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即事》三红又七绿

35、大乱

　　沈将军走后月余，阳州久违地来了好消息。

　　身经百战的沈将军领兵击退韦碧波的十万大军，现下韦碧波已带着剩余的九万人退守宛城。

　　建昭帝一高兴，顺便下旨解了萧成道的禁足。

　　“几个王爷回信没有？”

　　谢夔一大早便带着李椿，径直去了庆王府。
　　他辛苦装病才博得一线生机，自然对造反之事尤为上心。

　　此间最大的变数就是萧成道。
　　为了督促自己这位不着调的表兄，他日日入府催他写信，问他回信的内容。

　　“写了，两个说可以借兵给我，剩下的五个没理我。”
　　萧成道被他们主仆俩烦得不行。

　　这半月，他一睁眼。
　　床头站着问他进展如何的谢夔，床尾站着劝谢夔别急的李椿。

　　这可是造反啊，哪有这么快。

　　李椿早已发觉谢夔的急迫，但她更知道他急迫的原因。

　　公主那日之言，她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命，从进府之日开始，其实一直牢牢捏在公主手中。
　　没准哪日公主不高兴，李椿这个人便会彻底消弭于世间。

　　离开庆王府回家的路上，谢夔闷闷不乐走在前面。
　　只有两个支持，剩下的五个反对。就算加上沈将军的兵马，也远远不够五王联合的实力。

　　李椿在背后喊了他几声，见他低头未应，只好叹口气跟上他：“九龄，时也命也，我们努力过就好了。”

　　“嗯，我知道。”

　　离十一月的婚期，尚有半年，没准这事仍有转机。

　　谢夔懊恼自己陷入死胡同，却忘了事缓则圆，凡事操之过急是大忌。
　　想通后，他总算释怀不少。

　　前面人山人海，不知有什么热闹。
　　谢夔高兴地跑过去，回头见李椿没跟上：“李椿，你快来。”

　　李椿站在远处，对着向她招手的谢夔喃喃自语：“若有一日李椿死了，谢夔要自己好好活。”

　　两人回府，碰巧遇到公主坐在前厅与白妈妈商议纳吉一事。
　　窗户纸既已捅破，她不再管束谢夔和李椿，只开心准备十一月的成亲之事，对他俩每日外出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椿留下。”
　　两人从前厅走过，公主开口留下李椿。

　　谢夔原想拉走李椿，被李椿轻声拒绝：“你回房等我。”

　　“九龄与良玉下月纳吉，你且随白妈妈一起去沈家。”
　　“奴婢遵命。”

　　白妈妈看看公主又看看李椿，唉声叹气。
　　她隐隐有了一个感觉，这个家，许是快散了。

　　谢夔期盼中的转机，没有等太久。

　　纳吉的前十日，建昭帝突然下旨，削七位异姓王兵权。
　　随圣旨同至的朱批御令仅七字：“无诏不得入京。”

　　第一个抗旨之人，是兵马最多的瑞王，之后是齐王与周王。

　　萧成道入宫觐见，苦劝多日未果。
　　回府后与找来的谢夔说：“也许还没等我们造反成功，我这个哥哥大概已没了活路。”

　　眼下这局面，阳州军动不了。
　　动了，阳州十城便要拱手让给北卫朝。

　　梁州军太远，领兵的将军还远在阳州。
　　仅靠建昭帝能调动的十五万人，万万守不了大城。

　　“有这么严重吗？”
　　谢夔想不明白：“三王抗旨而已，剩下四个不是同意了吗？”

　　“九龄，也许你是对的，他确实不适合当皇帝。”
　　萧成道走了，临走前告诉谢夔和李椿：“作为皇子，我劝不了他，想试试去劝几位王叔。”

　　“百姓何辜。”
　　马车飞驰，随风而来一句话。

　　三王之乱没有影响大城的生活，该来的总会来。

　　四月初五，谢沈两家纳吉，李椿跟着白妈妈去了沈家。
　　沈良玉一见李椿，拉着她便往后院跑，李椿看了一眼白妈妈。

　　“去吧。”
　　“谢谢白妈妈。”

　　沈良玉从谢斐处得知造反一事，只苦于她娘拘着她，不准她外出。整日在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才等来一个知情的李椿。

　　“眼下出了乱子，庆王殿下又去了封地，此事大约要等沈将军回来了。”
　　“唉，岂不是万一造反不成，我真要嫁给谢九龄啊。”

　　李椿看她愁眉苦脸，劝慰道：“世事无常，总有办法。再者说，我觉得九龄特别好。”
　　沈良玉骂她被谢夔的皮相诓骗：“要不是你只喜欢他，我愿意为你找更好的夫君人选。你不知道，我十岁起便立誓与他划清界限。”

　　“为什么？”

　　沈良玉十岁时，谢夔八岁。
　　彼时，他还没有害孟姨娘失去孩子，也没有得知身世真相。

　　他性子欢脱，喜欢捉弄人。
　　最爱捉弄之人，便是沈良玉。

　　因为自沈良玉来到大城，谢斐便成了她的跟班，连累谢夔也要被迫跟她玩：“他有一天与我说，他跟我有娃娃亲，等我长大就要嫁给他，我吓得哇哇大哭。”

　　沈良玉哭着回家说自己不喜欢谢夔，跪着求她爹去退亲。

　　她爹不知内情，属实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等听她磕磕绊绊讲完，才扶额苦笑道：“下次回梁州，还是得给你找一个私塾多读读书。”

　　谁知，一语成谶。
　　他们二人，被强牵红线，凑成了一对怨侣。

　　纳吉事少，两人在房中聊了一个时辰，白妈妈催李椿离开。

　　回府路上，白妈妈有意放缓脚步：“李椿，你日后有什么打算？是成为大公子的妾，还是离开公主府？”

　　“我也不知道。”
　　李椿舍不得离开谢夔。

　　但是，若有一日谢夔真要娶沈良玉。
　　她愿意放手，离开公主府去外面看看。

　　她不愿成为谢夔跟她讲过的那些话本里，破坏他人姻缘的坏人。
　　亦不愿世上最好的良玉守着空房，孤独一辈子。

　　白妈妈听她说完，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李椿，你是个好孩子。”

　　谢夔在书房看书半日，好不容易才熬到李椿归来。
　　一见面便拉着她关切道：“沈家，特别是沈良玉有没有为难你？”

　　李椿扑哧一笑：“九龄，你和沈小姐怎么这般水火不容？”

　　“她一个武夫，万一气恼我，把火撒在你身上怎么办？”
　　“九龄，她对我很好。”

　　一听这话，谢夔气得牙痒痒，更加忌妒沈良玉。
　　从小到大，他的弟弟，他喜欢的人，一个个全喜欢沈良玉：“那你说，我和沈良玉谁更好？”

　　李椿想说都好，但余光瞥到谢夔好似很生气。
　　为了安抚他，她压下想说的都好，转而说了句：“九龄最好。”

　　得了一句好话，谢夔这才作罢。
　　李椿笑着推他回房，打听起沈良玉今日说起的故事：“你为何要吓唬她？”

　　“她太讨厌了。三变为了陪她，书不看字不练，日日看她练剑。”

　　他的好弟弟因为一个野丫头放弃读书。
　　谢夔觉得自己作为兄长，有必要干涉一下，挽救自己泥足深陷的好弟弟。

　　这对冤家的姻缘，的确是恶缘。

　　大城风平浪静半月后，三王在各自的封地起兵造反。

　　这期间，萧成道回来过一次：“我亦无能为力。”

　　万人之上的权势就在前面，能不心动者能放弃者，寥寥无几。

　　那日湖面波平如镜，偶有风浪吹起涟漪。

　　他们三人泛舟游湖至午后，一声惊雷，暴雨将至。
　　雨点迅猛溅起湖水，翻腾的水冲击着湖中的扁舟，一下又一下。

　　萧成道望着远方黑云压城的大城：“这天下，要大乱了。”

　　公主的聘礼单改了又改，终于在四月的最后一日定下。
　　五月十六纳征一过，这桩美满婚事便只差成亲一事。

　　这一日的故事讲完，谢夔拉住李椿，眸中闪闪发亮，言辞恳切地问道：“李椿，若我真的娶了沈良玉，你愿意给我做妾吗？”

　　“九龄，我大概是不能的。”李椿说完这句，复又蹲下身安慰他，“若有一日我离开公主府，你一个人要好好活。”

　　“九龄，就算你不想活了，也要先替我踏遍万水千山，吃尽人间美味之后再死。”
　　“好，我答应你。”

　　李椿笑着走了：“白妈妈有一堆事要交代我。”

　　等帮谢夔合上门，她才开始哭。

　　一路走一路哭，直走到白妈妈面前，眼泪才停。

　　白妈妈看着她微微叹气：“李椿，熬过去便好了。”

　　五月初，连绵不断的暴雨之后，是难得的天晴之日。

　　天气渐好，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送进大城，送进建昭帝的手中。

　　今日的坏消息，来自阳州的沈将军：“陛下，非十万而二十万。”

　　原来，所有人都错误估计了韦碧波带的兵马。
　　她带的不是十万大军，是整整二十万。

　　她先前假意出兵，实则是在试探阳州的实际守军数。
　　之后退守宛城，不过是为了修整，再集结全部人马，攻打阳州。

　　以阳州如今的十万守军，实在无法抵挡她的下一次进攻。

　　建昭帝此刻需做一个抉择，是调派十五万梁州军增援阳州？
　　还是放弃阳州十城，让沈将军带领十万阳州军与梁州军汇合，去镇压三王之乱？

　　朝堂上争论不休，建昭帝权衡后选了最差的法子。
　　下旨让沈将军再坚持几个月，另派了陆将军前往梁州领兵镇压三王之乱。

　　谢太傅直言不妥：“陛下，十万人如何挡得住二十万人的进攻？别说几个月，连一个月怕是都撑不到。臣提议，不如将大城能调派的兵马，先行调去支援沈将军。等阳州稍稍解困，沈将军可抽身前去镇压叛乱。”

　　建昭帝斥责谢太傅妖言惑众，下旨将他罢官免职。

　　谢太傅闲赋在家，闲来无事倒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遂通过孟姨娘带话：“九龄，若你在家无事，可来找我。”

　　谢夔自小最怕和他爹相处，三番五次想理由拒绝。
　　无奈公主一个劲催他去，他只得叫上李椿，好歹有个能说话的人。

　　李椿不解：“我瞧太傅大人，不大像不爱说话之人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到时，谢太傅在看书。
　　见两人进来，他一只手一本手递给两人：“去位置上看吧。”

　　足足一个时辰，房中无半点声响。

　　时辰一到，谢太傅收走书，信步走到两人身边：“来说说你们看完此书的感受，九龄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