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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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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夔睡得正香,忽然听到门外响起李椿的声音。
起初,他自当自己在做梦。
直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才确定门外真是李椿。
他去开门,见李椿抱着被子左顾右盼。
等他关好门回头,她已在地上铺上被子。
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大公子,我今夜能睡在这里吗?”
李椿最怕鬼神,平日里连谢夔讲的鬼故事都不敢多听。
谢夔不知因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导致李椿深觉这宅子中有鬼。
看她实在害怕,便从柜中找了一床新被子,让她垫在身下:“夜里凉,你别着凉。”
说罢,他熄烛上床,翻身躺下。
李椿惊魂未定,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轻声问道:“大公子,你睡了吗?”
床上之人深吸一口气:“没有。”
李椿:“大公子,你能讲故事吗?”
往常,谢夔讲故事,她就睡得好。
黑暗中的人躺在床上,床下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谢夔在心中搜罗了一圈看过的话本,一时也想不起任何一本的内容,于是讲起前几日听过的《霍小玉传》:“……愧君相送,尚有余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1]
男子的声音低沉,李椿今日听来,却莫名感觉悲苦。
她不喜欢这个故事,总让她想起说书先生说的那句:“若相爱之人身份悬殊,注定没有好结果”。
她与霍小玉一样,是身份低微之人。
谢夔与李益一样,是她们这样的人高攀不起的明月。
李椿陷入深思,没注意谢夔早已停下,正在看她:“你觉得这个故事好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中,谢夔的话打断李椿的悲伤。
她不知如何回他,因为在她心中,她一直在逃避这个故事的结局:“不好。”
“哪里不好?”
“结局不好。”
为何结局不好?
任谢夔如何追问,李椿却不说话。
“我也觉得结局不好。”谢夔接过她的话,“霍小玉痴情却落得枉死的结局,李益无情却无报应可言,天道何其不公。”
“可霍小玉是妓子。”
“可她也是一个人。”
“霍小玉错在识人不清,痴心错付,与她的身份没有关系。就算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李益依然会抛弃她,另选他人。李椿,就像你我一样,他们并无不同。”
李椿想反驳他。
他们一个是丫鬟,一个是公子,是不一样的人。
“我们的身份都是他人定的,我只是比你幸运一点,母亲恰好是公主而已。若我是一个小厮,你还会觉得我们不一样吗?”
李椿懂了,他人为他们定下的身份,才让他们有了不同。
可究其根本,她和谢夔一样,都是人。
想通困扰自己好几日的问题,李椿安心睡下。
临睡前,谢夔问她:“你想去我在丰州的宅子看看吗?”
她知道那个宅子,谢夔曾说带她去。
可惜,那时的她拒绝了。
“大公子,我想去。”
第二日,李椿一张眼,床上的谢夔早已离开。
她赶忙把被子抱回房中,简单洗漱后去前厅找他。
谢夔早早起床,见李椿安睡,先踱步去了萧成道的房间。
房中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站在梨树下,眉眼间皆是英气。
谢夔站在画前仔细端详,东指指西指指:“这里画歪了”
“哪里?”
萧成道在他进门前便醒了。
之所以装睡,是因他昨日撒谎说自己染了风寒,若此刻表现得生龙活虎,谢夔定要嘲笑他。
谢夔一招激将法成功将萧成道喊醒,高兴地推门而去。
他和李椿已约好,要去丰州的宅子。
李椿到时,谢夔正等着她用膳。
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李椿环顾四周:“诶,庆王殿下不吃吗?”
“他弱不禁风,还想多睡睡。”
出门前,庆王的小厮照旧递上十两银子。
李椿盛赞庆王大方:“我们这几日花了庆王殿下不少银子吧。”
“没事,他钱多,几辈子都花不完。”
虽然先帝不喜萧成道,但在钱财方面倒对他毫不吝啬。
富庶的封地说给就给,金银财宝说赐就赐。
有时,连他娘都艳羡不已:“父皇再宠我,也未曾如此偏心过。”
谢夔在丰州的宅子买在城外,是一个两进进的四合院。
不大,只四间房一个前厅。
因长时间无人居住,院中遍布杂草,一片荒芜。
角落栽种的梨树,近暮秋,花叶凋零。
李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听他介绍宅子的陈设,以及为了这个宅子付出了多少:“我那时,日夜作画,才勉强凑齐三百两。一百两买了这个宅子,剩下的两百两也够我不干活,活个几年吧。”
他最初的设想里,没有李椿。
后来有了李椿,便更努力的作画攒钱,到李椿拒绝他前,他已攒到五百两。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从未说出口。
他怕李椿和他一样,心中多有负担。
“大公子,你前年立春是准备来这里吗?”
“对。”
就差一点。
原是她阻碍了他的自由,谢夔不该为了她回去。
宅子不大,一会儿便转完了。
谢夔听萧成道说宅子后面有一方溪流,风光极佳,便拉着李椿从后门出去。
果真行了百余步后,澄澈无瑕的溪水自远方奔流而来。
两人静坐在溪边,赏落叶缤纷,随清风摇曳。
坐至晌午,谢夔大呼饿了,起身便要回去。
李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李椿喜欢谢夔,谢夔还喜欢李椿吗?”
有人在他背后问他,他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唯恐身后之人听到笑声,他拼命压住面上与心中升腾而起的无边喜色,回头对她喊道:“你说什么?我饿了,快走吧”
李椿首次表白被拒,坐在马车中闷闷不乐。
谢夔:“李椿,你方才喊我做什么?我在想事,没听见。”
“没事……”
她看着对面的谢夔,纠结怎么找机会再告诉他。
谢夔一直掀帘看窗外,对李椿说是想看看风景,实则是怕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庆王的宅子,据说染了风寒的萧成道正在前厅中大吃特吃。
见二人回来,他放下肘子,假装虚弱地扶额坐在桌前,不时干咳几声:“你们这便回来了?”
李椿看萧成道面色发白,嘴边却似有油光,特别像城西那位道长所描说的中邪之相。
“我不饿,我先回房休息。”
话音刚落,李椿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走。
“你这丫鬟怎么了?”
李椿一走,萧成道不再装下去,拿起肘子继续啃。
躺了半日,可把他饿死了。
谢夔隐约猜到一种可能,挑拣了几样李椿爱吃的菜端去她的房中。
李椿裹在被中惊魂未定。
她出门急,道长给的平安符,她放在了公主府。
谢夔端着碗推门而入,一瞧她的样子便知晓出了何事:“你怕鬼啊?”
“大公子,是你说这宅子有鬼的……”
谢夔仔细回忆,他好似没说过这话:“这宅子没鬼,起来吃饭。”
某人为了心上人特意买的大宅子,风水先生请了五位来看,怎么可能有鬼?
“你说庆王殿下不敢一个人睡觉,所以请了很多仆人。”
“他不敢一个人在宅子睡觉,那是因为他后悔。请了很多仆人,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后悔什么?等的人又是谁?
谢夔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这是萧成道的秘密,他不便告知。
李椿听他所言,总算肯下床吃饭:“大公子,今日午后我们去哪儿玩?”
“就在房中看看书吧。”
于是,两人找来两把椅子。
在院中的榆树下,一人拿了一本话本看起来。
李椿看的是《离魂记》,写倩娘为了爱情,可以魂离躯体去追随爱人。
谢夔看的是《步非烟》,说的是前朝女子步非烟不甘柔情空落,偷恋邻家公子赵象,最终私情泄露,惨遭摧残而死。
正应了那句话:生既相爱,死亦何恨。
谢夔的话本更长,等他看完,李椿已拿着书挡着脸呼呼大睡。
薄暮之际,秋日余光随着既定的方向落下。
李椿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有人贴在她的耳边说:“谢夔也很喜欢李椿。”
女子的手动了动,最终归于平静。
院中两人头挨着头,直到萧成道的小厮来喊他们出门。
萧成道休息一日,心中有愧。
觉得自己既已答应李椿带谢夔出来游玩,岂有闭门不出的道理?
三人又去了夜市,因一连来了数十日,相熟的摊主认出了他们三人,家家笑着招呼。
走过首饰摊,摊主见李椿头上戴的发簪是他卖出之物,洋洋得意地与正在挑选的姑娘说道:“你们瞧,那姑娘头上戴的,便是我家的簪子。”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
李椿没听到。
是摊主对着站在姑娘们身旁的男子们说的:“她的夫君为她选了很久,说是期盼与她永结同心,白首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