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即事》三红又七绿

36、告别

　　好消息：有人得到了谢太傅的夸奖。
　　坏消息：谢太傅大夸特夸的是李椿。

　　谢夔不服气：“李椿识文断字的本事全是我教的，我哪里不如她？”

　　谢太傅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李椿怕谢夔听不懂，好心解惑：“这就叫平日不努力，急来抱佛脚。”

　　“你十六岁才开始学四书五经，但理解程度已远超很多人。”谢太傅对好学的李椿极为满意。说到此时，他停了一下，专门看了一眼谢夔继续夸，“不错，不错。”

　　谢夔回府便与李椿抱怨：“这就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李椿得了谢太傅的夸奖，又觉得他的藏书多，讲的也比谢夔好。
　　临阵倒戈，直接叛变，每日缠着谢夔一起去西院。

　　公主从鸣翠口中得知此事，难得夸李椿做得好。

　　从始至终，唯谢夔有苦难言。

　　比不能说话更难熬的是，他爹每次递给他看的书晦涩难懂。
　　他完全看不懂，坐在邻桌的李椿倒看得津津有味。

　　他爹笑得很满意，大有要收关门弟子的冲动。

　　谢夔好话说尽：“爹，我难得教出一个出色弟子，还指望这个弟子日后挣钱帮我养老呢。”

　　好在，苦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建昭帝再一次下旨让谢太傅官复原职。

　　因为梁州，彻底乱了起来。

　　建昭帝指派的陆将军，一入梁州便被梁州军扣下。

　　一来沈将军在梁州守了三十年，人心向背，旧主命悬一线，他们不想去镇压叛变。二来韦将军的悲剧，刚过去不到半年，建昭帝此番行事，他们疑心此举意在除掉沈将军。

　　扣押陆将军的部下放走他的随从，让他带信给建昭帝。
　　信中言明：“陛下不愿救的人，梁州军自己会去救。”

　　建昭帝在勤政殿大骂梁州军不可理喻，群臣束手无策，只得让与沈家交好的谢太傅复职。

　　“陛下，臣推荐一人前去，可解梁州之乱。”
　　“谁？”

　　“沈良玉。梁州军只听沈家之言，沈良玉在梁州军营待得时间最长。她若去了，他们定然愿意听她调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纵使建昭帝有多瞧不起沈良玉，仍是下旨派她去梁州安抚十五万大军。

　　散朝后，谢太傅与沈良玉密谈半日：“韦家与沈家有故交，韦三小姐就算抓住沈兄，也不会直接杀人。良玉，阳州十城丢了可以再重振旗鼓地打回来，三王之变一旦无法控制，这世道就真的乱了……”

　　“是，良玉明白。”

　　沈良玉早想跑回梁州，谢斐已一个月未曾来信，几位叔叔也了无音讯。
　　可她怕建昭帝治罪，平白连累她娘遭罪，只能日日在家叹气。

　　沈夫人不放心，坚持要陪沈良玉一起去。

　　谢太傅请示建昭帝，得到的答复是：“可。”

　　只要能解决梁州的十五万人，多去一人又何妨？

　　沈良玉的妹妹秦玉独自留在大城，托谢太傅一家多多照看。

　　五月十六，原定的谢沈两家纳征之日，沈良玉出发前往梁州。
　　谢夔与李椿为她送行。

　　“记住我说的，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沈良玉临出发前的三日，约谢夔与李椿去聚仙楼二楼喝酒。

　　第一杯酒，她给了谢夔：“我不会嫁给你的，你放心。”
　　谢夔仰头喝下那杯酒：“我也不想娶你。”

　　李椿坐在他们中间，看得着急。
　　这两人，为何连告别都要针锋相对？

　　第二杯酒，她给了李椿：“多谢你愿意陪我。我十岁时有两个好友，二十岁时终于变成了三个。”

　　李椿哭着喝下了那杯酒：“良玉……”

　　要她独自平息十五万大军的怨气，沈良玉其实没有把握。
　　可她想着谢斐在那里，若是局势真的无法控制，她死在梁州。

　　或许，她能与谢斐死到一块，葬在一处。

　　第三杯酒，她给了自己，对着李椿说道：“希望李椿和谢夔白头到老。”

　　三人聊了一个时辰，沈良玉突然赶走谢夔。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揍他。”
　　“好。”

　　谢夔趴在门口偷听，回去的路上与李椿诉苦：“沈良玉打人特别疼。上回，她把我踹进护城河，我委实休息了好几日才能下床走动……”

　　“九龄，良玉说她有的是法子治你。”
　　“哎哎哎好李椿，你千万别找她告状。”

　　他是真的害怕沈良玉。
　　力气又大，打人还没个轻重。

　　车马跑远，李椿看着沈良玉骑马远去的背影：“她能找到二公子吗？”

　　“能吧，算命的说三变是少年得志，中年起运老年得闲的吉人之相。”

　　萧成道也在送行的队伍里，见两人打算打道回府，索性拉着他们上了马车，说去庆王府听曲。

　　“我已决定造反。”
　　“啊？不用了吧？”

　　如今局势这么乱，沈良玉一走估计也不会再回大城。
　　自此，谢沈两家的姻缘，便是白纸一张。

　　谢夔觉得萧成道没必要冒死造反，去当不开心的皇帝。

　　他仔细想过了，萧成道的母妃郁郁寡欢死在后宫，临终前嘱咐他做一个闲散王爷。他倒好，为了一已私欲推真心待他好的表兄去造反。

　　“我也许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我应该能比他做得好。”

　　他的哥哥狠毒又狠心，他的母亲临死前虽然让他不要卷入是非。可素日教他的，全是身为皇子自当担起责任。

　　而且上次那一趟，他收获颇丰。
　　除了造反的三个，其余四个王叔都愿意支持他。

　　谢夔不好再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爹在帮我联络梁州和阳州的人马，我会先去丰州一趟，方便行事。”

　　谢夔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爹平白无事推沈良玉去梁州，原是早和萧成道私下结盟：“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回府路上，谢夔越想越气。
　　李椿劝道：“造反是大事，他们也许是怕牵扯到你。”

　　“李椿，你也觉得我是无用之人吗？”
　　“九龄，有用无用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说了算，我反正觉得你很有用。”

　　造反这法子，最初可是谢夔想出来的。
　　李椿和沈良玉聊天时得意了很久，深觉谢夔虽不务正业，老看话本，但他每次想的法子都很好。

　　自然，沈良玉骂她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黄昏时分，从无边天际徐徐飘落的落日。
　　既是这一日的终点，也是新一日的开始。

　　沈夫人和沈良玉去了梁州，纳征一事没办成。
　　公主在房中拿着聘礼单子发愁，害怕沈良玉一去不回，万一婚事泡汤，白白耽误谢夔好几年。

　　“怎么就挑了今日出发呢？”
　　“公主，陛下亲自下旨，沈家哪敢不去。”

　　公主转念一想，赐婚的圣旨还在。
　　只要这朝堂不翻天，皇帝不换人，就算沈良玉十年八年才回来，这桩婚事怎么也是作数的。

　　鸣翠忽然来报：“公主，大公子带着李椿又去了西院。”

　　“他还是喜欢九龄的。”
　　公主的眼光看向窗外。

　　蝉鸣初始，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日。

　　当日，她带着宫婢跑出宫。
　　城中人山人海，宫婢一打听才知今日新科状元游街。

　　她整日闷在宫里，从未见过状元游街。觉得好玩，便跟着围观的百姓一路走一路看。

　　正是午后，日头毒辣，照得她睁不开眼。
　　有人骑马从她身边经过，高大的身形替她挡住了阳光。

　　等她一睁眼，入目所及笑着和所有人打招呼的他。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她听见自己在问旁人：“他是谁？”

　　“新科状元谢伯言。”

　　谢夔到了西院，仍在气恼自己的表兄与亲爹双双“背叛”一事。
　　孟姨娘为他们端来茶点：“他马上就回，你们先找找书看。”

　　李椿得令率先动起来，去书架找自己前几日看过的书。
　　谢夔没动，兀自生气。

　　孟姨娘想起谢太傅前日说的话，拍拍谢夔的肩膀：“有时候，爹娘宁愿自己涉险，亦不愿连累孩子。九龄，你懂了吗？”

　　比如她，宁愿当初留下谢斐，在大城做一个小官。
　　也好过如今儿子在梁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孟姨，我知道爹和表兄是怕连累我，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逃婚逃不成，死又死不了。
　　他娘一用李椿威胁他，他就失了方寸。

　　“你眼下好好读书便是最大的用处，快去找书吧。昨日我听你爹吩咐下人，今日要给你们准备纸笔。”

　　果然，谢太傅与建昭帝议事归来，手中拿着一摞纸：“我今日要考考你们的文采。”

　　照旧，还是李椿名列前茅，喜获谢太傅的孤本藏书一本。

　　他对谢夔文章的点评是：“文章倒妙，妙在文不对题，好好的杂文写成了话本。”

　　李椿站在谢太傅身后，拿着书捂嘴偷笑，被低头听训的谢夔瞥见。

　　回去时，谢夔埋怨李椿不帮他：“明日你自己去，我瞧着我爹挺喜欢你的，做太傅的弟子自然比做我的弟子更威风。”

　　他的语气落寞又酸涩，像是喝了一坛子陈年老醋。

　　“九龄，我就是觉得，你写的话本还挺有趣的。”

　　谢太傅不仅看他们的文章，还一字一句读出来。
　　再配上他一本正经、毫无波澜的语气。

　　李椿在身后忍了好久，才找到谢夔挨训的机会笑出来。

　　“哼，我看你就是想做他的弟子！”

　　萧成道定好三日后出发去丰州，谢夔与李椿去送他，反被他一顿安慰：“等本王成了皇帝，便给你们俩赐婚。李椿，到时我封你做一个公主，把九龄赐给你当驸马。”

　　谢夔不满他将自己赐给李椿，气得让他快走：“你先当上皇帝吧。”

　　短短半月，他们送走了沈良玉，又送走了庆王。

　　下次再见遥遥无期。
　　只愿风起四海，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