵圈了。

      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吴明晖说:“陈桥,你能勇敢地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我很高兴。”

      我:???

      他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把我的拒绝听成同意了吗?还是被拒绝后失心疯了?

      屋子里的人被我们两人接二连三的直球打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先是被吴明晖的追求宣言震惊,之后被我的拒绝二连惊,再后来想安慰吴明晖被无情拒绝后破碎的心,最后被他的发言搞得彻底摸不清头脑。

      现在,他们只想磕点瓜子坐远点看戏。

      “我去年第一次见到你时,发现你变淡了。说话淡淡的,闻起来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五年过去,你变了好多,又好像一直没变,我和小组里的所有人一直被你排除在你的世界。现在,你终于愿意对我表达出你的真实想法,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对话,哪怕是拒绝。所以我很高兴。”

      他这话说得太犯规,我说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而且我好像又被他带偏了思路,为什么这时候还被带偏啊?!

      我气急败坏道:“我又没问你这个!”

      吴明晖不懂装懂:“那你想问什么呢?”

      我在想,他上辈子一定是莲藕精转世,不然为什么心眼八百个,一句话能留八百个坑等着别人往下跳。

      “我想问……”

      我想问……

      我卡住了。

      对啊,我想问什么呢?

      他笑了笑:“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躲着我,我要追求你那是我的事,你完全可以拒绝。”

      我没好气道:“我已经拒绝你了!”

      吴明晖靠近了我:“那是因为你怕我。”

      他轻轻地说:“为什么会怕我呢?可以告诉我吗?”

      我怕他?我为什么要怕他?!

      我为什么要怕他……

      我惊觉,对啊,我居然在怕他!我为什么要怕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愤怒瞬间变成了迷茫。

      我脑子乱乱的,好像有太多的话要说,可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回答不上来他的问题,他却直接转变了话题:“你看,他们都同意你进核心项目组了,临门一脚了,你确定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他看出了前段时间我的鸵鸟行为,干脆将话题迅速拉回工作,反而让我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很多人都说,吴明晖是一个想要什么,便会一直坚持并努力争取的人,我和他相处的这小半年对这句话可谓是十分认同,所以并不认为他会轻而易举放弃,这不,现在就拿这个重要机会来引诱我了。

      不进,那我后半辈子只能待在翻译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组里,拿死工资,干流水线活,往上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进去,所带来的好处是说都说不完的,晋升的机会,以万为单位的奖金……

      他太可恶了,直接精准地拿捏住了我的命脉。

      我咬牙,最后只挤出一句:“我需要考虑一下。”

      吴明晖颔首:“当然,我们大家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对吗?”

      一直没说话的众人也干巴巴笑了两声:“对啊对啊……”

      饭局在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匆匆结束,每个人走时都欲言而止地看向我,我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根随江漂流的浮木,这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第二天,我顶着失眠后的黑眼圈心神不宁地参加了公司每周的例会,听主管复盘昨日大会上管理层所提出的问题,还严厉批评了和柳卉一起传谣的同事,并且要求他们给我道歉,而且吴明晖居然也在场。

      会议结束后,人群纷纷散去,我行动不便,为了不影响别人,一向是最后一个出去的,眼看除了吴明晖以外人都走完了,我刚要推着轮椅出去,装在兜里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是一个来自曲水的本地号码,接通后传来焦急的声音:“你是这家老人的家属吗?你爸摔了!头磕在茶几角上,流了好多血,还叫不醒,我打120了,救护车正往最近的人民医院送呢,你快去吧!”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从第一句开始,我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声,耳鸣不止。

      想到爸爸满脸血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我眼前一阵发黑,视线模糊,心脏如往常般跳动着,往全身泵送着血液,此刻却强烈得要命,震得胸腔生疼,疼得我全身发软,几乎要从轮椅上滑下去。

      “陈桥?”

      身后传来吴明晖的声音,他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快步跑过来接住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所有的尴尬和纠结在这一刻被可能失去父亲的恐惧碾得粉碎,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穿透他西装外套的布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哀求道:“人民医、医院……我爸、我爸他出事了……”

      我语句破碎,但他听懂了,毫不犹豫扔了手里的资料,将我从轮椅里拉起来,将我的手臂放在他脖颈处环住,大步走出会议室,直奔楼下:“抓好,车在楼下,我们直接过去。”

      我将脸埋在他肩头,浑身冰冷僵硬。

      “别怕,我在。”

      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任由他带着自己一路往公司楼下跑。

      事态紧急,车子一路飞驰,吴明晖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他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电话不停,一个接一个。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全程都在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先是打给他的秘书,要求推了下午所有的会议和工作,帮我请三天假,顺便把我的轮椅送来医院;然后联系车浚驰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要到了市人民医院一个有名的专家联系方式;最后联系专家王医生,提前了解情况并安排接应。

      临到医院门口,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应该是非常狼狈的状态,捂住脸的双手在不停地发抖,胃也在痉挛,准备下车时,微长的头发散乱,混着眼泪全部糊在我苍白的脸上,活像刚被溺死的女鬼。

      他帮我把头发重新绑好,低声安抚道:“我们快到了,王主任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等着了,他是脑外科最好的医生之一,你父亲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陈桥,深呼吸,小心呼吸性碱中毒,不然你到了手术室门口无法给你父亲签字。”

      我蜷缩在后座,抱着自己发抖的手臂,努力跟着他的指示深呼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的轮椅还没到,被吴明晖用医院的临时轮椅推着去手术室门口。

      赶到门口时,红色的“手术中”牌子已经亮起来了,门口等着的院领导与我们汇合,简单说明了情况:“王主任和陈致轩已经进去了,问题不大,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发现及时,送医迅速,而且有王主任在,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精神状态不好,是吴明晖在我身旁协助我办理各种手续,与医生沟通,始终没有离开我身边。

      他让人给我买了温热的粥和水,放在我手边:“多少吃一点吧,你需要体力,陈叔出来你才能好好照顾他。”

      我摇摇头。

      我胃口本来就差,胃是情绪器官,这时候更是什么也吃不下,吴明晖只好陪我一起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凌迟,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乞求,求命运垂怜我的父亲,不要这么过早的离开我。

      等待了可能有三个多小时,或者四个小时?我记不清了,直到那盏红灯熄灭,门从里面被打开,吴明晖赶紧推着满眼红血丝的我过去。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你是家属吧?放心,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已经止住了,清除得也很干净,观察一晚,如果没问题,明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病人身体素质不错,恢复起来应该会很快。”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我浑身脱力,差点再次从轮椅上滑下去,还好吴明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爸爸被推出手术室,转入了监护病房。

      隔着玻璃看到他那张苍白但平静的睡脸,听到监测仪器规律平稳滴答声时,我才真正地松懈下来,一直强撑着的外壳终于碎了一地,后知后觉的是无尽的后怕和悔恨。

      如果邻居没能即使发现呢?如果送医并不及时呢?为什么我没在家?为什么我没有及时发现家里这些潜在隐患?……

      躺在医院的爸爸,工作上的压力……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疲惫、压力、痛苦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咆哮着将我吞没,我的心也仿佛浸了水,坠到水底,又沉又冷。

      我来的路上一直在做心理建设,我不停地告诉自己,爸身边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要掉链子,千万不要哭,但当事情解决后,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可能太过悲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在流。

      眼眶在流泪,心也在下雨。

      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完不成对死亡课题了。

      如果眼泪能改变过去,弥补遗憾,那我愿意流一辈子的眼泪,可是我流了这么久的泪,遗憾依旧,我也依旧,什么都没能改变,我的心永远在哭泣。

      吴明晖想安慰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的脊梁却猛地被抽走了一样瘫软下来:“还好没事,还好没事……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我的哭诉嘶哑,语句混乱,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我不能没有爸爸,我只有他了……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该在家看着他的,我为什么连保证父总是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吴明晖缓缓地,极其温柔地用温热的手臂环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打断我混乱的哭诉,只是安静地听着,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错,陈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你爸爸会没事的,我保证。” 他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别怕,我在这里呢。”

      透过走廊尽头的小四方玻璃往外看,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去,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从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变成瓢泼大雨,掩盖了所有的水滴落地声音。

      夏天的第一场雨就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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