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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丰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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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州是一个极富庶的城邑。
青砖垒砌的城墙高耸入云。
城门上的「丰州」二字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进城后,自有另一方天地。
街巷交错纵横、四通八达,其间人流如织。
“大公子,你瞧那里。”
顺着李椿手指的方向,是一间琉璃坊,坊中货架陈设之琉璃物件,比之大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入城后,谢夔和李椿便挤在一处,掀起的帘子再没放下过。
马车行过之处,全是他们未曾见过的稀罕物。
两人把脸凑在一起,一路看一路说。
萧成道一扭头便瞧见这主仆二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些算什么,本王丰州的宅子里,可都是好东西。”
“庆王殿下,你在丰州都有宅子吗?”
萧成道在大城的宅子,曾经让沈良玉都羡慕,李椿没想到他居然在丰州也有宅子。
“钱多罢了。”
“哦。”
这次萧成道倒没夸张,他在丰州的宅子的确富丽堂皇。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
一步一景,看得李椿连连惊呼。
奴仆们等在前厅的院中,一字排开竟有二十人之多,有仆人上前引他们去休息的客房。
“庆王殿下,你不常在丰州,需要这么多的奴仆看家吗?”
一个丰州不常住的宅子,居然有二十个奴仆。
萧成道背着手,云淡风轻:“多吗?每个月支出的月钱不过五十两而已。”
李椿后悔了,当初秦娘子就该把她卖去庆王府。
每日只需扫扫地,不用伺候主子,月俸还多。
谢夔一看李椿在他身后唉声叹气,便知她在想什么。
他这位表兄,最会唬人。
为防李椿“叛变”,他眼珠子一转,回头便道:“从前,有一个人,买了一个大宅子,结果你猜那人怎么了?”
李椿不明所以:“那人怎么了?”
谢夔边说边回头,盯着前面带路的萧成道:“他啊,不敢……”
萧成道早就忍无可忍,花他的银子住他的宅子,如今还嘲笑他!
唯恐谢夔泄密,他赶紧回头拉走谢夔。
“大公子,那人不敢什么?”
李椿跟着两人身后追问故事的结局。
这谢夔,每次讲故事,总喜欢讲一半。
谢夔偷笑:“他没事,就是夜里不敢一个人在大宅子里睡,所以找了很多仆人。”
李椿觉得这故事中的人似曾相识。
低头想了半天,一抬头看见萧成道贴在谢夔耳边窃窃私语。
她明白了,这人是庆王!
家财万贯的庆王居然不敢一个人睡在宅子里?
想来是这宅子……有问题?
阴风阵阵,李椿霎时不再羡慕满府的奴仆。
这请的哪是下人,明明是驱邪的道长。
李椿左看右看,又回头看了看。
方才没注意,此刻仔细瞧这宅子,确实鬼影幢幢。
萧成道:“你们先休息,晚间带你们出去逛夜市。”
李椿和谢夔各自回房。
李椿的房间在左边,旁边便是谢夔的房间。
因谢夔的故事,李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一墙之隔的谢夔听见她翻身的动静,中间夹杂着她的自言自语:“不会真有鬼吧?”
日落西山,飞鸟归巢。
酉时,萧成道支了一个丫鬟来喊他们主仆出门。
丰州没有宵禁,故东西二市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每夜百物萃集,叫卖声、呼茶声不绝于耳。
两人花着萧成道的钱,从街头吃到街尾。
桂花糕、酥黄独、蟹酿橙、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辣脚子、姜辣萝卜……全吃了个遍。
谢夔偶然路过一处首饰摊,见摊中摆了不少发簪。
他选中了一支银鎏金并头花簪,拿在手中不肯放手。
摊主见他面生,开口便要五两。
“给我五两。”
萧成道一路跟在他们身后付钱,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迎面便是一张伸手找他要钱的冷脸。再一看要买的东西,他怒了:“这也要我付钱?”
谢夔无辜眨眨眼:“你说过这一趟都花你的钱,让我们不用帮你省钱。”
经萧成道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两银子帮谢夔拿下银鎏金并头花簪一支,另附赠谢夔的嘲讽一句:“没想到你这么有钱,买个簪子还要还价。”
跑在最前面的李椿,守在皮影戏摊子旁。
再一回头,竟发现谢夔和萧成道不在身后。
她忙回头寻找,走至一半,才看见低着头走路的谢夔:“大公子,奴婢在这里!”
萧成道不满谢夔对他的嘲讽,一路上苦口婆心地教导他:“有钱也要省钱,我这叫会过日子。再者,你花的,可是我的钱。”
两人说话间,谢夔听见李椿的声音。
他抬头循声望去,两边高楼的灯笼恰在时刻亮起。
人来人往的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人正在挥手喊他。
他想起来了。
那是每次他想死之时,都陪在他身边的人。
“大公子,你们方才去哪里了?”
“表兄碰到熟人,停下来聊了会。”
三人逛至亥时初才尽兴而归。
回去时,萧成道哈欠连天:“来日方长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庆王殿下,我们只有一个月时间。自然要尽心尽兴,过好每一天!”
第二日,李椿起床开窗,在窗前发现一支发簪。
送她之人大概纠结了很久,到底放在哪里,她才能第一时间发现。
选来选去,他选了窗前。
因为他知道,她每每伺候他时,第一件事便是开窗。
“谢谢,李椿很喜欢。”
她对着另一扇紧闭的房门说道。
谢夔睡得很熟,连日奔波劳累不说,昨晚放发簪又耽误了不少时辰。
等他起床,已是日上三竿。
李椿坐在前厅,头上插着一支银鎏金并头花簪。
他莞尔一笑,施施然落座。
“大公子,庆王殿下说午后带我们去游湖。”
可惜,天公不作美。
午后一场暴雨,困住三人的脚步。
为了躲雨,三人躲进一间茶馆。
里间正在说书,讲的是《霍小玉传》。
痴心的妓子与有着大好前程的书生。
身份悬殊的二人,最后的结局,逃不过书生负心,妓子赴死。
“......生自以衍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沉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1]
骤雨停歇。
书中的小玉气绝而去,负心人身陷诅咒终生不得安宁,看客们纷纷散去。
一段情,得两种悲剧。
才子佳人,到头来,一场孽缘。
今日游湖不成,只能打道回府。
李椿兀自陷在《霍小玉传》的故事中,特别是说书先生那一句:“若相爱之人身份悬殊,注定没有好结果。”
旁人点头称是,交头接耳间说了不少这样的故事。
李椿听着他们交谈之语,想到了她和谢夔。
一个丫鬟和一个公子。
他们的结局又会如何?
谢夔不知李椿心中所想,只知她听完故事后,便甚少说话,沉默地低着头。
走在前面的萧成道,摇着折扇,说着霍小玉和李益的悲剧,正是源于二人身份之悬殊:“霍小玉若是大家闺秀就好了。”
“我倒有不同看法,李霍二人悲剧最大的根由,是李益的软弱寡情。”
与身份无关,李益的软弱更显出他的薄情。
萧成道不同意谢夔的看法:“李椿,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
李椿闷声回了一句,谢夔懂了她因何沉默。
此后的几日,三人白日泛舟游湖听曲,登楼垂钓斗茶,晚间便去夜市逛吃听戏。反复几日后,萧成道疲乏不堪,心中直后悔。
这日,谢夔与李椿照例找萧成道出门逛夜市。
萧成道借口有事婉拒:“丰州知府有要事找我,你们自己去玩吧。”
“庆王殿下,你晚上还有差事要做吗?”
李椿听鸣翠她们说过,萧成道是个闲散王爷,不掌权不做事。
她们几个丫鬟还狠狠嫉妒过他一阵,谁知他晚间竟如此忙碌。
“没办法,拿着人家的俸禄,”萧成道笑得尴尬且勉强,使唤随从取来十两交给李椿,“去吧,好好玩。”
李椿和谢夔被萧成道推出门。
刚走几步,只听“哐当”一声,门关了。
“诶?庆王殿下不是要等知府吗?”
李椿站在门口疑惑。
少了萧成道在旁说教,主仆俩玩得格外开心。
十两银子,花得一干二净才想起来回去。
道路平直,两旁宅院的灯笼隐隐约约。
秋风扫过,晃晃悠悠。
“大公子,这几日,你开心吗?”
李椿咬着糖葫芦,嘴中含糊不清。
“嗯,开心。”
“那你还想死吗?”
最后一颗甜甜的糖葫芦嚼烂下肚,这次的语句清晰不少。
“不想了。”
他有了牵挂,他不再研究死亡。
两人再回庆王的宅子,随从来说:“殿下偶感风寒,这几日不便外出。特意嘱咐小人带话,若需要银钱,可找管事随意支取。”
他们出去不过两个时辰,萧成道便染上了风寒。
李椿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宅院,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夜里,李椿盯着蜡烛发呆。
一听见隔壁响起咳嗽声,她抱着被子推门而出:“大公子,我能睡在你房间的地上吗?”
庆王这宅子,好像真的有邪物?
她站在谢夔的门外向院中深处看去,黑暗中树影婆娑,似乎有什么隐没其中。